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天涯苦角

作者：盧克文

來源：盧克文工作室（ID：lukewen1982）

01

孤島

2026年1月20日，海口天氣正好，正是二十二三度的艷陽天。在蒹葭別院茶館門口，身形矮胖的鮑老騎著一輛輕快的小電驢，一個熟練的壓彎停在了路邊，他拔下車鑰匙，抖了抖身上正午的陽光，走過來跟我打了聲招呼，開始那一天的漫漫長談。

鮑老生于1958年，今年68歲，他從1992年來海口工作，目前已歷34年，對整個海口的發展了若指掌。

他原是安徽蕪湖人，隨父母在銅陵長大，打小學習成績扎實，于1977年考上大學，是文革結束后第一屆大學生。畢業后，他先是留校做黨委秘書和宣傳干事，1992年34歲時，鄧小平南巡講話，將加大沿海開放力度，鮑老決定南下闖蕩，因為海南是中國最后一個經濟特區，便選擇去海南，經安徽財政廳批準，赴海南省政府社會發展研究中心任職。

我問鮑老當年從銅陵到海口，一路是怎么過來的？

鮑老回憶了一下，說1992年時全國交通還很落后，他先要找組織預支全程路費，再從銅陵坐大輪船4等艙到武漢，全程19個小時，50多元船費，這種輪船共分5等，其中5等艙是大通鋪，4等艙是6個人一間房，每人有一張床，前三等他也沒見過，不知道長啥樣——然后從武漢轉20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到湛江，全程20多個小時，車費100塊錢左右。再從湛江市區坐6-7小時大巴到徐聞縣海安碼頭，車費一二十塊錢。最后從碼頭過海到海口，需要坐2-3小時的海輪，過海費也是一二十元錢。

足足折騰了四天左右，才順利從銅陵到達海口。

1992年4月13日，34歲的鮑老拖著一個行李箱、拎著一個小包到達海口時，看到的是一座破破爛爛的省會城市。

當時的海口，全市都是土路，連一條柏油路都沒有，到處塵土飛揚，還見不到一個紅綠燈，馬路兩邊也沒什么像樣的建筑，哪怕進入市區，看到的也都是兩三層高老舊的破房子，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小門面，當時全市最高的樓是僅七層高的華僑飯店，市區看起來無比寒酸，鮑老說，其經濟與基建水平，跟1992年的銅陵沒啥區別。后來有多名讀者提醒，鮑老這段應該記錯了，1992年時，海口已經有紅綠燈與水泥路，當時最高的樓應該是龍華區大同路22層的海口金融大廈（即海口國際金融大酒店），這棟樓1988年就建好了。

鮑老說的華僑飯店，可能是這個海南華僑大廈

受到改開號召的影響，當時有“十萬人才下海南”的說法，實際上據鮑老回憶，外來人口遠遠不止十萬，大家有的來有的回，長期保持在一二十萬外來人口規模。

海口當時也無法給這么多外地人提供就業崗位，外來人口長期聚集在三角池附近，每天至少有兩萬人在附近游蕩，大家每日都要跑來看三角池廣告墻上的招聘廣告。

聽他說到這里，我腦海里瞬間浮現出2004年，我去深圳闖蕩時，羅湖人才市場那人山人海的情景。

鮑老在銅陵時工資是200多塊，來海口后，每月多了150元租房補貼、100-200元特區補貼、交通通訊費100元補貼，加上海南屬于老少邊窮地區，基本工資也漲到300多塊，這樣鮑老實際到手工資漲到了690元。

他還記得，自己是1994年1月1日開始交社保，每個月只要交8塊錢，單位另承擔了20塊錢，退休時這筆錢又全部退還給了他，一共6萬多塊錢。

相對其他闖海南的人群，鮑老的日子一直過得相對安穩。1990年代時，他有很多安徽老鄉來海南找工作，但大部分找不到正常工作，混個幾年就走了，有些老鄉沒有收入，常常餓肚子，靠在不同老鄉家里蹭吃蹭喝才活下來，過著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作為一個有穩定收入的體制內工作者，鮑老當年接濟了許多安徽同鄉，幫助他們度過人生最艱難的時段。

聽到鮑老說海南屬“老少邊窮”地區時，我還微微一愣，作為一個湖南人，我打小就沒聽說過海南屬于貧窮區域，海南在我印象里，但凡聽到它的消息，一直跟炒房與三亞的紙醉金迷混雜在一起。

但事實上，海南一直是一個窮苦孤島，它從來從來沒有富裕過。

一直以來，海南島最大的特點，是收入較低、成本與物價較高，這兩條惡劣的基礎環境，限制了全島的發展。

因為遠離陸地，大量物資依賴從陸地進口，海南島大部分東西都要貴一些，鮑老說，比如說蔬菜吧，這里的蔬菜比他安徽老家貴50%，因為天氣太炎熱，海南島許多菜種不了，高溫高濕還容易長蟲子賣不出去。夏天每每刮臺風下暴雨，又害得菜地被淹、大棚損毀，容易導致蔬菜減產。

海南島人吃的蔬菜，常常需要從廣東、山東、廣西、河南運菜進島，蔬菜的冷藏保鮮加物流成本就要算在里面，進島后95%在海口批發，下面市縣的過來拿貨，運費成本又增加了不少。

海南蔬菜貴，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土地太少，導致租金較貴。

海南是一座以山地、丘陵、臺地為主的海島，可耕地僅42.9萬公頃，人均耕地面積0.6畝，遠低于全國人均1.4畝，海南耕地總面積，在全國排倒數第五，僅比北京、天津、上海、西藏高，可以說低得可憐。

