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兒,這三千塊錢你拿著,趕緊走,千萬別回頭!”
大伯把帶著汗酸味的布包塞進我手里,那里面,是他賣了相依為命的老黃牛換來的命錢。
二十年后,我開著百萬豪車回到村里,看著被高利貸逼得跪在泥地里的大伯,我沒有掏出一分錢現金。
我只是冷笑著,把三份要命的文件甩在堂哥臉上……
01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出奇的悶熱,村口的老槐樹上知了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那天中午,郵遞員騎著綠色的二八大杠,一路按著車鈴沖進了我們村。
他手里舉著一個醒目的大紅信封,扯著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從地里割完豬草回來,渾身是汗,聽到喊聲連滾帶爬地跑過去。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個紅信封,上面清清楚楚印著省城師范大學的名字。
我是我們村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大學生。
我緊緊把通知書捂在胸口,哪怕汗水把邊緣浸濕了都不敢松開。
我瘋了一樣往家里跑,腦子里全是對未來大學生活的憧憬。
我想象著父母聽到這個消息后激動的笑臉,哪怕家里再窮,這總歸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可是,當我一腳踹開破舊的院門,眼前的場景卻像一盆冰水,把我從頭澆到了腳。
我媽正坐在院子里的陰涼處,大腿上鋪著大紅色的綢面,正在專心致志地縫著一床新被子。
她聽到我跑進來的動靜,連頭都沒抬一下。
“媽!我考上了!我考上本科了!”
我撲過去,把那張紙遞到她眼前。
我媽終于停下了手里的針線,卻沒有接那張通知書。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沒有半點驚喜,反而帶著一絲嫌棄。
“考上能咋樣?能當飯吃?”
她把大紅被子往旁邊扯了扯,生怕我身上的泥汗蹭臟了綢面。
“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我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媽,學費不貴的,我可以去學校勤工儉學,我以后畢業了能當老師,能掙錢貼補家里!”
我近乎哀求地看著她。
我媽冷哼了一聲,把針往布上一扎,站了起來。
“貼補家里?等你畢業還要四年,你弟明天就不念初中了。”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線頭,語氣冰冷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貨物的買賣。
“隔壁村殺豬的老李家,看上你了。”
“他家說了,只要你肯嫁過去,彩禮給八千塊。”
“這八千塊錢,正好夠把你弟相中的那塊宅基地買下來,蓋兩間大瓦房娶媳婦用。”
我感覺五雷轟頂,雙腿發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我不嫁!我要去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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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這時候,我爸從屋里端著水煙袋走了出來。
我求救似地看向他:“爸,你幫我說說話啊,我考上大學了啊!”
我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避開了我的眼神。
他蹲在門檻上,吐出一口濃煙,悶悶地說:“聽你媽的吧,家里確實供不起,你弟還得成家立業。”
那一刻,我徹底絕望了。
在他們眼里,我的前途、我的夢想、我的人生,都比不過初中輟學弟弟的兩間大瓦房。
我像發了瘋一樣,抓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去剪那床大紅被子。
“我就是死,也不嫁給那個殺豬的傻兒子!”
我媽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剪刀,反手就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反了你了!這事兒由不得你!”
她力氣大得出奇,一把揪住我的頭發,硬生生把我拖向了后院的柴房。
“明天老李家就來下定錢,這三天你就給我餓著肚子待在里面,我看你嘴有多硬!”
砰的一聲巨響,柴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重重關上。
外面傳來了上大鐵鎖的聲音。
柴房里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干草和老鼠屎的霉味。
我在里面拼命拍打著木門,哭得嗓子都啞了,卻沒有任何人理我。
絕望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過上吊,想過撞墻,我不甘心我的人生爛在這個泥潭里。
就這樣,我在黑暗和饑餓中熬到了第二天的半夜。
整個村子死一般寂靜,只有偶爾幾聲狗吠。
突然,柴房的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接著是鐵鎖被石頭猛烈砸擊的聲音。
“砰!砰!”
兩聲悶響過后,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月光照進來,我瞇著眼睛,看清了站在門口那個佝僂的身影。
是大伯。
我爸的親大哥,一個一輩子老實巴交,靠種地為生的莊稼漢。
大伯早年喪偶,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拉扯大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比我家還苦。
但他也是這十里八鄉,最敬重讀書人的老漢。
“妮兒,別出聲,趕緊出來。”
大伯壓低了聲音,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粗糙的大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連滾帶爬地跟著他出了院子,一路狂奔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大伯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轉過身,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一個用舊手帕層層包裹的東西,塞進我的手里。
那個布包帶著大伯體溫的熱度,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汗酸味。
我捏了捏,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紙幣。
“大伯,這是……”我懵了。
“這有三千塊錢,里面有大票子,也有零碎的。”
大伯在月光下的臉顯得格外蒼老,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夠你第一年的學費和路費了。”
我渾身一顫,三千塊錢在那個年代的農村,絕對是一筆巨款。
大伯連肉都舍不得吃一口,他哪里來這么多錢?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聲音顫抖地問:“大伯,錢哪來的?”
大伯從腰間抽出旱煙桿,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把家里那頭大黃牛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那頭老黃牛是大伯的命根子啊!
大伯家里幾畝旱地,全靠那頭牛去犁。
而且,堂哥眼看著就要到說親的年紀了,大伯之前親口對我說過,那頭牛是留著年底賣了給堂哥辦事用的。
現在,他竟然為了我這個侄女,把牛賣了。
02
“大伯,這錢我不能要!賣了牛您怎么種地?堂哥怎么娶媳婦?”
我哭著要把錢塞還給他。
大伯一把推開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種地我自己拿肩膀拉犁!你哥娶媳婦那是他自己的命!”
