![]()
楓橋關外,運河在這里變得開闊。時值初夏,晨霧剛剛散盡,水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兩岸的烏桕和楓樹紅黃交錯,倒映在平靜的水里,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丘家船隊的五條漕船泊在一處舊碼頭的棧橋旁。船身吃水不深,顯然貨已出了大半。最前頭的頭船船樓上,丘世安正憑窗看著手中的賬冊,眉頭微鎖。窗外,運河上舟楫往來,蘇州城一日的水上生計,便在這晨光里蘇醒了。
“掌柜的,”管事劉定福踩著木梯上來,手里端著個粗瓷碗,“趁熱用些粥。今早船娘熬的,加了芡實和菱角!”
丘世安接過,米香混著水鄉特有的清甜氣撲上來。他舀了一勺,卻沒什么胃口,只問:“今日約的是哪家?”
“巳時,與錦云莊的周朝奉在得月樓談那批湖筆的價錢。未時,萬源紙號的二掌柜要來船上驗宣紙的成色。”劉定福頓了頓,“還有……陳記商行那邊昨兒又托人捎了口信,問那船雜貨何時能備齊!”
丘世安放下碗,揉了揉眉心。陳記商行的陳三喜,是太皇河一帶的老相識,兩家有十多年的往來。自打北邊亂了,陳記在洪澤湖一帶支起了攤子,專做逃難鄉親的生意,托他捎帶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的雜貨回去。這生意利薄,卻耽擱船期,他有些猶豫。
正思量間,忽聽得棧橋那頭傳來一陣嘈雜。有人聲、腳步聲,還有竹篙點水的清響。劉定福探頭望去,只見運河東面,薄霧將散未散處,轉出五條漕船來。船型與丘家的相仿,都是平頭方尾的淮北樣式,但船身舊些,桅桿上懸的旗也褪了色,隱約辨得是個王字。
“像是……咱們北邊的船?”劉定福遲疑道。
丘世安已站起身,走到窗邊細看。那兩條船正緩緩靠向東岸一處空泊位,船工們吆喝著拋纜、搭跳板,動作熟稔。頭船的船樓上鉆出個人來,三十出頭年紀,穿著青布短打,正指揮著。隔得遠,面目看不太清,但那身形、那做派……
“是張栓子!”丘世安脫口而出。
![]()
“王家商隊的張大掌柜?”劉定福也認出來了,“他們不是常跑武昌、漢陽那條線么?怎么到蘇州來了?”
話音未落,那邊船樓上的人似乎也望見了這邊,愣了一愣,隨即高聲喊起來,聲音隔著水面傳來,有些模糊,卻透著急切:“可是……丘世安丘大掌柜的船?”
丘世安推開窗,揚手回應:“正是!栓子賢侄?”
那邊頓時忙亂起來。只見張栓子匆匆下了船樓,幾乎是跳著過了跳板,沿岸疾走,繞過棧橋,直奔而來。他走得急,青布褂子都揚了起來。
不過盞茶工夫,人已到了丘家船下。張栓子仰著頭,額上沁著汗珠,眼中卻滿是熱切的光:“世安叔!真是您!”
丘世安已下到甲板,迎上前去。兩人在跳板邊站定,互相打量。張栓子比丘世安小了整十二歲,是看著長大的。當年丘世安帶船南下時,張栓子還是個在王家商隊里跑腿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大掌柜了。只是眼下的他,眉宇間鎖著憂色,人也比去年見時清減了些。
“栓子,你怎么到蘇州來了?”丘世安將他引上船,“王家商隊不是一向走長江中上游么?”
張栓子跟著上了船樓,未及坐定,先嘆了口氣:“叔父應該知道,東家讓我帶船出來,本是要販些湖廣的米糧去河南,可半路聽說,北邊臨平一帶……”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被劉山一伙攪得亂糟糟的,糧價必然大漲,因此在這改道北上!”
丘世安示意劉定福上茶,自己在張栓子對面坐下:“家里……可還有消息?”