海南地形圖

海南又需要嚴格保護熱帶雨林區，耕地是不可能增加了。

我在海南采訪到一位在百果園做過高管的朋友，他因為要采購水果，常跑海南的農場，對海南的農產品地租特別熟。他說，像種蜜瓜和火龍果，海南每畝地最貴到3000元/畝/年，便宜的也要1000-2000元/畝/年，而內地是600-800元/畝/年，越南甚至只要60元/畝/年（現在可能漲了）。種一畝蜜瓜，一年總投入要3000-4000元，蜜瓜一畝地必須能賣一萬塊錢以上才有盈利，這就造成了蔬菜瓜果的高價格。

根據我跑遍全島的實際體驗，中小城市物價還不是很明顯，海南三亞這些大城市明顯偏貴，一位從威海搬到海口的朋友，一筆一筆跟我算生活賬，他說威海和海口人口總量差不多，都是300萬人上下，2025年威海GDP3900億，海口GDP2560億，威海GDP高但物價比海口還低半截。比如說五花肉，威海是10多元一斤，海口是20元一斤；牛肉威海是30-40元一斤，海口是58元一斤；烤串威海是3元一串，海口是5元一串；羊肉威海40元一斤，海口60元一斤。

下館子價格最明顯，他在海口餐館200塊錢以上點的東西，原樣在威海點一次，大概就只要120元。

我問他，那你為啥還從威海跑到海口來？他說省省有本難念的經，我這是為了我兒子逃離山東高考啊，2025年山東高考總人數74萬人，海南才7.5萬人，山東本科錄取率38%，海南本科錄取率55%，我讓兒子來海南讀書，一下子就減輕了多少競爭壓力？那物價貴點就貴點吧。

我在海南島瞎溜達時，常見到各個社區附近，有一個平價蔬菜供應點，是一個可移動的菜攤，在內地從未見過，就是當地政府為了減輕民眾物價壓力，而特意設立的生活補貼點。

海南島物價較貴，一切來源于它是一座孤島。

我在臨高新盈鎮見到過一位60多歲的大叔，他2008年投資了幾千萬，搞了兩艘大船跑運輸，專跑海南到廣東、廣西、福建三地，共跑了七八年。據他回憶，海南只有石英砂運到這三省，而且后面管控還不讓運了，其他各種基本物資，像建筑材料、成品油、煤炭、冷凍肉、食品飲料等等，全都是一大船一大船從大陸拉進島的。

海南自己只盛產熱帶水果、橡膠、檳榔、海鮮、冬季瓜果這些，大部分物資都需要從陸地運過來，否則很難維持現代生活。

大叔說，因為缺物資，產生了兩件很反常的事情，一是海南的水果賣到廣東，可能賣得比本地的價格還要便宜，因為到了廣東后，要跟全國和東南亞的水果競爭，只能壓低價格賣。二是海南號稱椰島，全國椰子產量幾乎全部來自海南，但全省每年要加工2億個椰子，本地鮮椰產量僅能滿足10%的加工需求，現在海南90%的椰子需要從印尼和菲律賓等地進口。

我問大叔，那你們平時有用大船運蔬菜瓜果嗎？畢竟你們船大，物流成本能省下來。

大叔說不行，我們大船流程多、走得慢，蔬菜瓜果天天都要吃，等不起的，還是走汽運為主，但是汽運也快不起來，從湛江徐聞坐船過海，排隊上船都要幾小時，節假日有時候要等一天，要是遇到風浪，等幾天也正常。

既然交通這么困難，那為啥不在海口與徐聞之間直接修建跨海大橋呢？畢竟投資1269億、長達55公里的港珠澳大橋咱們都修好了。

主要還是太難建，成本也太高。

瓊州海峽平均水深44米，最深處114米，目前人類橋梁基礎最大施工深度才65米，遠超以前的難度，而且瓊州海峽斷裂帶密集，容易發生大地震和海嘯，每年還有3-4次強臺風，12月-2月大霧高發，修建跨海大橋技術上極難。

如果非要建大橋，大致需要2000億成本，遠超港珠澳大橋的1269億，以現在的交通流量與海南的人口體量，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收回造價，海南財政又極緊張，實在拿不出余錢來修橋。

從地理上來說，因為交通原因，世界所有的島嶼都有著物資少、物價貴的通病，生活成本都注定遠高于大陸地區，海南根本不可能逃脫這個規律。

大家不要被各種文學作品欺騙了，生活在島嶼上，從來不是啥世外桃源，獲取一切資源的成本都會比陸地昂貴許多，一切成本都不可避免地增加。

成本貴造成了另一個極為嚴重的后果：海南無法發展工業。

同樣一件工業品，在廣東生產跟在海南生產，成本完全不一樣。

原材料方面，海南基本只有鐵礦拿得出手，生產任何工業品都需要進口原材料，原材料運進海島，成本就要高于廣東，做成成品后運出海島，又要多一道物流成本。而且在海南招聘工業相關人才，可比廣東難多了，海南嚴重缺乏各行業中高端人才。

一位在海南開過工廠的朋友說，他計算過，任何工業品在海南制造，都至少比廣東貴25%，這就沒法競爭了，必敗無疑。

因為無法發展工業，而旅游業和農業基本收不上啥稅收，就更加劇了海南財政困境。

以2025年舉例，與工業強省廣東相比，廣東的主要財政收入來自工業，而海南主要財政收入來自服務業，廣東財政收入約為1.39萬億人民幣，海南僅903億，廣東是海南的15倍。

