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片成為現實，澤連斯基是如何贏下大選的？

2019年4月21日，當烏克蘭中央選舉委員會宣布，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以超過73%的壓倒性得票率贏得總統大選時，整個世界一片嘩然。這是一個無法用傳統政治邏輯去理解的結果：一個國家的最高權力，即將交到一位毫無執政經驗的喜劇演員手中。上一位全球知名的演員總統里根，參選時已是69歲，且擁有多年加州州長的執政經驗；而澤連斯基的全部“政治履歷”，只是在一部諷刺電視劇里扮演過總統。

一時間，“小丑演員總統”“政治門外漢”等標簽，貼滿了各大媒體的頭版。如果說此前的腐敗橫行、寡頭當道，已經讓烏克蘭政府看起來像一個馬戲團，那么選民們親手將一位真正的演員送上權力之巔，則似乎是這場鬧劇的最終高潮，是這個國家徹底“放飛自我”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然而，澤連斯基的勝利雖然包含烏克蘭民眾對現狀失望、甚至自暴自棄的成分，但將他簡單定義為嘩眾取寵的投機者，則是一種誤讀。在澤連斯基2019年的狂勝背后，推著他前進的不僅有歷史的潮流，還有烏克蘭人希望“電視劇變成現實”的樸素愿望。

澤連斯基通過《人民公仆》這部電視劇，打開了通往政治的大門。那么《人民公仆》這部劇到底有多成功？客觀來講，這部劇的成功是現象級的。在2018年公開領導“人民公仆黨”之前，澤連斯基就已是烏克蘭家喻戶曉的明星。《人民公仆》第一季于2015年播出，播出后立刻成為當年烏克蘭最受歡迎的電視節目之一，收視率屢創新高，第一季的平均收視份額達到了驚人的26%，意味著至少四分之一的烏克蘭電視觀眾都在追這部劇。

通過這部電視劇，幾乎所有烏克蘭人都認識了澤連斯基。而這部劇對他而言，也絕不僅是曝光帶來的知名度提升，更是一次完美的“形象提純”。在《人民公仆》播出之前，澤連斯基就已是知名的政治諷刺表演者，相當一部分烏克蘭人每個周末都在電視上看他模仿、諷刺歷任總統。在他“扮演過所有總統”之后，許多人自然而然會問出一個問題：既然所有總統都不行，那“你行你上啊”？

《人民公仆》的真正意義，就是澤連斯基在劇中真的“扮演了一次總統”，并明確告訴烏克蘭人：我上了之后，會是什么樣子。而《人民公仆》的高收視率，正是烏克蘭民眾對澤連斯基“我上我也行”這一理念的贊同。于是在這部劇爆火之后，對澤連斯基而言，從政已經是一個極大概率能收獲成功的選項。

第一個行動的不是澤連斯基本人，而是他的密友、后來的烏克蘭國家安全局局長伊萬·巴卡諾夫。2017年12月，他通過收購并更名一個名為“果斷變革黨”的小型既有政黨，為澤連斯基搭建起了正式的政治舞臺。3個月后，“人民公仆黨”在烏克蘭司法部完成注冊，正式加入烏克蘭總統競選的行列。這個黨派成立并運營的目的，就是為了測試“人民公仆”這塊政治招牌究竟有多大影響力，是否真的有機會角逐烏克蘭總統。

最終結果令澤連斯基團隊十分滿意。2018年年中，盡管澤連斯基尚未宣布參選，也沒有任何正式政治表態，但憑借《人民公仆》的巨大影響力，烏克蘭各大民調機構已將他的名字列入總統候選人名單進行測試。而民調結果顯示：這位沒有任何政治表態的演員，支持率居然與時任總統波羅申科不相上下，僅次于前總理季莫申科。

意識到局勢一片大好，澤連斯基也逐漸從幕后走向臺前。2018年下半年，他開始偶爾發布一些令人浮想聯翩的表態，比如公開詢問公眾：“如果我參選，你們會支持誰？”在這些表態收到普遍正面回應后，12月31日新年前夜，澤連斯基在“1+1”頻道的跨年節目中發表視頻講話，正式宣布參加2019年烏克蘭總統大選。

這一決定迅速引爆了烏克蘭政壇。在此之前，相當多烏克蘭人之所以沒有支持澤連斯基，是認為他沒有參政意愿；而澤連斯基的正式參選聲明，就像一聲發令槍——他的明確表態，迅速將潛在支持者轉化為明確選民，還吸引了大量原本猶豫不決的中間選民。他幾乎在一夜之間，從一名潛在的有力競爭者，變成了最熱門的領跑者。

