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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是中醫史上一個關鍵人物。《史記·扁鵲傳》云:秦越人“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由此我們可以斷定:扁鵲之名當初得之于趙地,或初行之于趙地。
對于扁鵲在中醫史上的歷史地位,司馬遷很明確地說:“扁鵲言醫,為方者宗。”由于司馬遷的這個評價是他在自述和概括他為何為扁鵲立傳時說出的,更由司馬遷的這個評價反映了歷史的本來面貌和代表了戰國,秦漢時期的社會輿論,我們完全有理由把這個評價當成對扁鵲歷史地位的“蓋棺定論”。
可是,隋唐以來,扁鵲的醫宗地位被“抹殺”了,真實的歷史被篡改了,扁鵲在中醫史上的地位從“醫宗”變成了“岐黃術”的傳人。
關于扁鵲的活動年代問題,歷史學者聚訟不已。大體而言,古代學者多傾向于扁鵲與趙簡子生活在同一時代,即扁鵲為春秋末年的名醫。而當代學者中卻多因扁鵲為趙簡子診病一事的記載中有怪誕內容而寧愿相信扁鵲是戰國時的名醫。據《史記·趙世家》所云,扁鵲為趙簡子依病并受簡子賞賜田四萬畝當是董安于記載下來的。而從《國語》中董安于自述其經歷的史料,可證董安于年少時確為趙家史臣。拙著《扁鵲和扁鵲學派研究》第2章中對于扁鵲活動年代問題進行了較全面的史料考證和分析,確定扁鵲與趙簡子并世當為可靠的史實。
春秋末年是一個禮壞樂崩,“學在官府”制度瓦解的時代,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孔丘在民間收徒授業,成為了儒家的開創者,而扁鵲則順應歷史潮流,成為了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有名可考的民間醫生。扁鵲是脈學的創始者。扁鵲在民間行醫授徒,他在中醫史上的最大貢獻就是他開創了我國醫學史上的第一醫學學派——扁鵲學派。
戰國,秦漢時期的大量傳世文獻和有關的出土文物有力地表明:①戰國和秦漢時期在社會上流傳最廣的著作是扁鵲學派的著作;②兩漢時期的社會輿論普遍地尊扁鵲為方者之宗;③兩漢時期扁鵲學派的醫生人數最多,在醫學界的力量最強;④戰國,秦漢時期有許多關于扁鵲的神話故事在民間流傳。
西漢時期,最著名的醫生是淳于意;東漢時期則有程高,郭玉;東漢末年的華佗更是彪炳千秋(張仲景對后世影響更大,但在東漢末年的名聲不及華佗,故《后漢書》未為張仲景立傳);在南北朝時期有一徐氏醫學世家,徐熙、徐秋夫、徐道度、徐文伯、徐嗣伯等皆名重一時,八世中涌現了十二位名醫。通過對以上這些名醫學術思想源流的考證,我們發現他們都是扁鵲學派的醫家。
扁鵲學派雖然是脈學的創始人,但其本人并無新撰之作。淳于意受之于翁乘陽慶的那一批醫學著作,《漢書·藝文志》所錄之《扁鵲內經》《扁鵲外經》和《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雖已失傳,但我們仍可從“殘存”的蛛絲馬跡中考證出這些都是扁鵲學派的著作。
《難經》一書是中醫學的重要經典之一。歷代相傳此書是秦越人的著作。當代醫史學者多斷《難經》為東漢時期的著作,這當然也就排除了秦越人著《難經》的可能性。隋唐以來,醫界咸以此書為《黃帝內經》的羽翼之作。可是,通過對《難經》與《黃帝內經》的學術思想進行較全面的對比研究,特別是通過對《難經》與可考知的扁鵲學派的學術思想相比較之后,我們有比較充分的理由斷定:《難經》是東漢時期扁鵲學派的著作而不是闡釋《黃帝內經》之作。這樣,《難經》一書與《黃帝內經》在學術觀點上相左之處也就渙然冰釋了。徐大椿說:“《難經》悉本《內經》之語而敷暢其義”。徐氏的原義是說《難經》乃是闡釋《黃帝內經》之作,徐大椿“忘記”了《漢書·藝文志》中分明還載有《扁鵲內經》一書。而在東漢時期,《扁鵲內經》是比《黃帝內經》影響更大的一種醫經。從學術思想的繼承和發展線索來看,《難經》當是一本繼承和發展《扁鵲內經》的學術思想,并“敷暢其義”的著作。