2020-2023年，海南每年財政赤字是1157億、1061億、1263億、1356億，中央這幾年向海南轉移支付分別為999億、1011億、1098億、1100億。（以上數據可能略有誤差）

工業孱弱、物價昂貴、民間經濟不發達，政府只能依靠服務業收稅，這就造成了另一種獨特的現象，我在海南采訪老人時，聽到的幾乎全是抱怨。

我去各省調研都喜歡采訪老人，因為老人經歷得多，能講出一個地方的來龍去脈，但在海南對老人的采訪最為獨特，因為通常講到后半截，就會變成老人們向我訴苦，說他們退休金有多低，物價有多高，他們待遇有多差，你能不能寫文章反映反映？

我在海南一共采訪了十個老人，從級別較高的退休干部到無業老人，至少九個向我訴苦，人人身上都帶著怨氣，這是我在其他省從沒遇到過的現象。

走遍全國，能感受到民間怨氣如此之重，上次還是在河南。

而海南的年輕人，也好不到哪去。

年輕人不抱怨，是因為他們身體健康壽命還長，不會像老人那樣被動等待接濟，但沒有工業、科技、互聯網行業創造高薪崗位，他們大多也只能從事2000-3000元的基層工作。一位律師朋友說，他現在接觸到的海南年輕人的案子，多是些私人彩票、網絡賭場、賭球、幫信罪，找不到正經門路的年輕人，就只能從黑灰產想辦法發家致富。

我在海南跑完一圈后，在微博上形容海南整體的經濟感覺是“微窮”，一些海南人看到后，都說這個詞比較合適。一位做餐飲的朋友跟我算了筆賬，用數據來證明“微窮”的合理性，他說全國餐飲業一年大概5萬億的流水，海南總人口占全國0.7%，那餐飲行業一年應該有350億的流水，但他們餐飲行業有數據，實際大概200多億，說明大家確實沒啥錢消費。

我在海南共跟二三十人聊過天，從大家聊天內容來看，那種經濟壓迫的“微窮”感，是無處不在的。

海南產業和工資較低、生活成本較高，除海口三亞外各城鎮基建也較差，尤其各小鎮鎮區城建落后——臨高新盈鎮一位朋友，在海口一直說他們鎮在當地相當富裕，熱情邀請我過去看看，我以為是東莞厚街、虎門那樣子，結果開車跑去現場一看，其基建慘不忍睹，大概只能跟湖南某個鄉下小鎮打平，我又不忍心打擊那位朋友，到了當地只能說還不錯還不錯。

新盈鎮主干道僅僅這樣

但是海南人通常又不愿意離開海南，都說在這里待著，習慣了這種舒服安逸。

那是因為海南跟云南一樣，下限并不低。

海南常年平均溫度是22-27度，每年只有7-10月有暴雨、臺風、高溫，其它時間段生態環境極好，全島森林覆蓋率超60%，PM2.5常年低于15，負氧離子含量極高，沒事出門幾步，就可以沖浪、潛水、騎行、徒步、海釣，生活節奏極緩慢極美好，本地人對外地人又十分友善（好多人對我口述時提到本地人的溫和），各大城市之間公路、高鐵十分便捷，開車從海口到三亞只要3.5小時，高鐵也只要兩小時。

如果你并不特別追求十全十美的生活，什么水果牛肉新鮮蔬菜都要吃，什么時尚潮流都要追趕，那海南自身提供的海鮮、熱帶水果、海島體驗，是足可以讓人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是那種不全面，但底線還不錯的滿足感。

我在海南采訪過一些在這里生活的東北退休老人，他們主要聚集在儋州市白馬井、海花島，東方市八所鎮、板橋鎮，樂東縣九所、黃流、利國，其中東北人規模最大、密度最高的地區是九所。

去海南島的東北人，又以黑龍江人為主。

九所幾萬東北人聚集的小區，比如龍棲灣、景和花園啥的，本身就是哈爾濱開發商在海南精挑細選后建的小區，他們在氣候干燥、物價較低、離三亞又近的區域蓋好房，東北老業主帶新業主、員工親屬帶親戚老鄉，一批一批往九所搬遷，最后形成了以黑龍江人為主的東北小區。

東北老人來海南定居，就是圖這里生活環境好，一位黑龍江老人跟我說，他們來海南后，不用再忍受東北冬季的嚴寒，這里天氣暖和、空氣新鮮，東北老人的高血壓、高血糖都有下降，心腦血管疾病、氣管炎、哮喘也好了許多，以前他的腿傷在嚴寒時常常疼痛難忍，到海南后也沒了這種癥狀。

我問他們為啥在東北心腦血管病就會嚴重些，他們說是因為東北外面冷屋里暖和，血管常常因為溫度差異大收縮，才導致心腦血管病加重。

在九所生活，物價比三亞便宜許多，租房也不貴，46平方米的小區房，一個月租金1500元，他們通常10月至4月住在九所，5月至9月回到黑龍江，在九所連租七個月，談談價格可以只給房東八九千塊錢，因為他們走后房子也租不出去，空著也是空著，最后跟房東商量，1萬塊就能包了這房子一整年，行李家具都不用搬來搬去了。

我問他們每年這樣往返海南和黑龍江會不會很累，他們說不累，我采訪的東北老人們，退休后一般每月6000塊錢退休金，有大把時間揮霍。4月結束后，海南開始進入濕熱期，老人們會開著車，在中國各省繞一大圈，邊旅游邊慢騰騰地回到黑龍江；9月結束后，黑龍江進入嚴寒，老人們會重新開著車，在中國各省再繞一大圈，邊旅游邊慢騰騰地回到海南島。

