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一凡：四年俄烏沖突加劇歐洲信任赤字

來源：環球時報

這幾天，圍繞俄烏沖突爆發四周年的討論很多，其中的一大關注點，是歐洲方面試圖繼續通過對俄制裁和對烏援助兩種手段顯示影響力，然而其長期以來圍繞俄烏沖突的地緣政治、經濟利益等方面的內部分歧卻依舊尖銳。匈牙利繼續通過行使否決權，阻止歐盟對俄羅斯的新一輪制裁及對烏貸款援助計劃，斯洛伐克也表示將“友誼”輸油管道運行問題與保障對烏供電進行掛鉤；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則繼續高調向烏方保證援助和對俄制裁的實施，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甚至親赴基輔向烏方作出保證。

實際上，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作為歐盟的“高政治維度”政策領域，其主導權和話語權長期以來掌握在成員國手中。自身國家利益、外交偏好，以及與歐盟機構間博弈關系等方面，都會影響成員國對歐盟對外政策的支持程度。隨著俄烏沖突及全球變局下歐盟對“戰略自主”和“地緣政治作用”的呼喚，歐盟委員會近年來有意在共同外交政策上擴展自身權力，如充分發揮議程設置和政策草擬的職能，構建和強調“經濟安全”概念，從而利用經濟和貿易領域政策主導權將影響力延伸向安全、防務、外交等領域的交叉和模糊地帶，改變以往歐盟對外政策的決策路徑。

縱觀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歐盟共同外交和安全行動的發展軌跡，歐盟機構和各成員國之間存在的分歧，本質上是由對地緣政治關切與經濟利益兩大領域立場、處境和成本收益理解的差異造成的。從地緣政治角度看，各國戰略文化、地理位置、歷史傳統，決定了各國在對俄施壓遏制方面的突出差異，比如，歐盟機構層面將對俄施壓遏制上升至“維護國際秩序”“保衛歐洲價值觀”等政治正確的高度，與其自身合法性問題高度綁定；波蘭、波羅的海三國則極力渲染將極限遏制俄羅斯的戰略文化及其特殊歷史記憶，并盡力推動歐盟層面保持絕對強硬；而法國、德國、意大利等大國雖認識到極限遏制俄羅斯并不能建立長久、可持續的歐洲安全格局，但其在歐洲乃至西方“政治正確”及其他成員國“期待作為”、國內政治情緒等多重壓力下，也難以以務實、理性方式應對相應問題。

從經濟視角來看，歐盟整體在俄烏沖突之初對能源、市場、地緣經濟環境等方面出現永久性損失雖具備一定預期，但“大炮與黃油”之間的根本矛盾所帶來的壓力，以及民生和經濟損失帶來的洶涌民意都無法忽視。歐盟委員會雖已多次渲染“不惜代價將俄羅斯擊敗”“經濟損失是必要負擔”的敘事，然而各國地緣經濟環境和自身經濟社會狀況的差異，卻在一定情況下使得“不惜代價”成為慷他人之慨。例如，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是內陸國家，歐盟其他國家力推以液化氣或海運石油徹底替代俄羅斯管道油氣的做法，對前者而言在基礎設施、成本控制等方面無疑是難以接受的。在歐盟各國借脫鉤俄油氣追求所謂能源安全的趨勢下，促使依賴管道油氣的國家參與脫鉤無疑會加劇這些國家的能源安全風險。匈牙利近日行使否決權的行動，亦是在烏克蘭切斷“友誼”輸油管道的背景下，試圖用博弈和叫價維護能源供應穩定及成本平穩的現實舉措。

另外，不僅匈牙利、斯洛伐克等被西方貼上“親俄”標簽的國家出于經濟考慮維持較為友好的對俄政策，一些西歐國家也需要考慮自身利益，比如比利時堅持不能突破征用被凍結俄羅斯資產援烏的底線，甚至抵制住德國領導人親自勸說的政治壓力，最終使得歐盟提出對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的貸款援助的妥協方案。

隨著俄烏沖突不斷向“構建后沖突格局”的方向演進，歐盟自身在安全問題上的關切、焦慮和參與心態正在不斷增強，但其成員國主導的決策進程的基本行動邏輯卻難以改變。當成員國自身的政治經濟利益與布魯塞爾的地緣政治敘事產生根本性摩擦時，共同外交政策的落地效能必然受到制約。這種張力不僅侵蝕著歐盟對外行動的決策權威性，更可能在長期消耗戰中進一步放大歐洲內部之間的信任赤字。

可以預見，歐盟將遏制俄羅斯作為絕對“政治正確”的態度難以改變，但忽略部分成員國合理關切、在歐盟層面設法強行推動決策，不僅有使決策行動脫離務實的軌道風險，亦可能從另一個角度給歐盟合法性和民心基礎帶來負面影響。若無法在決策過程中找到更具包容性的平衡點，歐盟或將因內部砝碼的持續失衡，從而更難以團結姿態構建有效的地緣政治影響力。（作者是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