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每春節(jié)將至,人們總是歸心似箭。
當春運的大潮再次涌動,無數(shù)像我一樣的打工人收拾行囊,從北上廣深涌回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故鄉(xiāng)。
湛江坡頭,這個位于南海之濱的地方,有著海鮮的鮮甜和紅土的熱烈。往年回家,我總是習慣于在這個時候看看家鄉(xiāng)的變化,比如哪條路修寬了,誰家蓋起了新樓。
但今年,我決定把目光從這些看得見的基建,轉向看不見的軟件。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村頭的大榕樹下少了搖著蒲扇聊天的老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低頭對著發(fā)光屏幕的身影。無論是在嘈雜的集市,還是在安靜的堂屋,甚至在村子的路邊,短視頻那標志性的背景音樂總是不絕于耳。
![]()
(圖源:雷科技)
這種現(xiàn)象并非湛江獨有,但在這個宗族觀念依然深厚、老齡化日益明顯的南方農村,短視頻的滲透顯得尤為徹底。
這讓我不禁思考:當我們在城市里討論算法焦慮、信息繭房時,留在村里的長輩們,正在經(jīng)歷怎樣的數(shù)字生活?他們是在享受科技的紅利,還是被困在了系統(tǒng)的算計之中?
帶著這些疑問,我決定利用這次春節(jié)返鄉(xiāng)的機會,在湛江坡頭做一個蹲點觀察。比起那些宏大的數(shù)據(jù),我更想走進阿公阿婆的家里,看看他們手中的屏幕,聊聊他們的真實感受,試圖從中拼湊出農村老人數(shù)字生活的真實切片。
沉迷短視頻,日均使用時長超4小時
回家的第一天,我去了幾位長輩家里拜年。
因為我們這些后輩回來了,平時冷清的院子一下子充滿了人氣。大伯父忙前忙后,一會兒殺雞宰鴨,一會兒去宗祠里幫忙張羅祭祖。
晚上吃完飯,大伯父和幾位叔叔圍坐在八仙桌旁推起了牌九,這是湛江農村過年的保留節(jié)目。據(jù)說平日里總捧著手機的伯母,也顧不上刷視頻了,就坐在那里拉著孫子孫女的手問長問短。
到了大年初二,更是舞獅、游神齊上陣,村子里好不熱鬧。

(圖源:雷科技)
這樣一看,老人們刷手機的時間,似乎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夸張。
不過嘛,熱鬧只是一時的,初一初二過去后,除了住得比較近的我家,其他親戚陸陸續(xù)續(xù)踏上了返程的道路,熱鬧了幾天的村子,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寧靜。
等到初五,再推開大伯父的家門,眼前的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臨近70歲的大伯父坐在紅木椅上,沒了前幾日的興致,手里捧著一部屏幕裂了一角的手機,看得津津有味,我喊了他兩聲,他才恍過神來。
![]()
(圖源:雷科技)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是一部好幾年前的華為暢享系列,堂哥淘汰下來的舊手機。
在隨后的走訪中,我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極普遍的現(xiàn)象。村里老人的手機,絕大多數(shù)是子女淘汰下來的舊機器,或者是鎮(zhèn)上手機店里幾百塊錢買的雜牌機。這些手機的共同點是:屏幕素質一般、字體調到了最大、電池往往不太耐用。
但就是這些性能早已掉隊的設備,承載了他們驚人的使用時長。
從我的觀察來看,像大伯父這樣,日均使用時長超過4個小時的老人不在少數(shù)。據(jù)說有的獨居老人,甚至能從早上起床一直刷到晚上睡覺,時長高達6小時。
我問他,眼睛受得了嗎?
