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山東博山盆泉村。七十多個八路軍讓鬼子攆了好幾天,剛從包圍圈里鉆出來。翻山過溝,有人鞋跑丟了,光腳踩石子,一路血印子。進廟的時候天剛擦黑,人累得話都懶得說,靠著墻根坐下,抱著槍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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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喘勻這口氣,哨兵跑進來喊,鬼子上來了。
廟里一下就亂了。睡覺的跳起來,擦槍的扔下手里的布,全往門口涌。副連長姓劉,打仗沖慣了,頭一個趴門縫往外看。
看完他臉白了,山道上火把連成一片,少說二百號人,已經把路封死了。火把底下能看見戴戰斗帽的鬼子,也能看見穿黑衣服的偽軍,正往這邊包過來。
他回頭找教導員孫黎,等他下令。
孫黎是教導員,三十出頭。劉副連長催他突圍,他沒吭聲,站那兒看著門外。過了一會兒他說,被圍死了,打不出去,為保實力,我建議投降。
廟里沒人說話。
劉副連長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你說什么。孫黎又說了一遍,投降。打是打不出去的,白白送命,不如先活下來,以后再找機會。
劉副連長臉漲得通紅,幾步沖過去,說老子寧死不當叛徒。他嗓門大,廟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有人跟著罵起來,有人愣在那兒不知道怎么辦。孫黎沒理他們,轉頭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通信員王化月。
王化月跟了他兩年,平時話不多。收到那個眼色,他二話沒說,走過去把廟門拉開了。
門外的夜風灌進來,火把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鬼子和偽軍嘩啦啦涌進院子,刺刀對著人。戰士們下意識扣扳機,咔噠,咔噠,槍沒響。
有人低頭看槍,有人摸腰間子彈袋。空的。
這才想起來傍晚進廟的時候,孫黎說怕走火傷了人,把所有人的子彈都收走了。當時沒人往別處想,這種事以前也干過,再說他是教導員,誰能想到這個。
這會兒想明白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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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子彈,有人抄刺刀往上沖,有人空著手撲過去。人少,又沒準備,加上門是自己人開的,大半當場讓按住了。劉副連長讓兩個偽軍按在地上,還掙著脖子罵。
孫黎站在供桌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看不出什么。后來他帶著王化月和衛生員,穿過人群,走向院子那頭戴戰斗帽的軍官。廟里的火把燒得噼啪響,沒人說話。
沒幾天他在濟南就住上了好地方。鬼子給安排的,一個獨院,院里埋著地雷,四周拉著鐵絲網,養了十幾條狼狗,門外駐著一隊偽軍。心腹王化月寸步不離跟著他。他自己住里屋,外人進不去。
他是抗大出來的,魯中根據地的情報網、交通站、地下黨員名單,腦子里裝得滿滿當當。
為了換前程,他把這些全倒給了鬼子。哪條線誰負責,哪個村有交通員,誰家是堡壘戶,他全說了。
博山那邊一夜之間亂了套。幾十個交通員被抓,有的當場打死,有的押走再沒出來。
接頭的地方被端,電臺被起,那條用了好幾年鋪起來的情報線,說斷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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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交通員是發展了五年的老關系,被抓那天正要去送一份重要情報,人死在半道上,情報讓鬼子搜走了。
鬼子看他有用,讓他當特務營營長,專門對付八路軍。他知道原來的戰友不會放過他,把住處弄成了鐵桶,外人想進去,除非是只鳥。
魯中軍區敵工部部長魯寶琪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窯洞里看文件。手邊的搪瓷缸涼透了,他沒顧上喝。
犧牲的人里有他認識的,有一個是他親自發展的,一個饅頭掰兩半分著吃過。還有一對開雜貨鋪的夫妻,掩護過多少次同志轉移,最后被抓的時候連孩子都沒來得及送出去。
魯寶琪把文件放下,站了一會兒,說這個叛徒,我來除。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屋里幾個人都聽出來,這事沒有商量余地。