為了能玩好，老人說他們有時從海南繞到云南，再從云南繞到西藏，最后從西藏回到黑龍江，過著極為愜意的日子。

他們像候鳥一樣，繞著中國文旅最好的路線飛來飛去。

因此海南的好，在東北老人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海南跟云南其實很像，海南是依靠海島資源，維持一定生存底線但不發達的邊疆島嶼省份，而云南是依靠山谷資源，維持一定生存底線也不發達的邊疆山區省份。

兩省的區別是，云南最貧苦的地區，比海南更苦，但云南最美好的地區，比海南又稍微好一點點。

云南北部山區的貧苦生活，下限是45分，集美景與人文于一體的大理上限是95分；那海南貧困山區農場下限是60分，天水一色的三亞上限是90分。

我2000年曾在云南臨滄最邊遠的永康鎮生活過，親眼見過那邊高山上老百姓，當真是窮得家徒四壁，全家住木板房，靠半山腰幾畝旱地薄田為生，山上村民下山來給人做保姆，僅僅130塊錢一個月。這種窮主要還是地理上的窮，人因地理壓迫而赤貧。

而海南全島不具備這么惡劣的地理環境。

我開車深入過儋州大雅村，這里已經屬于海南島較為偏僻的區域，路上途經的村道都破破爛爛——村民們說，原先這些村道也是好路，是為了修海花島，從山里拉石頭填海，才把村路給壓爛了的，搞得到處是炮彈坑，車一開過去，就漫天塵土飛揚——因為路爛，原先30公里40分鐘的路程，當天走了1小時15分才到。

大雅村還剩下十幾戶人家，全村120人左右，每戶擁有50-60畝地，我說你們土地咋這么多？他們說山里土地不值錢，旁邊的飛巴村和打老村個別家庭有兩三百畝地呢。我主要詢問了當地冒先生家的經濟情況，他生于1962年，因為海南儋州山區地瘦缺水，只能種橡膠，他從1995年33歲開始，種下了1500株橡膠樹，每年共收約1.5萬斤橡膠，全年毛利7萬元、純利4萬，平均每棵樹一年產生純利26元。

我剛從云南回來，問過西雙版納種橡膠的情況，那邊是50元一棵的純利，這邊幾乎少了一半，問冒先生原因，他說還是因為土地太瘦、12月至來年6月降雨太少，儋州這邊橡膠樹比云南都要矮一些，最差的時候，種下去有時10年才能收割，樹割十幾年就不產膠了，比西雙版納橡膠樹的壽命也短許多。（西雙版納橡膠樹好點的能割40年）

除了1500株橡膠樹，他說家里還有十幾條雞——他們本地的獨特叫法，雞不叫一只，叫一條，以及一輛代步車，一棟兩層磚砌小樓，冒先生再沒有其它財產，算是海南山區百姓的典型代表。

我說一年純利僅4萬塊錢，為啥不直接出去打工呢？他說儋州做苦力150元一天，服務員2500元一個月，他在家守著這1500株樹，總收入不比這些活路低，而且橡膠價格有低有高，說不定哪年就賺到了。種橡膠他一年大概只要忙190天，剩下的時間可以休息，總體來說，還是強過出門打工的。

從冒先生的經濟數據來看，海南窮苦的下限，還是勝過云南，畢竟除了山，他們還有海。

而兩省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水準，云南跟海南不相上下，云南因為生物多樣性略強一點，但實在強不太多。

云南豐富的山地生物，與海南廣袤的海岸，加上兩地充足的陽光與新鮮空氣，都保證了兩省人民的溫飽線與生活愜意度，所以兩省人民都談不上富裕，但都不愿意離開家鄉。

02

風土與炒房

海南島自1988年立省以來，常年都是一個依靠中央財政補貼，才能維持行政體系正常運轉的省，中央頂級智囊團一直在想辦法，讓海南經濟能夠自給自足。

但海南的地理環境極為致命，迫使海南一直在炒房這條路上蒙眼狂奔。

要了解海南為啥老是在炒房，我還是需要先簡單補充下海南的地理知識。

再看一眼地形圖

前面介紹過，海南島大部分地區是山地和臺地，只有環島的平原區域適合居住與種地，人均耕地面積全國倒數，好在1900公里的海岸線為全島提供了優質沙灘、港灣和珊瑚礁，極大拓展了全島生存空間。

海南一位老漁民對我說，三年困難時期，海南也沒有飯吃，但可以捕撈魚蝦、鮑魚、海參充饑，當時全省335萬人，無米下鍋但頓頓海鮮，才躲過了那幾年的饑荒。

當代人看到他們天天吃海鮮還喊苦，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老人說，海鮮這玩意，其實是需要油鹽和調料才能吃，如果沒油烹魚，吃魚會越吃越餓，島民平時也愛吃大米飯，餓得不行了才吃海鮮。

海岸線，是保證海南人生存空間的一條重要底線。

各地漁民都說，以前海南海里的魚極多極多，魚群密密麻麻撈不過來。日本經濟發展起來后，漁民們才開始過度捕撈，將撈上來的魚在海上賣給日本漁船，后來捕撈日漸泛濫，才讓海南周邊海域魚越來越少。現在海南每年統一禁漁三個月，加上臺風影響，大概一年有五六個月不能下海捕魚，周邊魚群生態也正在緩慢恢復。

