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隨筆】洗澡

癢！

鉆心的癢！

洗澡！

只想洗澡！

周尚文一腳踹開屋外殘存的熱氣，沖進(jìn)了浴室，三下五除二地脫了個干干凈凈。當(dāng)花灑里的水瞬間奔涌流出，周尚文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氣，全身的瘙癢也好了不少——他一個普通的村干部，整日上山下溝的，汗水在高溫的發(fā)酵下讓全身都癢得鉆心，只有回到家被水流包裹，才能洗掉這一天的疲憊。

突然，窗外一聲輕響，他睜開眼睛，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正扒著玻璃窗紙最上端破掉的一個小洞往里邊看。周尚文嚇了一跳，罵道：“老六哥，都是男的，老這么趴著看，有什么好看的啰？再看，再看我打你??！”

打，周尚文是不得真打的，隔壁劉老六和他從小一起長大，腦子自出生起就不靈光，劉叔劉嬸也是命苦，連生兩個兒子都是腦袋不清白的。劉老七鉆到村口混凝土攪拌機(jī)里把腦袋徹底削清白以后，劉叔兩口子大吵了一架各自外出打工，二十多年再也沒回來過，丟下獨(dú)苗苗劉老六跟著奶奶過。周尚文一家人向來照顧劉老六祖孫倆，周尚文和劉老六雖然沒法正常交流，卻也是一起長大的“發(fā)小”。前幾年劉老六的奶奶一過世，就只留下三十多歲的劉老六一個人了。周尚文帶他去醫(yī)院做了鑒定，說是三級精神殘疾，不嚴(yán)重，再說也沒人出得起進(jìn)精神病院的錢，就又帶了回來。平時里劉老六也基本正常，自己撿點(diǎn)金?；ǚ旁诤虉鰰?，拿到鎮(zhèn)上賣勉強(qiáng)也能糊口，周家屋里一搞點(diǎn)好菜也經(jīng)常送點(diǎn)過去，周尚文因?yàn)檫@個還評了“五好文明家庭”和道德模范稱號，照顧起來就更有勁了，哪里舍得打他。

可劉老六愛看他家里洗澡這毛病，周尚文是真受不了。周尚文找村里給劉老六通了自來水，結(jié)果他還是死性不改。周尚文老婆為這個發(fā)了好幾次脾氣，最后到二樓又搞了個專用浴室才作罷。

“你今天是停水了嗎？又趴在外頭裝神弄鬼?！?/p>

“冇，冇停?！?/p>

“你是想洗澡撒？”周尚文嘆了口氣，胡亂套了背心短褲，走到院子后頭問道。

劉老六點(diǎn)了點(diǎn)頭：“洗～洗澡！”

“那你回自家屋里洗?。扛巧?，神，仙一樣，老趴我窗口看什么看??？”周尚文有點(diǎn)不耐煩，抓著劉老六的手就要他走。

“你，洗澡，舒服。我，洗澡，不舒服?！?/p>

周尚文明白了，劉老六是羨慕他家有熱水器有花灑，可這裝個熱水器至少千把塊錢，他又不是做慈善的，錢又是老婆李曉紅管著，他沒有辦法。

“給你通了水，你就搞個桶兒洗嘛！名堂還蠻多哦！”

“你，洗澡，舒服。

我，洗澡，不舒服?！?/p>

劉老六又說了一遍。

周尚文嘆了口氣，他也不是沒動過接劉老六進(jìn)來洗澡的念頭，可劉老六大熱天都披起個棉襖，捂得身上滂臭，李曉紅肯定不得愿意?！白咦咦?，你回自己屋里洗去。”

轉(zhuǎn)眼入了秋，周尚文回到家洗澡的時候，又一次被劉老六“偷窺了”。這一次周尚文沒吭聲，熱水流出來前那一節(jié)冷水澆得他一激靈，這冷水澡實(shí)在洗不得了。他悄悄地把劉老六帶進(jìn)了一樓浴室，守在外面等著他洗完，再悄悄地把劉老六送走，把浴室打掃得一根毛都看不見，這才躡手躡腳上樓睡覺。

十月里縣里派優(yōu)秀村干部到市里培訓(xùn)，來自名校的教授連續(xù)三天從早講到晚，周尚文也暈暈乎乎聽了三天。他對這些高大上的理論知識屬實(shí)提不起勁。

可洗澡，得勁！

市里的酒店那是真的好，那五顏六色發(fā)著光的花灑水勁倍兒足，不像家里那樣軟綿綿的，滾熱的水柱沖到身上“嗤嗤”作響，皮膚微微燙紅的感覺真的是爽。周尚文一邊洗澡一邊想著，自己臨走前要劉老六這幾天別來他家洗澡，那家伙不會不聽話吧？再說這天氣也不至于需要天天洗澡——雖然他在培訓(xùn)的酒店里是天天洗——可這是不要錢的，又這么舒服，不洗白不洗啊。

周尚文一回到家，空無一人，就只剩下劉老六拿著面鏡子坐在他門口照?？匆娝貋?，劉老六還舉著鏡子對他搖啊搖：“鏡子看得到玩手機(jī)刷抖音，我監(jiān)督周瑛搞學(xué)習(xí)。”