大伯父擺擺手,笑著說:“反正也沒事干,隨便看看,聽個響也熱鬧。”
在坡頭這邊的農村,年輕一輩大多在外務工,孫輩也多在寄宿學校或城里上學。留守的老人們面臨著巨大的娛樂真空。村里的舞獅、雷劇一年也演不了幾回,鄰居們住得分散,加上腿腳不便,串門變得奢侈。
于是,手機成了他們唯一的慰藉,短視頻精準地填補了農村老人的社交空白。
只可惜,這種填補往往是單向的、被動的,老人們大多不會打字,甚至不會搜索,他們完全將選擇權交給了手指的每一次滑動,算法給什么,他們就吃什么。而這種被動的沉浸,正在悄然重塑他們的生活習慣和認知邊界。
愛看鄉(xiāng)音與劇本,極速版更受歡迎
那么,湛江農村的老人們,到底在看些什么?
如果你以為全是各地新聞或者健康講座,那就太低估了算法的本土化能力。在坡頭,內容生態(tài)有著鮮明的地域特色。
我拿過幾位老人的手機,翻看了他們的點贊和關注列表。
排在第一位的,絕對是“鄉(xiāng)音”。
在湛江,雷州話和白話有著極強的文化粘性。抖音和快手上活躍著大量本地博主,他們用雷州話講古、演小品,或者是唱本地的雷劇。
![]()
(圖源:雷科技)
比如我看到一位阿婆的手機里,循環(huán)播放著一段雷州話配音的搞笑視頻,博主用夸張的語調調侃村里的紅白喜事。阿婆看得笑得合不攏嘴,粗略計算了一下,這視頻她起碼播了六七次,然后才滑到下一段視頻。
除了鄉(xiāng)音,另一類霸屏內容是“劇本”。
這類視頻的套路出奇一致:惡婆婆欺負兒媳、不孝子趕走老爹、母女哭訴爹出軌、病床母盼兒歸來。
這些內容演員演技浮夸,劇情極度狗血,背景音樂總是配著那幾首催淚神曲。對于我們這些經(jīng)常上網(wǎng)的人來說,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擺拍。但對于村里的老人來說,這就是真實發(fā)生的“新聞”。
![]()
(圖源:雷科技)
二嬸就指著手機里一個被兒媳趕出家門的老頭,氣憤地對我說:“你看現(xiàn)在的人心多壞,連親爹都不要了!”
我試圖解釋這只是演戲,是為了賺流量,二嬸卻一臉不信:“都有視頻錄下來了,怎么會是假的?”
在很多農村老人的認知里,有視頻就等于真相。
我只得告訴他們,這類內容下面基本都會有“虛構演繹,僅供娛樂”的標注,他們這才相信是有劇本演的。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是,老人們手機里安裝的APP,往往不是標準的抖音或快手,而是各種極速版。
![]()
(圖源:雷科技)
我看了一下大伯父的手機,屏幕上全是“xx極速版”、“xx大字版”。這些APP通常都有一個誘人的功能:看視頻領金幣,金幣能換錢。
為了那幾分錢、幾毛錢的收益,老人們甘愿忍受滿屏的廣告,甚至會為了完成任務而強迫自己多看一陣子,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沉迷機制。
最抽象的是,我媽這個人民教師居然也著了極速版的道。
你們真的很難想象,當我在我媽手機上看到那倆極速版的簽到小組件時,內心里到底有多無語。
悄然滲透的AI,難以辨認的老人
如果說沉迷和低質內容只是消耗了時間,那么接下來的發(fā)現(xiàn),則讓我感到后背發(fā)涼。
技術的進步,并沒有放過這片土地上的老人。
晚上九點多,我路過村頭的小賣部,看到幾位大叔還聚在一起看直播。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里是一個穿著旗袍、長相端莊的主播,正在激情澎湃地介紹一款“養(yǎng)生茶”。
仔細看了看屏幕,那略顯僵硬的口型、機械重復的手勢,以及不知疲倦的語速——這分明是一個AI數(shù)字人。
![]()
(圖源:雷科技)
我不忍心但還是指出來:“叔,這不是真人,是電腦合成的數(shù)字人。”
大叔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怎么可能?你看她還在回我話呢!”
