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紅包大戰”的狂歡,在春節假期過后,逐漸退溫。
當然,各互聯網大廠開始盤點戰績。比如,下載榜誰第一了,活躍用戶沖到多少千萬了。
但有意思的是,在廣袤的下沉市場,AI的普及以及使用之路,遠比想象中的要復雜。
2026年的春節,我回到了縣城。年味濃郁,麻將聲貫穿晝夜,煙花爆竹的碎屑鋪滿了街角。
與往年不同的是,短視頻里多了許多“AI生成的拜年視頻”,親戚群也開始轉發“AI寫的春聯”。甚至連縣里的商場大屏上,也在播放互聯網大廠的AI廣告,“動動嘴就能點奶茶。”
仿佛一夜之間,AI的風,從北上廣的寫字樓,滲透到了縣城。
但當我坐下來,和那些捧著手機搶紅包的“00后”年輕人深聊之后,發現這些縣城的年輕人,他們確實被紅包砸中了,但在那部存儲空間告急的手機里,最終被留下的,依然是過去常用的APP,微信的江湖仍在,抖音也是春節娛樂的必備。
顯然,一個問題隨之而來,即便撒下巨額紅包雨,但縣城真的需要這樣的AI嗎?
與互聯網狂熱的“散金”相比,縣城的AI現狀,有著明顯錯位。
這個春節,互聯網大廠燒了80億元的巨額紅包,競相將各家的AI應用送上下載榜前列,但老家那些玩著手機搶紅包的年輕人,過完年就將APP刪了。
這些縣城年輕人,他們知道AI能畫圖、能聊天,卻想不出這跟自己每天的生活有什么關系。
在縣城奶茶店里工作的表弟向我展示他的手機,這位00后的相冊里有不少用某款AI繪圖軟件生成的“賽博朋克風”自拍,但玩了兩天后,軟件就被打入”冷宮“。
更耐人尋味的是表弟對“AI購物助手”的態度。
春節期間,為了那25塊錢的免單卡,表弟確實嘗試用AI點了幾次奶茶。但當我問他是否還會繼續使用時,他搖了搖頭,“喝奶茶就那么幾個牌子,我直接點開外賣軟件,下單不超過10秒。為什么要多一步打開那個AI應用? 而且我點的時候,它老推薦我沒喝過的店,雖然優惠了,但萬一踩雷了呢?”
表弟的邏輯很簡單,在縣城,生活半徑很小。哪家粉店好吃,哪家網吧網速快,甚至哪個理發店最會理他的頭發,都刻在他的腦海里。他不需要一個“萬能”的AI來幫他決策,他只需要一個高效的執行工具。
至于那些在互聯網上被傳得神乎其神的“AI寫周報”、“AI做PPT”等功能,對于還在縣城工作的他,完全是一種“冗余需求”。
當然,表弟也知道AI是趨勢,他也會用AI找找資料,“或者算個命。”
表弟還被朋友拉進了一個元寶的“運動派”群,但他發現,除了發紅包鏈接,沒一個人聊天,“有微信就夠了,誰沒事打開另一個軟件去聊天。”
但對表弟而言,AI不是“剛需”,“至少現在,留在手機里除了占空間,沒什么用。”
在表弟看來,即便是要用AI,在現在常用的軟件里直接“調用”就可以,沒必要單獨下載一個“多余的軟件來占空間”。
表妹直言,她感覺自己跟不上“時代”,擔憂“被AI淘汰”。因此,她急于學習各種“AI知識”,甚至報過AI培訓班,但即便是課上完了,她會用的,依然是和自己工作相關的軟件。
表妹的手機里下載了多個AI應用,但她坦言,除了常用的某款應用,其他很少打開,“我知道AI重要,但主要是,其他功能跟我工作環境沒什么太多關聯。”
表妹同樣不需要AI來幫她點外賣,和表弟一樣,哪家店好吃,哪家店的東西便宜,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或許就是目前縣城AI最真實的寫照,縣城年輕人是數字世界的原住民,他們不缺獵奇心,缺的是持續使用的動力。他們知道AI是風口,是大廠砸錢的香餑餑,但“知道”和“使用”,在縣城,仍隔著巨大的鴻溝。
縣城年輕人對AI的態度,顯然不是互聯網大廠想要的結果。
如果說2025年是國內大廠“千億重注”押算力的基建之年 ,那么2026年的春節,就是這場軍備競賽后的第一次“全民實戰演習”。
據不完全統計,這個春節,以阿里、騰訊等為首的互聯網巨頭,在AI營銷上砸下了超過80億元。這一數字,堪比曾經微信“紅包大戰”。
按照公開的信息,這80億元的紅包,效果立竿見影。
公開的數據顯示,除夕當晚,豆包總互動量達19億次。騰訊元寶春節主會場累計抽獎次數超36億次,用戶通過“創作”欄完成AI任務超10億次。千問則披露,春節活動期間,有超過1.3億人在千問點奶茶、囤年貨、買電影票、訂機票酒店。
不過,從真實情況來看,數據很性感,現實很骨感。紅包或許并沒有治好“低留存”的病,只能換來一張“體驗卡”。
大年初一,我親眼見證家族群里的變化。前一天還在轉發“幫我點一下”的紅包鏈接,第二天就恢復了往日的死寂。正月初五之后,那幾個春節期間霸榜下載榜首的AI應用,在有些親戚們的手機里,已經卸載。
表弟同樣卸載了手機里的AI應用,他嫌占空間。表妹甚至沒有去提現她搶到的紅包,“才幾毛錢,沒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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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現象,與互聯網大廠的宣傳似乎有較大的出入。
在某互聯網大廠產品經理大林子看來,實際上,縣城的這些現象,很正常,“這不是用戶的冷漠,而是人性的必然。”
大林子直言,紅包驅動的是即時滿足感,而AI應用的本質是長期價值創造。當大廠們以為發錢就能“買”到用戶習慣時,他們低估了人性中的惰性,也高估了現有AI產品在普通人生活中的不可替代性。
更關鍵的是,大廠的KPI導向,決定了這場營銷的本質是“拉新”而非“教育”。比如,騰訊元寶依托微信裂變,讓人記住的則是“搶錢”;阿里試圖通過免單卡,讓用戶記住“辦事” 。但問題是,在縣城年輕人的生活里,“辦事”的需求有時候不是第一位的。
這些縣城年輕人,不需要像一線城市白領那樣,每天要處理繁雜的郵件、會議紀要和PPT。他們的生活場景是,“上班摸魚、下班聚餐、回家打游戲。”
這便意味著,當“紅包”的喧囂散盡,潮水退去,市場才發現,絕大多數AI應用,并沒有在這場“國民級”流量盛宴中,找到屬于自己的“PMF(產品市場契合度)”。
為什么“千金散去”,卻留不住用戶?