海南島的漁民，1980年代前使用的是小木船或機帆船出海打魚，1990年代時升級為50-75噸重的木質機動船，出趟遠海能賺幾千上萬塊，一年能賺十萬出頭，搞得那時漁民家的娃都無心讀書，只想早點跟家里大人一起出海賺錢。目前漁民們幾乎都替換成了鋼質漁船，30-100噸的搞休閑漁業，300-400噸的去深海作業，都配備了衛星設備、電視、冰箱。

我在海南采訪漁民時，發現他們不愛使用“噸”這個計量單位，而是多使用“千瓦”這個詞，他們說，普通家庭作業的船通常在40-60千瓦，船長12-18米左右，能稍微跑遠點，完成“一天一夜”的流刺網作業，這種船小點要70-80萬，普通的100萬，漁民家庭用這種船，一年大概掙12-20萬，需要5年時間回本。

海南島的本地土豪，會買300-400千瓦的大船，這種新船一般賣到千萬起步，二手也要300-600萬。

上面順帶著說了些漁民的經濟生活，回來繼續聊地理。決定海南地理分布的重要原因，是每年必到的臺風。

臺風的來訪，使海南島東西兩岸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生態景觀。

海南島每年雨季跟臺風季高度重合，每年5-10月降水量占全年的80%，東部被臺風和雨水直接沖擊，文昌年降水量達2000毫米，萬寧和瓊海年降水量能達到2400毫米，因此東部草木繁盛，自然景觀郁郁蔥蔥，東線就形成了主要的旅游帶。

而西部因為被五指山隔絕了臺風和水汽，年降水量只有900-1000毫米，氣候干燥，東方市甚至發育出中國唯一的熱帶稀樹草原景觀，風浪較平又靠近北部灣，加上鐵礦在西岸的昌江縣石碌鎮，更適合發展港口和工業。

臺風是海南最重要的淡水來源，雖然會造成自然災害，但關系著整個海南的生存，如果一整年沒有臺風，海南的農業和生活用水就會受到很大影響，那一年也會被特別標為“空臺年”。

東濕西干的氣候，使海南東部側重發展荔枝、菠蘿、文昌雞、咖啡、雨林、沖浪、旅游、國際論壇，而西部側重發展芒果、香蕉、曬鹽、石化、核電、紙業。

習慣北方干燥天氣的東北人，便因此聚集在海南西部，尤其以前面提到的樂東縣九所鎮密度最高。

我在海南東部溜達時，最想不通的是為啥把火箭發射基地設在文昌，因為東部多雨，容易影響火箭發射，航天發射場一般放在酒泉這種干旱地區，火箭跟東北人一個性格，那不是應該放在海島西部嗎？

到文昌后，一位當地人解釋說，火箭發射通常朝東南或東向飛行，以借助地球自轉加速，如果從海南西部發射火箭，航跡可能會進入越南領海領空，殘骸也可能落入有爭議海域。另外海南西部有大量工業港口，周邊重卡路網密集，不利于火箭運輸，放在東部文昌是因為交通便利和減少國際沖突，多雨的缺點就直接忍了。

海南不僅東西差別大，南北差別也很大，簡單點說，三亞比海口要熱不少。

海南有一個重要的地理分界線，是位于萬寧與陵水交界處的牛嶺隧道。

如果從北往南走，進入隧道前，是陰天飄雨、空氣黏潤的萬寧，穿過隧道后，就是天氣明媚、陽光刺眼的陵水。

那是因為海拔976米的牛嶺，擋住了太平洋的濕潤氣流，使雨水全倒在了萬寧方向的北坡。

所以三亞比海口要熱不少，海口的氣候跟深圳差不多，到冬天還是有低于10度的時候，人體會感到寒冷，但三亞到了深冬還可以下水游泳。我們內陸人腦海里“炎熱的海南島”，其實是“炎熱的三亞”，海口及海南大部分城市，并沒有那么熱。

不過海南島的熱，遠遠熱不過東南亞國家，三亞的熱，也遠遠熱不過曼谷和胡志明。

將海南的地理環境交代清楚，是為了說明海南島的發展地基，如果不進行國家頂層設計，它就是不適合農業與工業，天生只適合發展旅游與房地產。

旅游業是一個能提供大量就業，但利潤和稅收微薄的產業，2024年中國旅游行業提供了8300萬個就業崗位，是中國重要的社會穩定器，但2024年中國旅行社營業總收入5657億元，純利才37.8億元，利潤率不足1%，是收不上什么稅的。

所以海南便不由自主，走向了房地產行業。

海南作為偏安一方的窮省，為啥就走上了炒房之路？新疆、西藏、云南、黑龍江、廣西可都沒這個命。

因為海南旅游資源實在太好，它是全中國唯一的熱帶島嶼，又是國家最后一批特區，還是一個自成一體的海島體系，這種稀缺地理資源，天生就適合炒房。

“海南一共經歷了兩次炒房熱潮。”

2026年1月26日下午四點，我在海口一家福山咖啡店見到老何，聽他講述海南這些年房地產歷程。老何1972年生于昌江縣，在海南從事房地產相關行業已近二十年，對海南房地產的過往爛熟于胸，上來便提起這兩次熱潮。

“1950年到1988年，海南主要給國家提供橡膠和鐵礦，沒有任何大投資，海南整體非常落后，基建水平遠遠落后于全國。”老何說，“1988年決定建設海南時，整個海口窮得只有一個十字路口。”