2019年1月中下旬的民意調查顯示，澤連斯基的支持率已飆升至第一位，部分民調甚至達到約23%。在烏克蘭總統大選第一輪候選人眾多、選票高度分散的背景下，能拿到超過20%的支持率，就已建立起巨大、幾乎難以被逆轉的領先優勢。而后來的勝選，更像是水到渠成。

正式成為民調第一的領跑者后，澤連斯基采取了一種在烏克蘭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競選策略：他幾乎完全避開傳統競選活動，很少舉辦大型集會，很少接受主流媒體深度采訪，也拒絕參加與其他候選人的電視辯論。他在各類社交平臺上，用短視頻、帖子和粉絲互動維持熱度，與那些在電視上互相攻擊的傳統政客形成鮮明對比；同時在競選期間，他繼續在全國進行喜劇巡演，進一步強化了自己“真誠、不裝”的標簽。

澤連斯基本人在競選前的履歷也堪稱“無懈可擊”：形象良好、年紀適中，幾乎沒有任何丑聞，是一個純粹的政壇局外人。為了攻擊澤連斯基，以波羅申科為首的傳統政客反復指責他是“小丑”，完全不懂治國與軍事，指控他是寡頭伊霍爾·科洛莫伊斯基的傀儡，還指責他在對俄問題上立場不夠堅定。

然而，澤連斯基的選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什么都懂、不是傀儡”的傳統政客。他們單純就是想看一個局外人，究竟能怎么攪動烏克蘭政壇這趟渾水。澤連斯基的所有行動，都在回應選民的心理訴求；而傳統政客對他的所有攻擊，反倒成了他“確實是局外人”的鐵證。于是，澤連斯基的領先優勢迅速演變為一場碾壓式勝利。

2019年3月31日第一輪投票，澤連斯基一人就獲得30%的選票，比第二名、第三名得票總和還要多。對澤連斯基的最大對手、時任總統波羅申科而言，第三名季莫申科是他的死敵季莫申科被淘汰后，她的選民幾乎不可能轉投自己。敗局已定的情況下，波羅申科選擇垂死掙扎，要求與澤連斯基進行公開辯論。但他忽視了一點：澤連斯基是演講天才。澤連斯基反將一軍，要求在基輔奧林匹克國家綜合體育場舉行一場盛大公開辯論。這場辯論最終成了澤連斯基的個人秀，也徹底給波羅申科“蓋上了棺材板”。

4月21日的最終選舉，成為一次壓倒性的歷史性選舉。澤連斯基獲得73.22%的選票，幾乎是波羅申科的三倍。他贏下了除利沃夫以外的所有州，取得了烏克蘭獨立以來總統選舉中最大的一次勝利。

客觀而言，2019年的烏克蘭大選，只是在不斷確認一個早已形成的趨勢。這一趨勢的根本動力，是烏克蘭民眾對舊有政治體制長達數十年的失望與憤怒。澤連斯基的輝煌勝利背后，是他恰好在那個歷史時刻，成為了這股洪流最完美的承載者。因此，將澤連斯基只看作一個單純的演員，是對烏克蘭民意的巨大誤判，甚至是一種傲慢。

那么，贏得大選時，澤連斯基有哪些明確的政治綱領與解決方案？《人民公仆》這部電視劇，已經給出了一切答案。

他的第一個執政核心，就是反腐敗。他主張建立一個完全獨立、不受政治干預的強力反腐敗機構，從外部尋找清白、有能力的專業人士來領導；同時要求所有公務員申報財產，任何無法解釋來源的資產將被沒收，以此清算整個官僚體系的灰色收入。

第二個執政核心，就是反寡頭。他計劃通過立法，拆分寡頭在能源、媒體等關鍵行業的壟斷地位，將國家核心資產從少數人手中奪回。劇中有大量他與寡頭當面對峙、拒絕收買與威脅的情節，澤連斯基宣稱，要把這種幕后斗爭公開化，這才是解決問題的真實道路。

除此之外，在政府與官僚體系改革、經濟主權與外交政策、國家統一與民族認同等方面，《人民公仆》都給出了一套解法。烏克蘭人把澤連斯基送上總統寶座，就是為了看他能不能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去實踐。如果能做到，澤連斯基就會成為言出必行的偉大總統；如果做不到，那他就只是一個說一套做一套的政客。澤連斯基究竟如何兌現自己的競選諾言？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