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之問：是造型基礎，還是“心靈之物”？

中國繪畫歷經數千年演變，始終未脫離線性表達，并將線條的意趣不斷豐富延展。19世紀末20世紀初，“素描”經由李鐵夫、徐悲鴻、潘玉良等美術先驅引入國內，繼而經過系統的學院化傳播，由樸素的單色線條訓練，逐步內化為中國現代繪畫尤其是現實主義創作不可或缺的“骨骼”。它革新了藝術家的“觀看之道”，賦予科學分析物象的視角，深刻拓展了民族藝術表達的疆域，為其注入了堅實的造型基礎和嚴謹的敘事邏輯。

▲ 傣族花環舞（素描） 葉淺予

勾勒中國素描百年發展歷程

近期，由中國國家畫院、中央美術學院、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社教節目中心聯合主辦的“中國百年素描——學術邀請展（第一回）”，即以“中國百年素描”為主題，聚焦中國藝術家在中西藝術交融中的探索成果，匯聚了齊白石、黃賓虹、劉開渠、蔣兆和、葉淺予、李可染、王式廓、石魯、吳冠中等150余位藝術家的330余件作品，通過“西學東漸”“繪事后素”“多元共融”3個板塊來展現中國百年素描藝術的演變脈絡，探討素描藝術在當代語境下的文化價值與創新可能。

展廳中，跨越百年的素描作品如同一個個精神坐標，串聯起中國藝術的變遷，也引發觀者對中國素描的新思考。“西學東漸”板塊主要聚焦早期留洋或游學域外的藝術家群體，如李鐵夫、徐悲鴻、吳作人等。他們以西方素描技法為根基，將解剖、透視與中國題材相結合，創作出《愚公移山》等具有本土敘事性的經典作品，拓展了“以西方之法繪中國之魂”的融合之路。“繪事后素”板塊主要以齊白石、張大千、黃賓虹等傳統中國畫家為代表，呈現他們以傳統白描、墨稿的形式探索造型、構圖的實踐，通過《文殊菩薩赴法會圖》《白衣大士》等粉本、墨稿的展示，揭示傳統筆墨對結構、空間的獨特表達，凸顯“以線塑形”的東方美學體系。“多元共融”板塊呈現了當代藝術家對素描的本土化重構，展示70余位藝術家在實踐中運用素描、融合素描、轉化素描的優秀成果，呈現中國素描的多元面貌。

中國國家畫院院長劉萬鳴認為，展覽清晰地勾勒出素描在中國從引進、消化、共融到再生和創新的發展歷程，是一場關于吸收外來文化、創造未來的學術尋根與對話，是對素描本質的持續追問。“它讓我們從這最樸素也最根本的藝術形式中，重溫前輩大家技道并重的探索精神，再次審視中國藝術現代性生成的復雜機理，從而為我們思考當代美術創作的未來方向，提供堅實的歷史坐標與深刻的思想啟迪。”劉萬鳴說。

中西方素描雖異工卻同趣

▲釣臺寫生（素描） 黃賓虹

長期以來，中國畫與素描的關系一直是中國繪畫界爭論的焦點。此次展覽將西方素描與中國白描、線描并置陳列更加印證了這一議題的現實性，展覽入口處可見潘玉良的《人體》，隨后展陳的徐悲鴻、劉開渠等藝術家均有海外求學經歷，即便始終在國內深耕的蔣兆和，其創作的素描作品也帶有鮮明的西式風格。而真正引發人們深入思考的是，齊白石、黃賓虹等筆下長期以來被界定為“中國畫”的作品，此次也被納入素描展的范疇。在中國國家畫院人物畫所畫家趙奇看來，能夠精準拋出具有探討價值的問題，正是此次展覽的價值所在。

“齊白石、黃賓虹等大家雖然沒有學過素描，但是具備素描意識，其筆墨的濃淡枯濕、疏密節奏等，本質是素描認知的體現。徐悲鴻、吳作人等的素描將中國畫‘氣韻生動’的理念與線的理解融入形體建構；靳尚誼的素描則以簡約之美凸顯對人物造型的深刻把握，體現了素描藝術從真實再現到審美品格追求的高級形態。”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與策展委員會主任尚輝認為，風格并非素描核心，解決“形”的理解、結構處理等問題才是關鍵。

廣義上，素描關乎造型藝術的整體把控、結構設計及基礎訓練，“其本質不僅是造型訓練，更是作品整體架構與元素基礎的構建過程，可將其稱為‘描素’‘繪事后素’，這是人類造型藝術的共通環節。”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馮遠認為，中國畫與素描的關系無需統一說法，所謂“學素描丟傳統”的觀點并不成立。藝術家應以開放心態認知素描，不必糾結傳統的造型問題。對素描的理解可因人而異，只要作品符合藝術規律、兼具內涵與風格即可，形成主流共識更有利于美術發展。

素描教學體系的引進是中國藝術現代化進程中的關鍵一環，它不僅帶來了科學的造型方法，還深刻影響了中國藝術的表達方式和審美體系。然而，由于大型歷史畫和寫實油畫在西方的式微，20世紀初期開始，西方就已經大幅壓縮甚至放棄學院派寫實素描。與之相反，國內的美術院校至今仍將素描作為判斷造型水平的重要標準。

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副院長邵亦楊表示，在中國提倡素描，甚至用素描全面改造中國畫時，正是西方向“東”看時，羅蘭·巴特稱中國繪畫是“書寫的藝術”，德勒茲在中國畫中看到了“逃逸的線”和“生成的力”。抽象表現主義繪畫也借鑒了東方水墨畫的表現方式。