“1988年海南辦特區后，大量人口和資金涌入海南，發現也沒啥可投資的，最后全跑向房地產，600多萬人口的海島，突然冒出2萬多家房地產公司，到1992年時，海南全省房地產投資達87億元，占全省固定資產總投資的一半，全省財政收入的40%都來源于房地產。”

關于第一次炒房，后來在采訪鮑老時，他剛好做了一些補充，鮑老說當時來海南搞房地產的，98%都是國有資本，那時候私企沒錢，馮侖、潘石屹在海南練手時還相對落魄，炒房大公司都來自國企。

1988年時，海南每平米房價1350元，之后大量資金涌入海南，到1992年時，海南每平米房價漲到5000元，1993年上半年達到了每平米7500元，差不多鮑老一年的工資，才夠買上一平，海南房地產已經失控。

1993年6月，發現危機的國務院，宣布停止房地產公司上市，全面控制銀行資金進行房地產行業，從銀行貸錢到海南炒房的公司遭遇重挫，華夏證券、南方證券損失慘重，海南發展銀行因大量不良貸款引發擠兌，1998年被央行關閉。

海南留下600棟1600多萬平方米的爛尾樓、18834公頃閑置土地、800多億積壓資金、四大國有商業銀行壞賬300億。

潘石屹和馮侖當年的公司能死里逃生，是因為他1992年底去海口市規劃局查資料，發現海口報建后的人均居住面積達到了50平方米，比北京人均7平方米高出一大截，這些房子肯定是沒人接手的，便拉著全公司趕緊清掉土地和項目跑路，帶著3000萬利潤回到北京，重新從萬通新世界廣場起家，才成為中國房地產富豪。

1993年大部分去海南搞房地產的企業都破產了，最后活下來的不到1%，鮑老說，這一次對海南的重擊，使海南直到2008-2009年才走出來，但很快，第二波炒房潮又來了。

海南的第二波房地產熱潮，老何是親自參與過的。

2010年中央宣布要在海南建國際旅游島，戰略公布僅5天，海南全島商品房交易額達到171億元，超過2008年總和，海口一個月房價上漲35%，三亞上漲31%，全國開發商和炒房團帶著4000億資金進入海南，整個海南都瘋了。

當時老何在澄邁負責一處偏僻樓盤的銷售工作，他說開售那天明明沒有做啥宣傳工作，早晨六點就有幾百人在門口等著開盤，門一開嘩啦沖進來好多人，一下子把房搶光，那個樓盤本來是2000元一平，一天活生生暴漲到6000元一平。

他還親眼見到好多人拖著行李箱，下飛機后就直奔樓盤，只要聽到有房馬上刷卡買，跟不要錢似的。好多樓盤開售后一小時一個價，上午還是五六千一平，到晚上就漲到一萬一平。

當時最夸張的數據，是雅居樂清水灣一位售樓小姐，一個人賣出13億的房子，提成拿了200萬。

1993年炒房的慘痛教訓，讓海南不敢大意，這次海南反應速度快多了，3月開始將商品房用地劃入限制控制類，只對星級賓館和度假村給予扶持，炒房熱馬上退潮，使2010年的炒房，并沒有像1993年那樣，留下大量爛尾樓和壞賬。

2018年4月，在慶祝海南建省30周年大會上，中央宣布支持海南全島建自由貿易港，這次海南政府有經驗了，提前摁死炒房沖動，當年就實施全域限購，將房地產投資占GDP比重，從2017年的46%摁下到2018年的35%。

到2024年時，房地產投資占GDP比重，已經下降到了11%。

海南過去對房地產的依賴，實際是本島產業難以發展的畸形現象，既然各產業發展困難，除了房地產，海南在無可奈何之下，就像許多旅游區域那樣，曾經不得不悄悄走上了黃和賭兩條灰產線。

一位在海南生活了二十年的朋友，帶我去過海口某條街道，他指著現在街道上正常經營的店面說，2012年他剛來海南時，這里全是洗浴店，有一次他感冒了想汗蒸，居然整條街找不到一家正經店鋪，全是做擦邊生意的，那時他才明白“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錢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體不好”這句話的意思。

我在海口時，還采訪過一位曾經靠黃賭發家的黑社會退役老頭，老頭曾經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依靠海口夜場賺過很多很多錢，可能以數十億計，中國現在當紅的幾位一線大明星，以前就在他場子駐唱，老頭以前的重要手下，全部都在吃牢飯。

老頭對以前監管相對寬松念念不忘，認為那才是海南最好的出路，加上手頭囤了不少房產，老頭認為海南應該像泰國那樣，一邊搞旅游一邊放開色情和博彩，一邊放寬房地產，讓全世界的人都來買房，才能讓海南經濟活躍起來。

黃賭毒和房地產，是不可能讓海南走向繁榮的，世上從沒有依靠畸形經濟繁榮昌盛的國家，海南也不可能變成另一個泰國，它必須走出一條正常的現代化之路。

這條路的路口，就在儋州洋浦港。

03

洋浦與自貿

海南島長期依賴中央財政撥款，一直是大家的心頭痛，幾十年來，中國最頂尖的社會精英們，一直在努力為海南找一條財政自理的出路。

1988年海南辦經濟特區時，中央就想過給海南“落地簽證”等特殊政策，有人提出過借鑒香港與深圳模式，把海關設立在湛州徐聞海安，希望搞一個內地人員與貨進海南，在海安辦理出關手續，從海南返回內地，則在海南港口辦理入關手續的模式，跟2026年的海南自貿港計劃有一些接近了。