張栓子接過茶碗,手有些抖,茶水潑出些許:“已收到信,說王家人也都撤到洪澤湖邊的李家莊了,與府上念慈莊相隔不遠。人倒平安,只是走得倉促,家里……”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
兩人沉默了片刻。窗外,運河上的霧氣散盡了,日頭升高,水面泛起粼粼的金光。一條賣菱角的小船劃過,船娘軟軟的吳語叫賣聲飄進來,與這船樓里沉郁的氣氛格格不入。
“叔父,”張栓子終于開口,聲音澀澀的,“不瞞您說,我這幾條船,如今是進退兩難。船上還有半艙雜貨,都是從漢口采買的鐵鍋、陶碗、麻繩、火鐮之類的日用雜件,本是要販往豫南的。如今改道,在江南又賣不上價,壓著船……”
丘世安聽著,心中一動:“都是些什么貨?可有細單?”
張栓子忙從懷中掏出一本黃麻紙訂成的貨單,雙手遞上:“都在這兒。本是些實在東西,在太平年月,鄉間集上最是走俏!”
丘世安接過,一頁頁細看。鐵鍋分大中小三號,陶碗是汝窯附近的粗瓷,麻繩論捆,火鐮成盒,還有針線、頂針、木梳、篦子……確都是百姓過日子的必需之物。他忽然想起陳三喜的托付。
“栓子,”他合上貨單,“這些貨,我都要了!”
張栓子一怔:“您要?可這些在江南……”
“不是我自用!”丘世安道,“是陳記商行的陳三喜掌柜托我捎帶的。陳記如今在洪澤湖一帶支了攤子,專做逃難鄉親的生意,正缺這些日用雜件!”
“陳記?”張栓子眼睛一亮,“他也在那邊站住腳了?”
“托人捎的信是這么說的。”丘世安點頭,“他讓我備一船雜貨送去,利雖薄,卻是雪中送炭的生意。你這半船,正好解了急!”
![]()
張栓子激動起來,身子前傾:“叔父,那……那我按成本價給您!不,再讓半成!只要貨能到鄉親手里,不壓著我的船,怎么都成!”
丘世安卻擺擺手:“成本價可以,讓利不必。都是鄉里鄉親的生意,咱們按規矩來!”他頓了頓,“只是你這船騰空了,接下來有何打算?”
張栓子深吸一口氣,眼中泛起商人的銳光:“我打算讓船再去武昌、漢口一趟。北邊一亂,糧價必漲。湖廣是產糧之地,糧價平穩,多拉一趟就多賺一筆!”
丘世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這倒是條路子。只是糧食生意,本重、稅高、耗損大,你一條船能裝多少?本錢可夠?”
“一條船滿載,能裝千石上下。本錢……”張栓子苦笑,“不瞞大哥,如今只能湊出六七成。剩下的,得沿途賒欠,或尋同行拆借!”
船樓里靜下來。劉定福已悄悄退下,樓梯口傳來他低聲吩咐伙計備飯的聲音。窗外的運河上,一條官府的漕船正緩緩駛過,船頭插著杏黃旗,甲板上堆滿麻袋,壓得船身深深吃水。
“這樣,”丘世安忽然開口,“你那條船,既是要去運糧,空著也是空著。我這邊再湊半船江南的貨,蘇杭的細布、松江的棉紗、湖州的生絲,這些在湖廣也走得動。你一并帶去,到了地頭出手,換來的銀子正好補你購糧的本錢。如何?”
張栓子愣住了,嘴唇動了動,一時說不出話。
丘世安繼續道:“至于陳三喜要的那船雜貨,我自會在蘇州再采辦半船,與你那半船湊整。這樣,你的船騰空了,本錢也足了。我的貨有去處了,陳三喜的托付也圓上了!”
![]()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涼的茶,“家鄉遭難,咱們在外頭的生意人,更要擰成一股繩。千萬不可相互爭利,讓外人看了笑話。”
張栓子霍地站起,眼圈竟有些紅了,抱拳深深一揖:“叔父!這、這讓我說什么好……”
“坐下說話!”丘世安拉他坐下,“都是太皇河畔長大的,你家老爺跟世裕哥是結拜的兄弟。如今這光景,守望相助是應當的!”