這背后是另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用戶到底需要什么樣的AI應用?”
實際上,不管是表弟,還是表妹,答案都很簡單,“不需要那些‘形而上且花哨’的功能,要真正能用得上的功能。”
比如,目前而言,對于像表弟這樣的絕大部分縣城年輕人而言,他們最常用的,便是“找找資料”,或者“修個圖”“算個命”。
而表妹,對AI應用是“剛需”,但她仍未改變習慣,使用常用AI應用外的其他應用,原因便在于,“大部分應用的功能都一樣,用習慣了常用的,沒必要換。”
言外之意便是,新的AI應用,沒有功能能吸引和留住表妹這些對AI有“剛需”的縣城年輕人。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同樣是在縣城,為什么表妹用起了AI,而表弟卻卸載了AI?
答案很簡單,前者解決了生存問題,后者只是解決了消遣問題。畢竟,用戶需要的從來不是“AI”,而是“AI能幫我解決什么具體的麻煩”。
對于更多的像表弟這樣的縣城年輕人來說,如果AI只是把“點奶茶”的路徑從外賣軟件切換到了另一個APP,中間只是多了幾句語音對話,而并沒有節省時間或金錢,那它就是偽需求。
那么,到底什么樣的AI應用,才能真正走進縣城?
從表弟的角度而言,“它必須是無感的,而不是新增的。”
比如,像騰訊元寶,表弟在搶完紅包后,便卸載了元寶這個單獨的應用,但他并不是不用元寶,“我經常用元寶搜東西,但我在微信里就能調用,不需要單獨‘供奉’一個軟件。”
這便意味著,真正的AI應用,或許應該是“當用戶意識不到‘我在用AI’時,才是真正的普及”。
于表弟而言,另一個答案是,這個AI應用,它必須是交付結果的,而不是交付過程的。比如,“我點奶茶,只需要告訴它想喝杯熱乎的奶茶,它就能自己點好,我能直接喝到,而不是需要我去選擇和操作半天。”
但遺憾的是,目前絕大部分的AI應用,仍停留在“對話式”交互上。
“我問一句,它答一段,而且完全依賴我的主動。比如修圖,為了達到某個熱門效果,我甚至需要找半天‘口令’。”表弟直言,“太費勁了,這不是我想要的AI。”
當然,從這個角度來看,千問至少探索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方向和結果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而于表妹這些“AI剛需”的年輕人而言,AI應用必須是能賺到錢的,而不是只讓大廠賺到錢的。
實際上,這便是每一家互聯網大廠都必須清楚認知的產品底層邏輯,“不是你提供什么,而是用戶需要什么。”
當然,毋庸置疑的是,2026年的春節,這場80億元的“紅包秀”確實足夠璀璨。它讓很多中國人知道了AI是什么,讓大廠們驗證了技術極限,也讓資本市場看到了AI普及的加速度 。
但當煙花散盡,回到那個真實、具體、充滿煙火氣的廣袤縣城,市場會發現,那些被紅包吸引來的年輕人,依然熱衷于在短視頻里看AI生成的“魔性表情包”,卻對如何用AI提升自己的工作與生活,感到無感。
這不是用戶的錯,也不是大廠的問題。或許,這只是技術擴散必然經歷的“陣痛期”。畢竟,從“獵奇”到“工具”,再到“水電煤”,每一次技術革命都需要跨越這條漫長的認知鴻溝。
下一次春節,如果我的表弟和表妹們不再需要我解釋“什么是AI”、“用AI有什么好處”,而是自然而然地用一句話,就讓AI幫他訂好了電影票、選好了座位,還順手叫了杯奶茶,甚至因為這個行為,他省下了錢和時間 。
到那時,AI才真正地進入了縣城,并真正實現了“全民普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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