但當時的條件十分不成熟。

一是如果封關，1988年還十分落后的海南，從內地獲取廉價原材料和生活物資的成本會變高，海南財政更加吃不消。二是當時運輸靠噸位很小的客滾船，年吞吐量極低，通信、監管設備也落后，強行設關，會造成海峽交通堵塞，阻礙人員物資的正常流通。

翻看歷史，會發現今天執行的自由貿易港計劃，其實在1988年就有了雛形，出謀劃策的水平是有的，只是當時硬件太落后，沒辦法執行。

海南早期的開放計劃一直很大膽，1988年梁湘從深圳（廣東篇《丹霞嶺南》有介紹過梁湘在深圳的政績）到海南島任省長，當時就提出要把洋浦港建為重化工基地，將島內農業改造為現代農業，并引進外資承租土地進行開發的計劃。

我在洋浦港采訪時，許多老人都會主動提起這個計劃，都說很是可惜，后面沒有推進成功。

當年海南省政府打算以200元每畝的價格，劃出洋浦30平方公里的土地作為開發區，向熊谷組公司（當時掛香港公司名，日資占37%）出租70年，由熊谷組負責基建與招商開發，熊谷組需出資31億港元，在洋浦建立重化工產業，包括45萬噸的乙烯工廠、52萬噸的尿素廠、300萬噸煉油廠、300萬噸標箱玻璃、鈦白粉廠等，希望以點帶面，帶動全島經濟起飛。

1988年4月，五位政協委員認為租地計劃涉及主權問題，向熊谷組出租70年相當于租界，對租地計劃提出批評，一時引發輿論爆炸，海南省政府受到了極大壓力。

梁湘馬上派鄒爾康副省長向中央寫報告解釋，海南對出租土地有執法、征稅、治安管理權，行政、邊檢、邊防、海關一切正常，土地出租只是商業行為，跟租界那種出讓主權的性質并不一樣。但是輿論壓力太大，那時中國也處于政治極為敏感階段，洋浦港與熊谷組的開發計劃就一直耽擱下去了，后面也影響到了三井、三菱、正大對海南的投資構想，海南便因此錯過了這一次經濟發展的機會。

之后，沒有工業支撐的海南，便掉入了1993年的房地產陷阱，使國家財政損失慘重，并在2010年差點再次掉入。

海島受限于地理環境，天生就不好發展工業，最近百年來，除了中國臺灣省和新加坡（新加坡勉強算島國）抓住歐美工業轉移的機會順利起來，其它海島地區，幾乎都在走旅游或金融路線，是很難很難成為工業區的。

海南島錯過這一波機會后，兜兜轉轉幾十年，還是回到了最早的全島封關路線。

只是這一次自由貿易港戰略，比1988年的版本更完善、更精細，硬件條件也相對成熟得多。

2025年12月18日海南正式封關，貿易、股資、跨境資金、人員進出、運輸往來、數據安全開始有序流動，將成為中國企業走向世界，以及世界企業走向中國的總部基地，第一個要被激活的，就是儋州洋浦港。

打個比方，一家外國公司要在海南生產巧克力，那需要從科特迪瓦進口可可豆，在海南生產出巧克力后，再轉手賣到東南亞地區，整個過程不需要交稅，能吸引許多公司把海南作為生產中轉站，這種原料和市場在外面的模式，就叫“兩頭在外”。

西門子能源就在封關首日，落戶洋浦建設燃機總裝基地，他們從海外拉來配件組裝，做成成品后再賣到中國內地或者其它地區。

正大集團也從哥倫比亞進口咖啡豆，放在萬寧生產，再轉售澳大利亞，進口和出口雙重免稅，使正大集團的咖啡生意省下一大筆錢。

而所有從外面進來、從海南出去的要道，就是洋浦港。

洋浦早就提前做好了準備，當地人帶著我在現場兜了一圈，看看2014年便已建成的洋浦大橋，看看新英灣環線，洋浦港更具備停靠全球最大的2.4萬箱位集裝箱船的能力，就等著全球大船一批批過來。

洋浦港的北面，剛好正對著平陸運河在北部灣的出海口，整個西部陸海新通道可以經平陸運河到洋浦，再從洋浦到世界各地，洋浦不僅僅會帶活海南，還能帶活整個西部。

不僅僅世界的貨物經洋浦港入海南，中國西部制造業，也能經洋浦出世界。

因此我見到的儋州洋浦人，都對自己的前景十分樂觀，都認為本地必定進入高速發展期。

洋浦是海南自貿港的第一大受益區域，其它城市當然也會從自貿港各自獲利。

海口江東新區有一個總部經濟區，已經吸引215家總部企業落戶，其中48家來自世界500強，11家自己投資了總部區域大樓。

因為海南這里生產免稅、人錢來往更自由，這些總部主要是來整合國際業務、管理跨境資本和進行全球貿易。因此2025年，海口江東新區招引落地重點企業62家，完成簽約投資額284億元。

國內企業也會因為封關進入海南，比如中國自貢生產火鍋牛肉片的商家，他可以先從阿根廷進口牛肉，在海南設廠生產完，再賣回到中國內地，就能省下12%的進口稅。

海南封關后企業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率最高征15%，企業所得稅低于全國標準的25%，個人所得稅也低于全國最高的45%，這對國內銷售額特別大、但利潤特別低的企業極具吸引力，比如餐飲、農產品、快消品、零售行業等，要知道很多國際巨頭的年純利潤，目前已經低到了1%。

