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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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能不能管管她？哭得我頭都炸了！”陳峰把枕頭狠狠摔在地上，翻個身背對著床上的母女。
林曉拖著虛弱的身體，看著臉色鐵青的丈夫，聲音沙啞到了極點(diǎn)：“我發(fā)燒了，你抱抱悅悅行嗎？她才二十多天，可能是不舒服。”
陳峰發(fā)出一聲冷笑，頭也不回地說：“誰生的孩子誰帶，別想賴我身上！我明天還要上班賺錢，你要是不行，就把她嘴堵上。”
林曉沒有說話，她盯著丈夫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神從絕望變得異常平靜。她默默拿出了手機(jī)，給自己的母親發(fā)了一條短信，內(nèi)容只有三個字：“媽，接我。”
沒有人預(yù)料到，這句充滿怨氣的“誰生的誰帶”，會成為陳峰后半生最后悔的一句話。
林曉第一次見到陳峰的時候，是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后。那時候林曉剛參加工作，在一家翻譯公司做帶教實(shí)習(xí)生。那天她下班晚了，站在寫字樓的大廳門口，看著外面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的雨幕發(fā)愁。她沒帶傘，腳上又穿了一雙真皮的淺口皮鞋。
陳峰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手里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從雨霧里快步走過來。他并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在林曉身邊停下了。他轉(zhuǎn)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沒帶傘嗎？你要去地鐵站嗎？我可以送你一段。”
林曉愣了一下，心里的防備在那一刻被他憨厚的笑容沖散了。在那一段不到五百米的路上，陳峰把傘使勁兒往林曉這邊歪。等到了地鐵口，陳峰的半個肩膀都濕透了，水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滴。林曉很不好意思，想拿紙巾幫他擦擦，陳峰卻擺擺手說：“沒事，你是女孩子，別淋感冒了就行。”
就這樣，陳峰要到了林曉的聯(lián)系方式。
后來的追求過程，陳峰表現(xiàn)得像個標(biāo)準(zhǔn)的“暖男”。他知道林曉腸胃不好，每天早上都會早起半個小時，在林曉公司樓下的早餐店買一碗熱騰騰的南瓜粥。他會掐準(zhǔn)林曉下班的時間，哪怕自己加班，也會發(fā)信息說：“曉曉，路邊那棵槐樹開了，你下樓的時候記得聞聞，很香。”
有一次，林曉在削蘋果時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傷口不算深，但血一下子涌了出來。陳峰看到后，臉上的表情比林曉還要緊張。他一把抓過林曉的手，含在嘴里，眉頭皺得緊緊的。后來他跑出去買藥膏，回來的時候跑得氣喘吁吁，一邊給林曉涂藥，一邊小聲埋怨：“你怎么這么不小心？疼不疼？以后這種動刀的活兒都?xì)w我，你別碰了。”
林曉看著陳峰低頭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想，這個男人雖然沒多少錢，但他是真的心疼自己。
交往一年后，陳峰求婚了。他沒有買昂貴的鉆戒，而是親手做了一個原木的戒指盒。他在林曉面前單膝跪下，眼神真誠得讓人想哭。他說：“曉曉，我沒大本事，但我保證，這輩子只要有我一口飯吃，絕對不會讓你餓著。我會給你一個家，讓你一輩子都不用再受風(fēng)吹雨打。”
林曉感動得稀里嘩啦，她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愛情。她不顧母親的委婉提醒，義無反顧地嫁給了陳峰。
結(jié)婚頭兩年，日子過得還算平靜，陳峰雖然在事業(yè)上沒什么起色，但回家還是會主動承擔(dān)一些家務(wù)。林曉覺得很知足，她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平穩(wěn)地走下去。
直到林曉懷孕，這個家原本的寧靜像被一塊巨石砸中的鏡子，碎得滿地都是。
悅悅是林曉和陳峰結(jié)婚三年才求來的孩子。當(dāng)初為了要這個孩子，林曉吃了不少中藥，身體也變得有些虛胖。當(dāng)初談戀愛的時候，陳峰每天接送林曉上下班，甚至連林曉的手割破了都要心疼半天。可自從林曉懷孕，一切都變了。
陳峰的母親張婆婆是個強(qiáng)勢的人。林曉懷孕五個月時，張婆婆就從老家搬了過來。她進(jìn)門第一件事，就是收走了林曉的工資卡。