大伯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那是對某種執念的堅守。
“妮兒,大伯沒讀過書,但大伯知道,讀書能救命。”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那手粗糙得像砂紙一樣。
“你是個好苗子,飛吧,別爛在咱們這泥里。”
“這錢你拿著,趕緊去火車站,連夜走,千萬別回頭!”
我跪在地上,對著大伯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頭上,流出了血。
我把那個帶著汗臭和老黃牛血汗錢的布包死死捂在胸口,轉身跑進了黑夜里。
那一晚,我扒上了去省城的綠皮火車。
火車車輪在鐵軌上發出“哐當哐當”的節奏聲。
我縮在硬座車廂的角落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哪怕拼掉這條命,我也要報答大伯的恩情。
大學四年,我過得像野草一樣卑微,也像野草一樣堅韌。
我沒有經歷過任何花前月下的校園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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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只有上課、去食堂吃最便宜的水煮掛面、以及周末在批發市場給人扛包。
宿舍里的女孩們都在談論哪家的小裙子好看,哪個學長的籃球打得棒。
我只能默默地在夜里把破了洞的襪子縫了一遍又一遍。
這四年里,我父母真的一通電話都沒打過,更別提寄一分錢。
在我媽心里,逃婚的我已經是家里的死人了。
只有大伯,每個月會準時給我寄來五十塊錢的匯款單。
匯款單底下的留言欄里,每次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錯別字連篇的字:好好契(吃)飯。
我知道,這五十塊錢,是大伯每天靠著人力拉犁,從土里刨出來的血汗錢。
畢業后,那是兩千零幾年的光景,我義無反顧地扎進了當時競爭最慘烈的外貿銷售行業。
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我只能靠自己去撕咬。
職場比大學殘酷一萬倍,這里不相信眼淚,只看業績。
我被老員工搶過單,被上司PUA過,在零下十度的冬天為了等一個客戶在冷風中站了五個小時。
為了拿下人生中第一個大單,我在酒桌上端著白酒一杯一杯地敬那些大老板。
喝到胃出血,我扶著醫院廁所的馬桶吐得撕心裂肺。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撐不下去了,我想從醫院的窗戶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是,每次閉上眼睛,我都會想起村口老槐樹下,大伯那雙像樹皮一樣的手,還有那句“把牛賣了”。
大伯的恩情,就像一根帶血的鞭子,抽打著我,逼著我咬牙從爛泥里爬起來。
我開始在行業里站穩腳跟,從底層業務員做到了主管,月薪也漲到了幾千塊。
我迫不及待地把錢寄回村里給大伯。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得到的消息卻越來越讓我揪心。
大伯因為常年沒有牛,靠著自己拉犁,終于落下了嚴重的腰椎病,徹底干不了重活了。
更要命的是,我那個堂哥,染上了賭博的惡習。
堂哥在外面欠了錢,回到家就開始翻箱倒柜。
我寄給大伯的那些錢,根本沒有花在大伯的病上,全被堂哥搶去還了賭債。
甚至,堂哥為了霸占大伯那間寬敞的正房,竟然把行動不便的大伯趕到了常年漏雨的偏房里。
我在電話里聽到大伯的鄰居偷偷告訴我這些時,心痛得在辦公室里渾身發抖。
那一刻,我徹底醒悟了。
我一個月賺個幾千塊錢,給大伯寄點小錢,根本救不了他。
在那個自私貪婪的堂哥面前,這點錢只會成為催化劑,讓大伯的處境更慘。
我必須要賺大錢,我要有絕對的實力,才能把大伯從那個地獄里撈出來。
我開始更加瘋狂地工作,就像一個沒有痛覺的機器。
我踩中了時代發展的紅利,從外貿轉型做跨境電商,后來又合伙搞了區域供應鏈。
商海沉浮里,我把自己逼成了別人眼中冷血、狠戾的女強人。
十年,整整十年沒有回過那個村子。
直到有一天,公司的財務把年底的分紅報表放在我辦公桌上。
看著上面那一長串數字,我知道,我終于實現了年薪百萬。
我買了一輛價值百萬的黑色奔馳G級越野車。
那一年,我穿著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開著這頭鋼鐵巨獸,順著新修的水泥路,駛回了那個曾經生我養我,又差點毀了我的村莊。
豪車進村的動靜太大了,引擎的轟鳴聲把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引了出來。
車子停在我家老宅門前,卷起的塵土讓圍觀的人紛紛咳嗽。
我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走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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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和我那個大腹便便的弟弟正站在院門口,起初是看熱鬧,等認出是我后,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我媽先是愣住,隨后老臉上立馬擠出了一朵像爛菊花一樣諂媚的笑。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是我們家妮兒回來了!出息了啊,開這么大的車!”
她一邊搓著手,一邊就要上來拉我的胳膊。
我冷冷地側身躲開,眼神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
我弟弟搓著手湊過來,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車:“姐,這車得百十來萬吧?你現在發達了,弟弟我正愁沒錢換套縣城的房子呢。”
看著他們貪婪的嘴臉,我心里只有惡心。
我打開后備箱,拎出兩袋米和一桶油,扔在他們腳下。
“我是來盡贍養義務的,這是這個月的口糧。”
我盯著我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后每個月,我會按照國家法律規定的最低贍養費標準,按時打到你們的卡里。”
“多一分,你們都別想從我這里拿走。”
我媽的臉瞬間綠了,扯著嗓子就要開始撒潑打滾。
我沒理她,轉身上車,“砰”地關上車門,一腳油門朝著大伯家的方向開去。
大伯家的院子比十年前更加破敗了。
我還沒下車,就聽到院子里傳來一陣叫罵聲和推搡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趕緊推開車門沖了進去。
眼前的場景,讓我目眥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