打個比方，某家賣零食的某公司年銷售額500億人民幣，但其純利只有5億，如果這家公司把總部放在海口，那一年可能就多出一到兩億的純利來，這種合法合規的利潤溢出，哪個老板不愛？

所以東鵬、太古可口可樂、蜜雪冰城目前都已在海南建生產或供應鏈基地，一是購買境外設備和原材料便宜，二是稅便宜，三是方便向東南亞擴張。

前面說過，這次自貿港戰略是1988年的PLUS加強版，除了上面這些，海南還開放了外資醫療與教育的進入，允許外資獨立辦學和建醫院。

三亞杜威國際學校、三亞明德雙語國際學校、海南比勒費爾德應用科學大學都是在封關當天舉辦開放日，海南另還有哈羅外籍人員子女學校、洛桑旅游大學、陵水黎安國際教育創新試驗區可供選擇。

博鰲富隆醫院、博鰲一生健康醫院這些主營高端抗衰、難治病與罕見病的外商獨資醫院都在封關后揭牌，新加坡獨資的鵬瑞利國際醫療中心也將在2028年營業。

必須承認，海南教育醫療起點極低極低，這些外資醫院和學校，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海南貧瘠的教育醫療資源，但相對來說還是進步不少。

出于封關后利好政策，海南已經備好了主營油氣化工、大宗商品交易、國際港航物流的洋浦經濟開發區；主營特許醫療、醫美抗衰的博鰲樂城國際醫療區；主營總部經濟的江東新區；主營口岸、物流、加工的海口綜合保稅區；主營科技研發的三亞崖州灣科技城；主營軟件與信息服務的生態軟件園區等共11家重點園區。

根據海南省的政府文件，封關后2026年預計GDP增長6%，財政收入預計增長3%（27億左右），財政增長慢，主要還是考慮到長遠利益，先讓海南整體發展起來，后面的錢再慢慢掙。

我在海南時，問起封關后的變化，一位多家五星級酒店的管理人員說，封關后他們出差的客人比去年同期增加了40%，全島免稅銷售額一個月增長了47%。

封關對海南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

海南自貿港的建立，對新加坡構成了同質競爭，不出意外，將削弱新加坡的部分利益。

比如往返于中國西南、華南與東盟之間的貨物，經由平陸運河與海南洋浦港轉運，比走新加坡路線在航程上縮短了10天，物流成本降低了32%。

比如背靠中國大陸做生意的加工生產、金融管理，不必放在遠離中國的新加坡，可以直接放在海南島，既省下了各種關稅成本，又能更方便地處理細節工作。

比如新加坡原是全球最大的船用燃油加注中心，海南島憑借背靠中國煉化產能的成本優勢，將提供更具競爭力的保稅燃油價格，其成本比新加坡便宜8%—15%，大量貨船很可能棄新加坡而到海南加注燃油。

按照正常的經濟規律，人、錢、貨集中到海南，又必定催發海南的金融業做大做強，從而間接影響到新加坡的金融業。

不過新加坡有些面向全球的作用，海南是無法替代的，因此海南會部分影響新加坡，但不會全面覆蓋新加坡的功能。

目前還無法預測海南在歷經大特區、國際旅游島幾次不太成功的戰略后，自由貿易港是否一定可行，但至少從我在海南走訪的情況來看，自由貿易港的路線暫時是正確的，成功的可能性較高。

以海口、三亞、洋浦港為核心的三大重要經濟區域，將全面帶飛海南經濟發展。

同時回望1988年老一代對海南的規劃，可以發現，現人的智慧還是延續在前人之上，經濟發展需要一代一代接力，在合適的時間做合適的事情，并沒有哪個時代的人特別聰明，也沒有哪個時代的人特別愚笨。

04

遠行

2026年1月，因為要參加一次互聯網會議，我生平第一次來到海南島，在這體驗到了海南獨有的陽光、沙灘、海釣，回去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因此1月中下旬便安排了海南調研行程，一個人開著車，繞著整個海南島走了一大圈，拜訪了大量熟悉海南生態的朋友。

在這里，我第一次了解到海島經濟的不容易，第一次知道海南這幾十年艱難發展的歷程，第一次親眼目睹一次國家大戰略，對普通民眾經濟生活的影響。

海南島確實很小，我開車4小時就能從北走到南，海南島又確實很不容易，大量退休人員每月拿著3000塊多一點的退休金，大量普通年輕勞工也就2500-4000每個月，大家只能聊以度日。

大部分島民對經濟狀況不太滿意，抱怨聲伴隨著我這一路，但大家又舍不得離開這座島，因為它確實又舒愜平靜，從來沒有饑荒，一片暖洋洋的好風光。

按鮑老的說法，他1992年到海口時，全海口總共100萬人，歷經34年發展，2026年也才300萬人，而且這個數據，還是合并瓊山市50萬人口的數據，34年時間，實際上海口只增加了150萬人，在全中國都是發展得極慢極慢的。

海南的基礎生存環境極佳，但經濟發展的難度又極深，所以海南才被鎖定在一個較低的經濟范圍內，一直得不到突破，保持著微苦的基本面。

海南走過那么多冤枉路，因此到現在，還是全中國限購房產最嚴的區域，今天哪怕長沙都取消限購了，到海南買房，外地人還是要交60個月的社保或個稅。

但好在，錯誤已經遠去，目前已經看到了希望。

許多年后，儋州洋浦港必定會比現在繁華許多許多，海口和三亞也將布滿國際友人。

天涯苦角的歷史必將過去，海南人將不僅僅有陽光和沙灘，還有了追趕新加坡的新征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