張婆婆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說：“曉曉啊，不是媽說你們。年輕人花錢沒數(shù)，你看你這衣服一件接一件地買，以后養(yǎng)孩子開銷大著呢。卡我?guī)湍闶罩規(guī)湍銈償€著，以后生孩子住院都從我這支錢。”
林曉轉(zhuǎn)頭看陳峰。陳峰正坐在旁邊，一邊吃著林曉切好的水果，一邊說：“曉曉，聽媽的。媽還能害我們嗎？她也是為了咱們的小家好。再說，你現(xiàn)在懷孕了，腦子反應(yīng)慢，丟了卡怎么辦？”
林曉性格溫順，想著家和萬事興，不想在懷孕期間鬧得不愉快，便把卡交了出去。可緊接著，她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張婆婆每天只買最便宜的菜，超市里那些打折處理的菜葉子，她能買一大袋回來。
“媽，醫(yī)生說我得補(bǔ)充蛋白質(zhì)，得吃點(diǎn)新鮮的魚蝦。”林曉小聲提議。
張婆婆眼睛一橫：“那大魚大蝦多貴啊！我們那時候懷孕，吃個雞蛋就是過年了。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這青菜葉子維生素多，對孩子好。”
不僅如此，張婆婆為了省水費(fèi)，甚至連林曉洗澡都要在門口盯著。只要超過十分鐘，她就敲門：“洗好了嗎？水費(fèi)不要錢啊？沖一沖就行了，哪那么多泥。”
陳峰對此視而不見。他每天下班就躲進(jìn)書房打游戲，哪怕林曉挺著大肚子在廚房忙活，他也不出來幫一把。
林曉推開書房門，忍著腰疼說：“陳峰，你幫我把垃圾倒了吧，我彎不下腰。”
陳峰頭也不抬，盯著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我在單位壓力大，回來得放松一下。你就走幾步路的事，別總使喚我。”
林曉站在門口，看著丈夫冷漠的背影，心里的寒意一點(diǎn)點(diǎn)蔓延。
孩子出生那天，林曉在產(chǎn)房疼了十二個小時。那是撕心裂肺的疼，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在手術(shù)臺上了。陳峰和張婆婆坐在走廊里，不是擔(dān)心林曉的安危，而是在討論孩子長得像誰。
等林曉被推出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陳峰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湊到跟前說：“是個女兒啊。我媽說女兒也行，二胎再追個兒子。”
林曉躺在病床上，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眼淚順著眼角滑進(jìn)枕頭里。她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
出院回家后，林曉開始了噩夢般的月子生活。側(cè)切傷口疼得她坐不起來，每次挪動身體都是鉆心的疼。可是張婆婆說：“我們那時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哪有那么嬌氣？你這就是坐月子坐出毛病來了，得動一動。”
張婆婆做了十天的飯，每天都是清湯寡水的小米粥和煮雞蛋。第十一天，張婆婆借口家里老頭子生病，收拾行李就要回老家。
“曉曉啊，陳峰爸爸離不開人，我得回去了。”張婆婆臨走前，把冰箱里的冷凍肉都拿走了，說是帶給老頭子補(bǔ)身體，只留下一袋小米和一筐雞蛋。
陳峰更指望不上。他每天下班回來，連手都不洗就要抱孩子，孩子一哭，他就立刻把孩子塞回林曉懷里。
“這孩子怎么總哭？是不是你奶水不行？”陳峰皺著眉頭，一臉嫌棄。
林曉忍著乳腺炎的劇痛，還要給孩子換尿布。那天深夜，悅悅因?yàn)槟c絞痛，哭聲一直沒停。林曉發(fā)著高燒，渾身打哆嗦。她推了推熟睡的陳峰，求他幫幫忙。
可是陳峰說出了那句最絕情的話：“誰生的誰帶。”
那一刻，林曉突然不疼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經(jīng)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個寄生在婚姻里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陳峰醒來時，林曉已經(jīng)在廚房煮了一碗白粥。
他看著林曉平靜的臉，以為昨晚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他一邊穿襪子一邊說：“這就對了嘛，帶孩子是女人的本分。你今天把家里衣服洗了，我都快沒衣服換了。”
林曉沒有接話，她只是低頭喝粥，聲音很輕地說：“知道了。”
陳峰走后不到半小時，一輛灰色的轎車停在了小區(qū)門口。林曉的母親秦姨帶著兩個身強(qiáng)力壯的表弟上了樓。
秦姨推門進(jìn)來，看見女兒瘦得眼窩深陷，心疼得手都在發(fā)抖。她一句話沒罵陳峰，只是利索地打開行李箱，把林曉和孩子的衣服往里塞。
