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杜素娟：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這么痛苦？

Sayings:

“人是無法重新養育自己的。”

春節前，和華東政法大學文學教授杜素娟的對談中，我聽到了這句話。

先是震驚，繼而有些真實的沮喪。互聯網上把“重新養育自己”當作一種成年后面對過往痛苦的救贖，但最終發現某些東西依然根深蒂固地印在自己的人生里，于是又會陷入茫然。

像那個已經被問了很久的問題：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這么痛苦？

這次對談里，杜素娟重新提起了這個問題。這當然無法忽視，面對與父輩代際認知差異的絕望，面對親密關系的逃避和恐懼，面對自我時的迷茫和痛苦，讓很多人的二三十歲，變成一個漫長的人生冬天。

這個冬天，不是年輕一代突然到來的，而是幾代人未解決的問題集中爆發。

杜素娟說：“做父母最殘忍的就是讓子女愧疚。”

“我們其實沒有建立親密關系的能力，我們最缺少的就是關于情感關系、人生和生活的教育。”

“冬天”是客觀存在的，但談論“冬天”不是我們對談的初衷，當有一天我們開始拆解痛苦，一定是為了卸掉痛苦。

關于年輕人要如何度過“人生的冬天”，杜素娟用了兩個可愛的比喻，一個是“菜園子”，要在生活的軌道外再有一個安放熱愛的地方，另一個是“人生之貓”，像現實的小貓那樣，在精神上撫平人類疲憊的褶皺。

如她所說：“從來沒有置我們于死地的問題，也沒有置我們于死地的關系，重要的是，我們永遠不要向自己扎刀。”

以下是她的講述：

這個人生的冬天，我覺得是包攬了年輕人目前遭遇的自我的、社會的、各種各樣關系的，包括自己生存發展上的低谷體驗。

現在很多年輕人他們非常不順利，就是感覺看不到希望，但他也不像上幾代人那樣吃不上飯，或者說經濟水平不好，我要擠火車，擠公交車，幾代人擠在一個很小的房子里。他們普遍在生活條件這方面要比上幾代都要好，生下來就是坐高鐵，但人們內心的精神壓力和經濟的高速進步是同向發展的，他們精神上遇到的沖擊也前所未有。這個絕對不是說很多人用一個概念，說這是他們矯情，他們嬌氣，或者他們能力弱就能解釋的一個困境。

高速發展的經濟時代帶來的新的人際關系也好，自我關系也好，包括自己和社會的關系也好，都需要重新調整，但是他們還背負著以前陳舊的社會觀念、道德觀念，包括一些價值標準。這些觀念的陳舊和他的生活方式的翻新之間形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個矛盾的痛苦點都落在這一代年輕人身上。

很多人問為什么現在年輕人這么痛苦？對比起來，我們那代人真不痛苦，因為我們的經濟發展水平和我們的觀念是匹配的，但是現在的年輕人，他們的時代發展的水平，包括他們的真實的生活內容，和我們前面幾代人積累的很多陳舊的觀念都不一樣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以前的人，二三十歲沒什么別的事，就考慮說結個婚成個家。為什么？因為我們那代人生活當中的可能性很小，沒有那么多的職業的選擇，也沒有太大的人口流動性。我大學一畢業，國家分配我到一個單位，我進了這個單位，就跟這個單位白頭偕老了。我們那代人很難說我離開這個單位，就算受罪也得在這個單位里面待下去。當你過著這種沒有變化和可能性的生活，沒有其他什么生活內容的時候，當時的觀念就是，你要成家立業，開啟下一個內容。

但是今天的年輕人不一樣，他們很難像我們那代人一樣，大學一畢業給你分配個工作，他有激烈的競爭，有頻繁的人口的流動，他甚至需要不斷地更換自己的職業，他自己的生存問題很難被滿意地解決。再加上我們今天的信息時代，又讓社會的財富分層那么清晰地展現在大家面前，這對他們內心的價值觀念也形成巨大的沖擊，這種紛擾的內心世界他處理不了。他的生存問題還沒解決，然后你對他說你結個婚，他哪有這個膽量啊？