正說著,劉定福又上來了,身后跟著兩個伙計,端著幾個木托盤:一碟醬瓜,一碟咸魚,一碟茭白炒肉片,還有兩碗剛出鍋的米飯,熱氣騰騰。
“張大掌柜遠來,倉促間沒什么好招待,先用些便飯!”劉定福笑著擺開碗筷。
張栓子連聲道謝。兩人便在這船樓上,對著窗外的運河夏景,簡單用了午飯。飯間,又細細商量了貨物交接、銀錢結算、船期安排的諸般細節。張栓子到底是年輕,說到后來,眉宇間的愁色散了大半,話也多了起來,說起沿途見聞、各地行情,眼中重新有了光。
飯后,兩位掌柜便各自行動起來。張栓子回船清點貨物,丘世安則帶著劉定福上岸,一方面聯絡陳三喜在蘇州的熟人,確認雜貨種類數量,一方面走訪相熟的貨棧,采辦另半船雜貨及準備讓張栓子帶去湖廣的江南物產。
蘇州城北的市集,午后正是熱鬧時候。丘世安走在熙攘的人流中,耳邊是各色叫賣聲、還價聲、車馬聲。他走進一家常來往的吳記雜貨,掌柜的認得他,忙迎上來。
“丘掌柜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今日要些什么?”
![]()
“鐵鍋、陶碗、麻繩、火鐮,還有針線木梳這些日用雜件,各要……”丘世安掏出張栓子那本貨單,對照著念出一串數字。
吳掌柜一邊記,一邊詫異:“丘掌柜這是要改行做雜貨買賣了?”
“幫朋友捎帶!”丘世安簡單應道,又補充,“都要實在貨,莫拿次品充數。是要送到北邊給逃難的鄉親用的。”
吳掌柜肅然起敬:“您放心,一定挑最好的!”
采買畢,已是申時。丘世安又去了兩家布莊、一家絲行,訂好了讓張栓子帶往湖廣的細布、棉紗和生絲。回到船上時,日頭已西斜。
棧橋兩邊,兩家船隊的伙計們正忙得熱火朝天。張栓子那半船雜貨已開始過駁到丘家的一條空船上,麻袋、木箱、竹簍,被伙計們肩扛手提,在跳板上來來回回。另一邊,丘家剛從市集采買來的雜貨也正一筐筐運上船。
張栓子站在自家船頭指揮,見丘世安回來,忙跳過來:“叔父,都辦妥了?”
“妥了!你那邊呢?”
“清了小半了,天黑前應能搬完!”張栓子抹了把汗,臉上卻帶著笑,“我船上那些伙計,聽說晚上兩家要一道吃飯,都樂壞了。出門小半年,沒吃過一頓像樣的團圓飯!”
丘世安也笑了:“那就好好吃一頓。我讓二哥去岸上酒樓訂了席面,稍晚些送來!”
![]()
暮色四合時,貨物終于交割完畢。張栓子的兩條船,一條已半空,另一條裝上了丘家備好的江南細貨。兩家船隊的四十來個伙計,將船并排靠攏,跳板連成一片,又在最大的那條船,將艙板收拾出來,擺開七八張矮桌。
岸上得月樓的伙計抬著食盒來了。一道道菜擺上桌:清炒河蝦、松鼠鱖魚、響油鱔糊、蟹粉豆腐、白切雞、醬鴨、油燜筍……都是地道的蘇幫菜,熱氣蒸騰,香氣四溢。酒燙得溫溫的,倒在粗瓷碗里,漾著琥珀色的光。
兩家伙計混坐著,幾碗酒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都是淮北口音,說起太皇河、說起家鄉的吃食、說起跑船路上的艱辛,頓時親熱得像是一家人。
有年長的伙計說起丘、王、張三家老東主當年結拜的故事,說起太皇河畔三家商隊鼎盛的時光,滿桌的人都靜下來聽,眼中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張栓子端起酒碗,站起身,聲音有些發哽:“今日,我敬叔父,敬各位兄弟!出門在外,能遇上自家人,是老天爺的恩德!這碗酒,祝咱們兩家商隊順風順水,祝老家早日太平!”眾人轟然應和,碗盞相碰聲叮當作響。
丘世安也站起來,環視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我也說兩句。咱們生意人,走南闖北,求的是利,但更是義。今日咱們兩家在此相聚,貨通有無,力往一處使,為的是將來有一天,能風風光光地回太皇河,重建家園。這路上,咱們就是彼此的倚仗!”
夜深時,席方散。伙計們互相攙扶著,各自回船歇息。張栓子與丘世安最后立在船頭,夏夜的涼風拂面,帶著水汽和酒意。
“叔父,”張栓子低聲道,“明日我便啟程!您……多保重!”
“你也保重。路上謹慎,糧價雖高,寧可少賺,莫要貪多!”
“我曉得!”兩人再無多言,看運河上的燈火漸次熄滅。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