原來,這家店鋪的數(shù)字人會自動抓取評論區(qū)的關鍵詞進行回復,這種即時的互動感,很輕易地擊穿了老人的心理防線。
在他們的認知里,畫面對面的一定是活人。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現(xiàn)在的技術已經(jīng)可以制造出24小時不眠不休的數(shù)字推銷員,哪怕平臺要求的“AI推薦官”五個字,就在直播畫面的右下角蜷縮著。
不得不說,這些直播間也是學到了小字注解的精髓,這個標記很多時候都被密密麻麻的彈幕給掩埋了,更是讓這些個農村大叔摸不著頭腦。
除了直播帶貨,換臉視頻和AI視頻也在農村有了苗頭。
![]()
(圖源:雷科技)
雖然還沒遇到直接被詐騙巨款的案例,但我發(fā)現(xiàn),欺騙感情的事情時有發(fā)生。
一位獨居的阿婆,手機里關注了一個叫“xx弟弟”的賬號。視頻里的男人面容俊朗,每天噓寒問暖,一口一個姐姐叫著,而且長相酷似某些軍旅、諜戰(zhàn)片明星,配上AI生成的磁性男聲,吸引力確實是在線的。
阿婆很當真,她甚至在評論區(qū)里留下了自己的心里話,偶爾還會打賞個幾塊錢。對于缺乏情感連接的老人來說,哪怕是虛假的關懷,也是難以抗拒的糖衣炮彈。
值得注意的是,我在觀察中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積極的信號。
例如抖音、快手、微信視頻號等平臺,自去年3月開始,便陸陸續(xù)續(xù)限制了數(shù)字人帶貨直播內容,目前這類直播基本只能在電商平臺上刷到,一般很難接觸到農村老人這種特別下沉的市場。
此外,字節(jié)跳動等平臺也在加碼治理各種AI換臉內容。
去年,抖音電商公布,累計處置仿冒賬號達1.1w,基本都是利用AI、特效仿冒名人等方式進行帶貨營銷,吸引觀眾的達人賬號,未來他們也將對利用AI仿冒公眾人物開展直播營銷問題保持高壓嚴管態(tài)勢。
![]()
(圖源:雷科技)
即便如此,近日,演員王勁松仍發(fā)博表示,自己形象在某短視頻平臺上遭盜用,而且屢次舉報下架無果,更有演員在質問時慘遭拉黑。
由此可見,漏網(wǎng)之魚依然存在,但至少各家平臺正在慢慢建立規(guī)則。
寫在最后
這次春節(jié)回湛江坡頭的觀察,讓我心情復雜。
短短幾天,我看到的不再是傳統(tǒng)印象中的淳樸農民,而是一群被光怪陸離的數(shù)字世界裹挾的老年網(wǎng)民。
一方面,我們必須承認,短視頻和智能手機在某種程度上填補了農村老人的社交空白。它讓留守的老人看見了外面的世界,聽到了熟悉的鄉(xiāng)音,甚至在虛擬的互動中找到了一絲存在感,這比對著墻壁發(fā)呆要好得多。
但另一方面,殘酷的現(xiàn)實是:老人們雖然在硬件上跨過了鴻溝,卻很容易在認知上掉進更深的算法陷阱。
![]()
(圖源:雷科技)
他們沒有分辨AI與真人的能力,沒有對抗算法推薦的定力,更缺乏識別新型騙局的知識儲備。這導致他們手中的智能手機,既是通向世界的窗口,也可能變成通向深淵的滑梯。
很多時候,我們做子女的,以為過年回家給老人買個新手機,教他們連上WiFi,就是盡孝了。
但其實,這些只是第一步。
趁著過年有時間,不妨花點時間去幫他們清理那些流氓軟件,去耐心地解釋什么是擺拍、什么是AI,去了解他們關注了誰、進了什么群,用經(jīng)過篩選的、高質量的內容,去驅趕那些低質的信息流。
離家前,我?guī)痛蟛感遁d了幾個被推廣誤安裝的APP,幫二嬸取消關注了幾個神神叨叨的養(yǎng)生賬號,并反復叮囑他們,涉及錢的事可以給自家孩子打打電話,盡量不要自己隨便做決定。
他們點頭答應,而我衷心期望,等我回到城市,熟悉的算法不會重新接管他們的生活。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