其實經濟的發展水平和觀念之間相匹配的時候，它是不產生痛苦的。現代的年輕人為什么痛苦？就是因為他的時代都已經變了，但是老一代人卻想利用自己的話語權，讓他們繼續按照上幾代人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行為方式去生活，這種情況下，痛苦一定會產生。

其實我覺得是現在年輕人的所有問題，總結起來就四個字：觀念落后。不是他們的觀念落后，而是說時代。時代的發展一定要有匹配的觀念和認知，人才能夠生活得舒適。如果說他的時代已經進步了，但是他的認知是落后的，這種錯位一定會給他帶來擠壓感。

比如我剛才舉的那個例子，年輕人認為我面對著這種動蕩的生活，激烈的生存，自然要求把婚戀的時間段往后拖，解決完自己的人生問題，他才能有這個余力去尋求結婚這件事情。他的認知當然是對的，但他的認知不能夠用來合理地支撐他的人生，因為我們的社會還是個長輩社會，我們的家庭文化是一個長輩文化，會有另外一股力量介入進來，那就是長輩的力量。

長輩會要求年輕人服從他們的認知，你大學畢業你就結婚吧，你30歲就生個孫子給我吧，我要等著抱孫子了。但是對于年輕人來說，我不需要抱孫子，我要抱績效，我要抱到我自己人生的安全感。我錢還沒抱到，你讓我抱孫子，我事業上的成就感、滿足感都沒有，我卻要給你提供你抱孫子的滿足感，那這種就是認知的錯位。但長輩的認知會控制他的生活說，你那個認知不對，先追求你的職業上的成就感、滿足感，你這個是不對的，你應該趕緊結婚找個對象，這個才是對的。當他凌駕于年輕人的認知之上，說你那個不對，年輕人就出現問題了。有一些脆弱一點的，就會自我惶惑，我不對嗎？他就會很痛苦。

很多人他們把我叫網絡媽媽，他們跑到我這里來，其實他不是沒答案，而是想看看能不能有一個虛擬的媽媽認同我一下，支撐一下我的合理性。找到了他們就覺得很溫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怪物，不是自己忤逆不孝。因為在我們的生活體驗當中，認知就是這樣產生的，但是我們的長輩卻要把自己那個年代的認知凌駕在他的身上，這就是痛苦的根源。

我其實也不是多么優秀的媽媽。第一次做媽媽，我本能地會去模仿我的媽媽來做媽媽，但是我覺得我們作為長輩有一件事情就是，你要去反思，你努力地去理解對方。比如說通過反思我就知道可能我的很多行為有可能會引發我女兒的愧疚。

我曾經說過一句話讓我很后悔，我后來用了很多的努力去消解我的這句話。因為我帶大自己的女兒也非常艱難，所以我就跟她說，“你看，我為了撫養你，我基本上將近十年我大部分80%的精力都投注在你身上。我事業的低谷就發生在你的幼童時期，要帶你我很辛苦。”后來我一直想打自己嘴巴，這是你自己選擇的人生，你有什么好給孩子說的，又不是她讓我把她生下來的，你不能夠對孩子去訴這個苦。

我記得那個時候她大概上小學，當她學習成績不好的時候，我就開始向她訴苦，就是你對不起我的這種勞碌，我那么艱難，把你養這么大，你怎么這么不聽話？你為什么不按我的方式去做？你應該聽我的。我女兒那個時候小，她還不懂得自衛，當我用這種思維方式和話術對她講話，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里面就全是愧疚，“對不起媽媽那么苦，媽媽對我這么用心，我這一次卻沒有考好。”當時我還覺得，哇，好管用，但后來她上了初中以后，自我意識開始覺醒，有一次她就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又不是我愿意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要是能選擇，我就不愿意來到這個世界，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世界。”當時我就很受震動。