怎么回事？三天沒回來，李曉紅就帶著女兒回了娘家，打電話不接，發(fā)信息不回，周尚文親自開著摩托車去丈母娘家里接，莫名其妙被潑了一臉擂茶糊糊。

果然是怕什么就來什么，周尚文在市里洗澡洗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劉老六偷偷跑到他屋里來洗澡。

劉老六在浴室發(fā)現(xiàn)李曉紅落下的鏡子，幫忙送上二樓，卻在門口看到了周尚文女兒躲在課本后面刷抖音，他就舉起鏡子要照給李曉紅看，把李曉紅嚇了一跳，她把劉老六轟走，拖起女兒就回了娘家。

周尚文氣得直跺腳：“不是要他這幾天別來嗎？還拿起鏡子上二樓裝神弄鬼，六哥啊真的是個神，神，神仙！”他吞了一下口水，把“神經(jīng)病”三個字咽了回去。

周尚文回到家悶悶不樂，劉老六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

“走開點(diǎn)！”周尚文這次是真的生氣了，騎摩托騎了一身的汗，也沒急著去洗澡。

“前幾天太陽好，我到山上撿了好多皂角，你不是身上癢嗎？我不曉得皂角能不能直接洗澡，我就想先試用一回……結(jié)果就撿到鏡子了，曉紅愛乖，我怕她晚上要照，就拿上去……就看到周瑛不愛學(xué)習(xí)，躲在書后面刷抖音，我?guī)湍愎芩€要不得?。俊眲⒗狭煤?。

秋風(fēng)微起，周尚文感到了一絲涼意，他看著劉老六遞過來的一大袋子皂角，又罵不出口了。三跪九叩，李曉紅應(yīng)該還是接得回來的，可劉老六洗澡怎么辦呢？天氣越來越冷了，又要他搞熱得快插桶里洗澡？那也太危險了。

周尚文一邊電話微信求著哄著李曉紅，一邊想著劉老六洗澡的事，連續(xù)幾晚都沒睡好。正迷糊間，王支書帶了幾個干部進(jìn)來了：“尚文，這是縣殘聯(lián)的干部，來村里搞‘四幫四促’，打算辦點(diǎn)實(shí)事?！?/p>

周尚文一聽縣里來搞幫扶，眼睛一亮，前幾年幫劉老六辦殘疾證，他對殘聯(lián)幾個人印象就蠻好，又耐得煩搞事又快，當(dāng)時還說以后村里再有辦證不方便的，可以打電話預(yù)約上門辦證。他趕緊倒上茶，把劉老六“洗澡難”的事說了一下。

縣殘聯(lián)的干部商量了一會，要求去劉老六家里看看，他們在劉老六家里四處轉(zhuǎn)，說是什么“一戶一方案”。他們拿著卷尺上量下量，拿著本子寫寫記記，忙得滿頭大汗。周尚文想起了劉老六給的皂角，連忙分裝了幾袋子過去：“領(lǐng)導(dǎo)們，皂角止癢，你們辛苦了，拿點(diǎn)回去吧?！?/p>

一個干部看了一下：“這個要加工才能洗澡呢，我們不能要你的東西?！?/p>

正在這當(dāng)口，李曉紅自己回來了，誰也不理，直接往樓上沖。

周尚文趕緊追了上去：“原諒我啦？”

“滾遠(yuǎn)一點(diǎn)，我忘帶沐浴露了，回來拿。”

“是不是娘家?guī)资瓴粫竦睦媳桓C睡了身上癢？給你這個！”

“皂角！這可是好東西，熬了水洗澡最好了！就是搞這么多費(fèi)勁，你哪里搞來的？”

“老六哥給你的?！?/p>

李曉紅聽著外面熱鬧得很：“老六怎么了？”

“沒事，縣殘聯(lián)的干部給他改廁所，裝熱水器。他呀，再也不要到我家里來洗澡啦！給，雙十一踩著點(diǎn)給你搶的?！敝苌形那〉胶锰幍剡f上了賠罪的面霜。

“我其實(shí)也沒有那么排斥老六哥，就是他不愛洗澡，身上味太沖了，我們兩個都是敏感皮膚，特別容易癢。所以不太喜歡他進(jìn)門?！崩顣约t倒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

“放心，以后每次來我們家，都是干干凈凈的老六哥，我會監(jiān)督他洗澡的。”

一個月后，已是霜降，周尚文下班回來，走進(jìn)浴室打開花灑，只聽得隔壁也是“噔”的一聲，隨后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和這邊合奏成和諧的交響樂。

樓上李曉紅聽到聲音：“回來了？”

“嗯，在洗澡！”

“老六哥呢？”

“嘿嘿，也在洗澡！”

作者簡介：

魏楚瑜，湖南省作協(xié)會員、湖南省小說學(xué)會會員，作品見于《湖南作家》《參花》《傳奇·傳記文學(xué)選刊》《人民日報》。

本文原載于《參花》2024年7月上旬刊，并被選入《傳奇·傳記文學(xué)選刊》202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