問題是孫黎太不好下手。那院子進不去,他不出來,唯一的缺口是那個衛生員,可她早就是孫黎的人了,出來買菜抓藥都有人跟著。
試了幾回,都沒成。有一回讓人裝成賣菜的,沒等靠前就讓偽軍轟走了。魯寶琪說不著急,接著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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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0月,魯寶琪在泰安。
這一趟是秘密任務,知道的人沒幾個。他白天住在一個地下黨員家里,晚上出去接頭。按理說很安全。
他不知道,孫黎的眼線已經盯上他了。
孫黎當了特務營長以后,沒閑著。他琢磨,八路軍那邊肯定要派人來弄死他,他得先下手。他把那些年跑出來的人、被俘過的人、家里出過事的人,一個一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覺得能用的,就想辦法拉過去;覺得不牢靠的,也派人盯著。
魯寶琪到泰安第三天,晚上出的事。
半夜,上百號日偽軍把那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魯寶琪聽見動靜的時候已經晚了,他摸出雙槍,一腳踢開后窗,跳出去正好撞上從后面包過來的人。
他沒跑,端著槍就干。
槍聲在巷子里炸開,子彈打在墻皮上直冒火星。他邊打邊退,打光了子彈,身上也挨了幾槍。最后靠著一堵墻坐下來,槍還握在手里,扳機扣得咔咔響。
鬼子和孫黎的人把他抬回去,輪番勸。許他官,許他錢,說跟著皇軍干比在八路那邊有前途。孫黎也來了,坐在旁邊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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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寶琪靠在墻上,臉色白得像紙,身上的傷口往外滲血。他看了一眼孫黎,說你個叛徒。
他從口袋里摸出個本子,一頁一頁撕下來,塞進嘴里嚼了,咽下去。那上頭記著人名地址。咽完最后一頁,他靠在墻上,眼睛閉上了。
過了幾天,魯寶琪在里頭開始絕食。水米不打牙,傷也不讓人治。看守進去看,他就那么躺著,不吭聲。
死的時候他身上那些傷沒人處理過。
消息傳回根據地那天,敵工部的窯洞里好幾個人低著頭不吭聲。有人抽煙,煙灰掉了一桌子也沒發覺。
王芳,人都叫他小白龍,在敵后那些年鬼子沒少懸賞他,錢越漲越高,就是沒人領走過。那天開會,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放,說孫黎這個叛徒,我要是殺不了他,你們把我的腦袋拿走。
王芳沒著急。孫黎那院子進不去,狼狗天天守著,王化月走哪跟哪。他就在外頭轉悠,看這人什么時候松勁。
這一蹲,蹲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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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4月,有信兒了。
王化月回老家辦事,走了好幾天。孫黎不知道怎么回事,讓自己養的狼狗咬了一口,腿腫得老高,疼得下不了床。衛生員急得團團轉,出去給他找大夫。
王芳那邊收到消息,當天晚上就扮成老中醫,背著藥箱,跟著那個女人進了院子。
院子里黑著燈,狼狗拴在角落,沖他吠了幾聲。女人罵了一句,狗不叫了。王芳低著頭往里走。
孫黎躺在床上,腿腫得發亮,疼得滿頭汗。他看見有人進來,先瞇著眼打量,忽然渾身一緊。那老頭走路太穩了,不像走街串巷的郎中。
他伸手往枕頭底下摸。
王芳比他快。槍掏出來,連開幾槍,子彈全打進孫黎身上。床板震了幾下,孫黎瞪著眼,嘴里冒出血沫子,身體慢慢軟下去。
院子外面,鋤奸隊的人已經把偽軍哨位摸掉了。整個過程,前后沒多大會兒工夫。
王芳從屋里出來,把槍揣回去,跟那個女人說走吧。女人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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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濟南那邊傳閑話,說孫黎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說他養的那些狼狗后來讓人全毒死了。傳什么的都有,沒幾個人當真。
就一件事是真的:他住過的那間屋子,后來沒人愿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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