對啊，這個世界不是她選擇的，是我給她選擇的。

發現那一點以后，我再也不會讓我的孩子有任何的愧疚感。她花我的錢，但我從來不會追問說你這筆錢花在哪了？最艱難的時候，我也不會對她說交學費很難，或者說我掙錢很難，我不讓她知道我的經濟狀況是如何的。為什么要讓一個孩子有經濟壓力呢？她還沒有獨立，她還在學習，向父母要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我就是要供養你長大。你長大了，你不獨立，那才是你的責任。

我觀察了很多年輕人，他們做出的很多錯誤的人生選擇，都來自對父母的愧疚。

就像很多父母都不知道在金錢上向孩子抱怨，導致孩子在這種金錢上的愧疚感對他的殺傷力有多大。他會不安分于學業，他會把金錢看得過于重要，他們面對金錢不能夠坦然。還有一個，他們會因為在金錢上有愧疚，覺得我欠父母的，而沒有勇氣生長出那些跟父母有所不同的東西。

一個家庭正常的、健康的成長是什么呢？應該是隨著孩子的長大由孩子來引領的。

因為你在新的時代里面，你受的教育比父母好，你的時代比父母好，你應該是這個家庭的新知，是引領者，但是很多孩子不敢，他們不敢駁斥父母的觀點，也不敢糾正父母的生活方式，哪怕它是不健康的。當他把自己在家庭中定位成一個欠債的，而父母是債主，他們就不敢釋放自己對自由的要求，不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的觀點，更不敢獨立地做自己的選擇。一個年輕人，如果他不能夠嘗試著做出自己獨立的選擇，不能培養發出自己聲音的能力，他的成長就是很艱難的。

我曾經有一次訪談，有個女孩子過來跟我談話的時候就說，“我要抓緊時間結婚，雖然我不想結婚。”我說這個事情很簡單，如果你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你還不想結婚，你就先別結唄。她說覺得對不起爸媽，我就問她，這事跟你爸媽有什么關系啊？她說我都二十七八了，還沒結婚，我爸媽對我那么好，我不能夠只按我的意愿做出選擇，我要結婚，趕緊生個孩子讓他們開心。

這其實是另外一種債主，情感綁架，比起經濟上的債主，它更隱形，但對孩子的傷害其實是一樣的。欠債人的體驗就是會影響他獨立思考的勇氣，獨立選擇的勇氣，獨立行為的勇氣，他始終會淪為父母的玩偶，或者父母的傀儡，這種隱忍到最后往往會在一定的年紀爆發。

人要有一個階段，有時候是在自己的人生階段，有時候是被孩子的痛苦引發從而發現了自己的痛苦。一個孩子帶著歉疚走過十幾歲、二十幾歲，到三四十歲的時候他是會覺醒的。那一刻你再回眸，你會發現為什么我這么痛苦？我的人生很多東西都已經被塑造了，但這個被塑造的人生卻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大家提出了這個概念：重新養育自己。

但是重新養育自己是不可能的，或者說很難。我們看到提出來重新養育自己的人，大部分都是30、40 多歲，你有很多東西都已經被塑造定型了。你從長久的一個欠債的心態再扭轉過來，堂堂正正地面對自己，告訴自己我不是一個欠債的人，不是一個言聽計從的附屬品，我可以擁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慢慢去糾正這一點是要有個過程的，因為它已經滲透到你的很多包括行為方式、思維方式、價值觀念里面去了，所以很多孩子會開始怨恨自己的父母，這就形成了一個可悲的鏈條。