▲《礦工圖》組畫速寫水墨稿 周思聰、盧沉

素描的表現力與情感表達

“在現代藝術中，素描并沒有被拋棄，而是擺脫了教條和模式。保羅·克利的名言‘帶著線條去散步’將素描從再現中徹底解放。線條不再‘描繪’，而變成一種生成的動作，它是時間而不是形體，是事件而不是圖像，是生命本身的運動形式。”邵亦楊認為，在當代藝術中，素描不需要完美，它可以隨意地涂抹，甚至是“黑的污漬”，它為身體、情緒提供了一個圖像學入口。總之，表現力才是關鍵，過分強調寫實素描作為造型基礎會束縛藝術表達，尤其是人工智能迅猛發展的今天，對素描的理解更不能只停留在技術層面，而是應該強調情感的表達和創造性。

實際上，素描不僅是創作的基礎，其自身也具有獨立的藝術價值。同時，素描常帶有“未完成感”，這種不完整性使其更具生動性。創作者常有這樣的體會：一張素描稿畫得很精彩，一旦轉換到創作上，反而不如素描稿生動。在中國國家畫院理論研究所所長陳明看來，這正是素描的魅力所在，其中的留白、取舍、筆斷意連，與中國畫的審美追求高度契合。因此，素描與創作之間是一種互動關系，彼此轉化、相互滋養，這也是為什么創作離不開素描的重要原因。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當下，手繪素描更顯珍貴。AI可以生成圖像，但無法替代手繪過程中人的感知、判斷與情感投入。因此，堅持素描，即是對繪畫性與精神性的守護。

▲《愚公移山》及部分速寫稿 徐悲鴻

中國藝術研究院國畫院原院長田黎明結合自己的創作體會談素描與中國畫形態的關系時提出，人物畫寫生必然面對“形”與“藝”的課題。藝術家既要深入生活、感知對象的“原形態”，更要體悟其“象外之象”。素描想要達到“形意相守”，實踐起來非常不易。而老一輩藝術家正是在此理念下進行了不懈探索，如徐悲鴻的《愚公移山》，將人體動態與工具結構相融合，構成了作品內在的意象語言；蔣兆和的《流民圖》通過筆法的突變（如“折枝筆法”），深刻傳遞了人物的悲愴感。這些經典之作印證了素描需要意象的滋養，形式語言與時代情感、個人修為及整體文化觀融為一體，方能產生真正的力量。

提倡多元教學 培養觀看之道

展覽中，各個時期的素描手稿生動記錄了藝術家創作過程中的推敲與即興發揮，手稿的精微與狀物時的躊躇與拿捏，無不揭示了藝術家的真性情與思維軌跡。“素描可以使人的觀察與表達更加生動直觀，訓練心與手的精微度與細膩感。然而，單一化的素描觀察方法與表現體系消解了中國畫的筆墨意趣與審美，這是當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院長丘挺建議，在素描教學中提倡更多元化的教學模式，除了通行的模特擺設，可以注重人體解剖和在動態中鍛煉學生的目識心記，以及諸如空間、勢象及平衡感等。

“國外美術學院靈活自由的素描教學方式值得借鑒，比如，鼓勵學生凝視模特而不看畫紙，讓左手隨著意識流表達，試圖以左右腦平衡訓練來提升想象力與創作能力，探究個體超脫于某種規則之外的感受，其中自畫像素描課程更提倡情緒的自由表達。素描可以使人嚴謹精微，也可以激發開放而自由的語言表達。”丘挺說。

本次展覽將素描置于中國百年美術史的整體脈絡中去審視其在當代藝術中的價值，但廣州美術學院美術學研究中心主任鄭工表示，需要注意的是，“現代”與“當代”在中國語境中并非截然斷裂。這百年仍處于現代性過渡與轉化的長周期中。在此過程中，現實主義并未被現代主義取代，而是與之交織、博弈、共生。素描的價值也體現在兩種路徑中：在現實主義脈絡中，素描是從手稿到成品的橋梁，強調最終形態的完整性；在現代主義視野下，素描本身即作品——其價值在于過程中的“痕跡”，那些片段性、瞬間性的筆觸，承載著藝術家的實時感知與觀念實驗，這與現代性對“過程”“身體”“時間”的關注密不可分。因此，素描不僅是一種基礎訓練，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哲學，一種介入歷史與當下的文化實踐。

▲大提琴家林恩·哈雷爾（素描） 龐茂琨

▲ 陌生人（素描） 艾軒

針對當前中國畫創作存在的某種“俗化”傾向，劉萬鳴認為，部分原因在于對西方素描觀念的吸收有時過于直接且缺乏甄別，未能充分保持傳統文化的精髓。相比之下，明清肖像畫與徐悲鴻等大家的成功實踐，在于他們在借鑒外來元素的同時，堅守了本土藝術的“心靈之光”與內在精神。“素描絕不僅是造型基礎，更是一種樸素的‘心靈之物’，對它的理解應深入其美學與哲學內涵。本次展覽通過呈現齊白石、黃賓虹等大家的線描稿或粉本，意圖引發關于素描與線描、草稿與創作、自然之光與心靈之光等關系的深層思考。‘中國百年素描’展覽（第二回）將持續推動對素描的再認識，既可縱向梳理其從傳統到當下的觀念演變，也可橫向展現不同藝術家理解的差異性。”劉萬鳴說。

2026年3月1日《中國文化報》

第1版刊發特別報道

《素描之問：是造型基礎，還是“心靈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