“媽，我是不是很沒用？”林曉抱起悅悅，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秦姨抹掉女兒的眼淚，冷靜地說：“曉曉，你記住，婚姻是過日子，不是扶貧。他覺得生孩子是你一個人的事，那他就沒資格當(dāng)這個父親。走，跟媽回家。”
林曉走得很徹底。她帶走了所有的證件，帶走了孩子所有的必需品，還把家里的鑰匙放在了玄關(guān)的柜子上。走之前，她把那份還沒捂熱的工資卡也拿走了——那是她趁陳峰睡覺時，從他錢包里偷回來的。
陳峰在下午三點(diǎn)收到了林曉的信息。
“我回娘家了，孩子我也帶走了。既然你覺得誰生的誰帶，那我就帶個夠。”
陳峰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jī)屏幕，發(fā)出一聲嘲笑。他跟同事吹牛說：“我老婆鬧脾氣回娘家了，估計(jì)不出三天，沒人給她錢花，沒人給她買飯，她自己就得抱著孩子求我接她回來。女人嘛，不能慣著。”
同事們跟著附和，陳峰覺得這一仗自己打贏了，他要讓林曉知道，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陳峰第一周過得確實(shí)很爽。
沒有人半夜把他推醒去沖奶粉，沒有人整天在他耳邊抱怨腰疼腿疼。他每天下班就去和朋友喝酒唱歌，回到家就算襪子扔滿地也沒人說他。
可是到了第二周，問題開始出現(xiàn)了。
家里沒有干凈襪子了，甚至連襯衫領(lǐng)口都黑得發(fā)亮。他去翻洗衣機(jī)，發(fā)現(xiàn)里面的衣服已經(jīng)發(fā)霉了，那是一周前林曉留下的。他嘗試著洗衣服，可是洗衣機(jī)的水弄得滿地都是，他忙活了半天，累得滿頭大汗。
更讓他崩潰的是，他沒錢了。
他去刷工資卡買煙，收銀員卻說：“先生，這張卡注銷了。”
陳峰這才想起來，林曉走的時候帶走了工資卡。他給母親打電話，想讓母親打點(diǎn)錢過來。
張婆婆在電話那頭喊道：“什么？卡被她拿走了？那個不要臉的東西！陳峰，你別去接她，你越接她她越來勁。她一個沒收入的娘們，養(yǎng)孩子開銷多大啊，她娘家能養(yǎng)她多久？你就在家等著，看她什么時候回來給你磕頭認(rèn)錯！”
陳峰聽了母親的話，咬著牙堅(jiān)持著。他開始在公司加班，為了混一份免費(fèi)的加班餐。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快一個月沒見到孩子了。他偶爾會想起悅悅，但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他想，林曉一定在娘家過得很慘，說不定每天都在哭。
他發(fā)了一條朋友圈：“自由的感覺真好，有些自以為是的女人，早晚會后悔。”
此時的林曉，確實(shí)在“后悔”。她后悔自己沒有早點(diǎn)離開。
在娘家，秦姨雇了一個專業(yè)的育兒嫂。林曉不需要半夜起來換尿布，她每天的任務(wù)就是吃飯、睡覺、做身體恢復(fù)。秦姨是退休的高級教師，她告訴林曉：“男人這東西，有他不多，沒他不少。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體養(yǎng)好，然后把婚離了，把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拿住。”
林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她開始拿起很久沒碰過的外語資料，準(zhǔn)備重新考取翻譯證書。她以前是學(xué)霸，為了陳峰才放棄了高薪工作當(dāng)家庭主婦。
現(xiàn)在的她，眼里不僅有孩子，還有了光。
一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陳峰終于坐不住了。
家里堆滿了外賣盒子，蟑螂開始在客廳出沒。更糟糕的是，公司里的同事開始背后議論他。
“聽說陳峰老婆生完孩子就跑了，他連看都不去看一眼。”“這種男人最沒責(zé)任感了，誰敢跟他深交啊？”
陳峰的名聲壞了，甚至連領(lǐng)導(dǎo)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懷疑。這個時候，他那個一向勢利的母親也坐不住了。
“兒啊，悅悅滿月了。咱家在那邊親戚多，得辦個席。你去把你媳婦接回來，讓她帶孩子回家。要是她不肯回，你就把孩子搶回來。那是咱老陳家的種，不能姓林！”張婆婆在電話里出主意。
陳峰覺得自己有了臺階下，他想，一個月了，林曉應(yīng)該也嘗夠了苦頭。
他特意去商場買了兩盒打折的水果，又理了個發(fā)，開著那輛落滿灰塵的車，往林曉娘家趕去。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排練臺階：“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原諒你了。只要你回去好好帶孩子，以后我不罵你就是了。”
他甚至覺得，林曉見到他的時候會大哭一場，然后收拾東西乖乖跟他走。
可是，當(dāng)他敲開林曉家大門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