我們說的自我養育是什么？很簡單，人的成長主要是認知的成長。我們往往認為說我掙多少錢決定著我人生的質量，這個是不對的。我們需要錢來滿足我們最基本的生存安全，但是在人生的大部分階段里面，只有金錢的安全還不夠，我們需要認知安全。認知安全是需要我們這一生當中不斷去做、去追求的一件事情，跟我們只要活著就會去掙錢一樣的，你只要活著，你就應該不斷地去把自己的認知建設好。

世界聽上去很復雜，但其實就是三組關系，人和人、人和社會、人和自我之間的關系，我們對這三組關系的很多理解就是我們的認知。每個人來到這個社會上，我們都受到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社會教育，你會發現所有的教育都是在教育你如何理解這三組關系，如何處理這三組關系？但由于我們的學校教育、家庭教育都是先于我們的自我意識的產生，它所培養起來的認知，很多時候并不符合我們個人的情況、個人的條件、個人的愿望，而自我養育就是把那些會傷害自己的認知糾正過來。

比如說一個女孩她的認知認為，我作為一個女性，我最大的任務就是趕緊地找到一個喜歡我且條件很好的男人，我的人生就安全了。這個認知觀念它就很陳舊，它來自上幾代人的認知，但這個認知在以前是有效的，以前的時代里面你一個女性要得到安全，的確要有一個可靠的男人，因為在很多的時代里面，女性沒有工作的空間，她靠男人養著的，她做別人的妻子才能活下去。這個觀念到今天還適用嗎？不適用了，所以需要糾正。

我以前反復說過一個例子，有些女生她明明經濟獨立，她甚至職業能力很強，但她郁郁寡歡，她覺得我終生無靠。因為我沒有找到一個我喜歡的，或者說愿意接納我的男人，就會覺得自己像一個飄零的浮萍一樣，充滿了凄惶和自我的疑問。但如果一個女孩子她能夠糾正這一點，認為終生有靠的那個靠，不是一個可靠的男人，而是你自己生存和生活的能力，你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那男人就只是一種緣分，跟你契合的人來了，你會覺得是一種命運眷顧，沒有來也沒關系，那也是你生活的常態。

當她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島嶼的時候，她會因為親密關系來了、走了而動蕩不安嗎？她會因為生活當中沒有一個男人就覺得自己終生無靠嗎？會覺得凄惶、失敗、自卑嗎？不會。

我們不能夠長久地持有一份關系，很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太浪漫，特別是年輕人太浪漫。

他會認為說只有浪漫的關系才值得持有，這是個極其錯誤和糟糕的。這個也是因為我們在青少年時代讀太多言情小說和看太多偶像劇造成的錯誤認知。浪漫的關系是什么？就是我待在里面永遠是一種被寵愛、被偏愛，然后被呵護、被照顧的感覺，我什么都不用做，但是我得到一切，粉紅泡泡滿天飛，但這種感覺它只是某個關系在剛開始階段的一個狀態，并不是一個常態，它一定是短暫的、瞬間的。

什么叫關系？關系一定不是浪漫的，但是關系不浪漫依然可以給我們帶來價值、滿足和能量。我們要追求的不是浪漫的關系，而是健康的關系，能給我們帶來能量的關系。

比如在戀愛當中，健康的關系就是我們互相了解，且我們愿意互相探索，互相合作，而不是一方呵護另一方，看起來好像很浪漫，但它是個不健康的關系，因為它不是一個平等的關系。很多女孩子說什么樣的男友叫好男友啊？他照顧我。我就會說你是手腳哪里不利索嗎？你為什么需要別人照顧，這個點是不對的。而且，一個人照顧你是很容易做到的，是個人都會懂得幫你拎包，接你下班，它沒有難度，但是跟你合作是很難的，給你精神支撐也是很難的，他能懂你的情緒，理解你的弱點，然后能夠跟你和諧地合作交流，共同渡過難關，這很難。

