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董存瑞》創(chuàng)作的前前后后

1955年初冬，長春電影制片廠的燈光剛點亮，棚里卻冷得能哈出白氣。一群身穿舊軍裝的青年演員圍著取暖爐小聲嘀咕，“要真像當年那樣拼命才行。”沒人隨意插科打諢，因為大家心里明白，眼下攥在手里的劇本寫的是一條真命——河北懷來小兵董存瑞。

八年前，也就是1948年5月25日，隆化城頭那聲震天動地的爆炸，把十九歲的董存瑞送進了民族記憶。戰(zhàn)爭硝煙未散，程子華的一篇《董存瑞同志永垂不朽》就傳遍連隊、鄉(xiāng)村和城市。英雄的事跡口耳相傳，成為無數(shù)青年參軍的號角，但要把他搬上銀幕，可不是件輕巧活兒。

最先動念拍片的，是在48軍文工團當編劇的趙寰。1950年，他陪戰(zhàn)斗英雄郅順義到處作報告。郅順義一句“要讓大家認識存瑞”深深扎進了他的心里。兩個月后，十幕歌劇《董存瑞》在部隊首演，臺下掌聲震天。正是這出歌劇，給電影局提了醒：銀幕上需要新的英雄范本。

籌備伊始便遇難題。拍攝許可證拿到手，劇本卻卡了殼。三位編劇——丁洪、趙寰、董曉華——跑遍懷來、承德、東北野戰(zhàn)軍舊部，背著鋪蓋卷下連隊，掰開了、揉碎了地收集細節(jié)：董存瑞當童子團長的牛角號，炸碉堡前的那句“快趴下”，以及戰(zhàn)友口中的“犟勁”。一年多，筆記寫滿厚厚的本子，還是被審讀組挑出“人物性格沒站住腳”的問題。

創(chuàng)作幾近擱淺。就在大家泄氣時，剛從朝鮮前線回國的郭維被點名執(zhí)導。他翻完劇本，只說一句：“能拍。”這位看慣硝煙的硬漢認準兩件事：其一，董存瑞必須還是那個帶著土腥氣的莊稼娃；其二，黨的培養(yǎng)線索絕不能丟。為此，他在片場張貼兩句話——“寧要土氣，不要神氣；寧要真情，不要假嗓。”

演員人選成了另一道坎。張良因為試片中自己的“土相”嚇得想打退堂鼓。郭維把他拽到攝影機旁，拍拍他肩膀：“英雄不是玻璃瓶，不能只看外表。”張良沉默片刻，回敬一句：“那就拼了！”一句對話，定下了整部片子的魂。

開機后，劇組給每個演員發(fā)了一件舊軍衣，白天穿戲服拍，夜里也不準脫。時間一長，人和角色混在一塊兒，誰喊本名都覺得別扭。張良被呼來喚去全是“存瑞”，他索性把自己的日記本也改名“六連日志”，每天記下拍攝感受：“今天托炸藥包時胳膊抖得厲害，練，再練。”

攝制過程磕磕絆絆。長影當時膠片緊張，拍炸橋戲只批了三條底片。第一條光圈錯位，第二條炸點提前，第三條必須成功。攝影機旁靜得嚇人，全部門組屏住呼吸。導火索冒火花那刻，張良高喊“為了新中國，前進！”，火球吞沒畫面。鏡頭停機，棚外的雪似乎齊刷刷落下。郭維揮手：“過！”全場才想起呼吸。

影片殺青后，內(nèi)部試映先給軍隊干部看。有人提出疑問：“董存瑞為啥沒戴鋼盔？”郭維解釋，當年他真沒戴，這是一線記錄。意見簿很快翻篇，沒有人再挑“神不神”的毛病，因為屏幕上那個少年倔強、莽撞，卻又熱血澎湃，太像自己身邊的戰(zhàn)友了。

1956年3月，《董存瑞》在北京公映，排片排到深夜，電影院外蜿蜒排隊，棉襖里塞旱煙壺的大叔也不愿離場。坊間傳出一句調(diào)侃：“想搶座位，得比爆破手還快。”同年年底，文化部把1949—1955年優(yōu)秀影片一等獎授給該片。夏衍的評語簡短：“人立住了，戲就活了。”

不少人只看到獎牌，卻忽略幕后艱辛。片中“連續(xù)爆破”段落，是演員押著真火藥干的；大場面沖鋒，群演都是真復員兵；連觀眾熟悉的“火力支援戰(zhàn)旗”也不是道具，而是六連老兵保存的實物。說到底，所有人都把自己“擺”進去，把董存瑞當同袍，當?shù)苄郑庞心枪勺诱鎰拧?/p>

如果把1948年的驚雷到1956年的掌聲連成一線，會發(fā)現(xiàn)，這是新中國銀幕英雄塑造的一次跨越：從單純頌歌走向性格刻畫，從平面化走向立體化。《董存瑞》的成功，既靠戲劇技巧，更靠對生活細節(jié)的死磕。正因為如此，六十八年過去，片尾那聲“前進”依舊鏗鏘，銀幕上的火光依舊刺眼，而董存瑞的名字，仍在兵營、校園和黑白膠片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