《中藏經》一書:托名華佗,于是有些史學家便斷其為"偽書"。這種情況使得在對《中藏經》進行學術史評價時產生了負面的影響。《中藏經》本是六朝時期扁鵲學派的著作。醫史學者習慣于把《中藏經》同《黃帝內經》聯系起來,這也是一種錯誤的“思維定勢”在起作用的結果。《中藏經》書中引扁鵲言共三次,而引黃帝言僅一次。更值得注意的是,《中藏經》中這僅有的一處“黃帝曰”,若同金代張元素《醫學啟源》中的有關于文句相比,《醫學啟源》無關鍵性的“黃帝曰”三字,這使我們有根據斷定孫星衍本《中藏經》中的“黃帝曰”三字系衍文,可以順便指出:《醫學啟源》中引《中藏經》文句中三處“扁鵲曰”卻無一遺漏。這是向我們提示《中藏經》為扁鵲學派著作的第一個有力證據。《中藏經》引古醫經言凡四次:《金匱》一次,《金匱至真要論》一次,《金匱大要論》一次,《調神氣論》一次。這些醫經之篇名皆不見于《黃帝內經》我們推測《中藏經》所言之醫經乃是《扁鵲內經》或《扁鵲外經》。這是提示《中藏經》為扁鵲學派著作的第二個有力證據。所以,傳統觀點把《中藏經》說成是《黃帝內經》學術思想的發揮之作,這是不正確的。此外《諸氏遺書》和《扁鵲心書》也都是扁鵲學派的著作。
扁鵲學派的絕大多數著作都失傳了,這是令人痛心的。可是,如果我們能做個“有心人”,進行認真考證,那么我們還是有可能從現有古籍中“發現”其中的某些著作或篇章實乃扁鵲學派的著作。例如《脈經》卷五之《扁鵲陰陽脈法》,《扁鵲脈法》,《扁鵲華佗察聲色要訣》,《扁鵲診諸反逆死脈要訣》卷二之《平三關陰陽二十四氣脈》,《平三關病候并治宜》,敦煌遺書中之《平脈略例》、《亡名氏脈經》第二種,《玄感脈經》等皆為扁鵲學派的著作。
在中國學史上,墨家曾是一個顯赫一時的學派。《韓非子》中將儒、墨并稱學。漢代之后,墨學中絕。可是,后代學者雖然對墨學的地位評價不一卻未因此而否認墨學的歷史存在。而中醫史上卻出現了一件令人扼腕痛惜的咄咄怪事——扁鵲學派本是中醫史上產生最早,在戰國,秦漢時期影響最大的學派,可是它的存在在隋唐之后卻被極不公正地“抹殺”了。
黃帝學派本是一個后起的醫學學派。黃帝學派作為一個后起學派,后來居上而在學術理論成就上超出扁鵲學派,這是學術發展的歷史規律使然,我們自然應該給《黃帝內經》以公正,客觀的歷史評價。可是,正象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屢次“上演”過的“黃帝”“侵奪他人發明權”的故事一樣,在中醫史上又重演了往日的“故事”。在隋唐之后,“岐黃”取代扁鵲成了醫宗,扁鵲成了“岐黃術”的傳人,《扁鵲內經》的歷史存在不再有人提起,《難經》,《中藏經》,《褚氏遺書》等扁鵲學派的著作都被移花接木,強迫“改換門庭”使之成了“闡釋”和發揮《黃帝內經》奧義之作。
當代的中醫史研究是到了推翻千余年來的“偽造史”,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的時候了!我們再也不能否認扁鵲學派的歷史存在,歷史地位和歷史影響了。
在恢復歷史本來面目,弄清楚扁鵲是中醫之“醫宗”,扁鵲學派是中醫史上出現最早,在戰國,秦漢時期享譽最高,影響最大的學派之后,我們對有關中醫史發展的一系列重大問題就會有一些新的看法和新的觀點了。其中最重要的是以下三點。第一,中醫的學派爭鳴始于戰國時期,而不是“醫之門戶分于金元”;第二,中醫史的發展歷程不是“一元(一個學派)一脈正統傳承”的過程,而是“多元(多個學派)爭鳴并進”的過程;第三,深入研究中醫史上各個學派的相互關系是一個頭等重要的課題,在這方面,中醫史上既有由多元而趨統一的進程,又有由一系而分化的進程。學派演替中后起學派常可“后來居上”。
如果說扁鵲研究只是中醫史研究中的一個老問題,那么扁鵲學派研究就是中醫史研究中的一個全新的問題了。深入開展對于扁鵲學派的學一個全新的問題了。深入開展對于扁鵲學派的學術研究,不但對于恢復歷史的真相,徹底摒棄偽造的歷史有重要意義,而且對于我們深入把握中醫學發展的歷史規律也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另一方面來說,如果不深入揭開扁鵲學派這個中醫史的千古疑迷,則中醫史的若干重大史實就要遭受歪曲,中醫史的客觀規律也難得把握。
扁鵲學派的研究難度很大,可是它又這樣重要,我愿知難而進,我愿同學術界的前輩,同仁,后進共同努力揭開中醫史上的這個千古疑謎。(節選自李伯聰《關于扁鵲、扁鵲學派和中醫史研究的幾個問題》,原文載于《醫學與哲學》1994年第3期)
《中國歷史評論》編輯部選編
本期責編:李 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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