無論是親子關系、朋友關系還是親密關系，判斷它是不是健康的關系，你就看它是不是雙生關系。雙生關系是什么概念？就這個關系里面大家都能活，且都活得比一個人要好，這個關系它才是有價值的。所有親密關系的底層，你得先是一個好同事，你們是要互相合作，共同去解決問題。然后他得是一個好朋友，我們互相信任，互相能夠吐槽，互相能夠進行情緒交換。第三層，我們是在人生的場景中互相支撐著更好地生活下去的人。

現在我們很多人面對親密關系，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外一個極端。上一代人美化這些親密關系，通過自覺地腦補，把自己關系一個個都升華為了瓊瑤筆下的關系，這肯定是錯的，但現在我們又走到了另一端，我們丑化這個關系，認為這個關系里面一定是沒出路的，一定是糟糕的，一定是對自己盤剝的，這也不對。

我們之所以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恰好證明了一個問題，我們沒有建設關系的能力。

為什么年輕人沒有建設關系的能力？是因為他們沒有建設關系的教育，我們最缺少的就是關于情感關系、人生、生活的教育。我經常問年輕人，我說從小到大有沒有人給你講過這些呢？有沒有人告訴你說什么叫親密關系？沒有。

所以以前幾代人就從那個言情小說里面去學啥叫關系，結果得到了一個假答案：所有的關系都是像天堂一樣的，粉紅泡泡的關系。然后現在的年輕人通過網絡上各種各樣的案例、案件得到教育，覺得婚姻好可怕，被榨干，被家暴，有時候命都沒了。他們得出一個結論是婚姻就是地獄關系。這兩種都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正確的信息源，正確的信息源是要有人教育年輕人，從小告訴他到底什么是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分哪幾類？我們又如何跟其他人構建關系？

有時候我們在關系里，還不如 AI 聰明。現在很多人跟 AI 聊天、談戀愛，你會發現 DeepSeek 也好，或者 AI 也好，它是在不斷地了解你之后，再根據它對你的了解給你想得到的支援，但是在現實生活當中我們做不到。我們不會或者說不肯去了解一個朋友、一個戀人、一個家人他說的話，背后的訴求是什么？我們只是單純地發出自己的指令和意愿，覺得你應該怎么樣。我們要向 AI 學習，通過跟 AI 戀愛或者說做朋友，我終于學會了社會當中沒有的情感教育，然后我們再到現實生活當中，去和一個真實的人，建構健康的關系。

當你的認知清晰了之后，你再跟誰建立親密關系，該如何建立親密關系？建立親密關系之后，該如何判斷這段關系是好的還是壞的，該繼續還是終結？你就有了一個舵，你握住這個舵了，雖然還是會有風有浪，偶爾也會走錯航路，都沒關系，因為它不會錯太久，不會有太多的沉沒成本。

而當我們還不能夠駕馭一段關系，或者我不了解關系的時候，那我建議年輕人千萬不要輕易地走進你以為的這種關系。你先學會跟自己相處，建構一個和自己的關系，懂得了解自己，包容自己，跟自己互相合作，這個很重要。年輕人正在探索和討論的“老己文化”，其實就是這個。

你跟自己都不會合作，你就不會跟別人合作？

什么叫不會跟自己合作？盲目地用自己的弱點去對照別人的長處，然后自卑、自輕、自賤，你就沒有跟自己合作；不允許自己生氣，不允許自己糟心，不允許自己發怒，這也是跟自己不合作；痛苦的時候，你也要跟自己合作，你要問自己，你在痛苦什么？我來幫你分析一下是不是真的值得痛苦。

我一直覺得，你如果找不到一個戀人，沒關系，這個不致命，但你如果不能夠跟自己合作，自己不能夠跟自己建立起互相陪伴的關系，那你自己就是孤立無援的。

我們所講的一切自我建設，一切認知的變革，它其實都有一個前提，就是人要有一個定力。一個人的人生當中有定力，他才會有安全感。

這個定力是什么呢？以前我借用過周作人的自己的園地，你在生存上要找到一個自己的小菜園子，你在精神上要找到自己的一只貓，你的世界就是完整的。有沒有其他人無所謂了，有人來是加法，沒人來也不是減法，因為我的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那這個菜園子是什么呢？就是你自己的能力生長點，它能給你帶來成長的樂趣，帶來人生體驗的滿足感、充實感。比如我就經常給大家說，像我作為一個老師，我在 b 站上不是最火的，我也不是粉絲最多的，但我持續性地做它，為什么呢？就是因為這是我的小菜園子，它適合我的特點，也跟我自己的意愿相符，我做它就覺得很開心、很快樂。我不在意它能做成什么樣，能有多大影響力，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做這件事且很開心。

你要找到這樣一個菜園子，這個地方也會成為你精神的庇護所，當你有一個自己熱愛的事情去做的時候，你才有能力做到說我不在意一些事情，單位的事情我就不那么在意了，那只是你謀生的地方，很多人的背叛我也不那么在意了，甚至其他人的攻擊我也不那么在意了。一個人有一份可持續發展的熱愛的事情，就是人生的城堡，你在里面一定感到很安全，因為它既能保障你生活的安全，也能保障你精神的安全。

現在是一個造詞時代，年輕人的造詞能力特別厲害，以前年輕人不也是造了兩個很好的詞嗎？叫軌道和曠野，你不要讓自己處在一個軌道里，但曠野沒有方向又讓人恐懼，那你就可以有兩個軌道，一件事情用來謀生，一件事情安放自己的熱愛。這個軌道有沒有實際的金錢的產出并不重要，它最大的功能是幫你轉移注意力。我有些學生，他們在網上寫文章，也沒有變現，但是他們能夠有自己的粉絲，有自己的觀看者，能夠感覺到自己這個事情在越做越大，他就會很開心，他也會不那么在意另外那條謀生軌道上發生的事情。這塊地只能種胡蘿卜沒關系，我還有一塊地，我自己到那里去種草、種花，每天耕耘，看它葉子又長了一片，花又開了一朵，我就會很開心。

當你有了這個菜園子，有了這個副軌道，你自然就有了貓了。所謂的貓指的是什么呢？它可以很具象，也可以很抽象，具象的就是比如說我的一個愛好，無論怎么樣，有些人回來跑步就結束了，有些人回來做手工就結束了，有人回來之后旅游一下就結束了。你看現在有很多年輕人，他雖然很忙，但他會去學個畫畫，學個雕塑什么的，他其實就是在找自己的人生之貓。

那么這個情感的安慰為什么我們把它比喻做貓？是因為它不艱難。像小貓給你的感情是你不用那么費勁地去經營的，我的小貓它就是會無條件地待在我的身邊，每天陪伴我，給我情緒價值，你的情感能夠在這里得到釋放和療愈。

人生的貓跟菜園子的關系其實是綁在一起的，很多時候我們需要先找到這個貓，然后我們可以通過這個貓慢慢地建設一個菜園子，就這個邏輯關系也是成立的。像我原來的時候，我也只是個教書的，但是后來我說，我去外面的平臺講講課，你看這個就是我的貓，然后它也是我的菜園子。我自己能夠得到精神上的一個庇護所，這個是非常重要的一種自我的情感的安慰。

回到一開始聊的人生的冬天，冬天本身它不是個負面的詞匯，我們可能遭遇了一些人生的涼意，關系的凍結，覺得迎來了人生的冬天。但其實沒有置我們于死地的問題，也沒有能夠置我們于死地的關系。當你遭遇人生冬天的時候，可能很多時候問題沒你想的那么大，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對人生的了解還不夠深。

正處在人生冬天的朋友，你只要給自己一句話就可以，你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走得過去，你走過去了，你會發現人生依舊繼續，太陽照常升起，只不過需要時間，只要人活著，一切都不會完。

整理：陳醋

晚禱時刻

冬天過去，

春天會從我們身上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