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那天,我正在給兒子收拾書包。醫(yī)院的電話打到小叔子那里,小叔子又打給我老公,我老公在外地出差,電話又轉(zhuǎn)到我這里。我聽著那頭護士不耐煩的語氣,說老人情況不太好,家屬趕緊過來。我放下手里的活兒,叫了輛車就去了醫(yī)院。
到病房的時候,婆婆正靠在床頭輸液。她看見我,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又移開了。我也習(xí)慣了這種態(tài)度,這二十年來,她看我的眼神從來都是這樣的——像在看一個外人。
我問了醫(yī)生情況,腦梗,還算及時送來,但得住院觀察。我給老公打電話,他說他三天后才能回來。我又給小叔子打,他媳婦接的,說孩子補課離不開人,讓我先照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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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么,掛了電話就去辦住院手續(xù)。交押金的時候,我想起上個月小叔子問婆婆要錢裝修房子,婆婆二話不說就給了八萬。我那會兒正好去給她送菜,聽見了。我家兒子要報個培訓(xùn)班,兩萬塊,我跟婆婆提了一嘴,她說最近手頭緊,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婆婆住院的第一個晚上,我在醫(yī)院陪護。她輸液輸?shù)桨胍?我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盹。凌晨三點多,她突然喊難受,我趕緊叫了護士。護士過來檢查說是正常反應(yīng),又加了一瓶藥。婆婆緩過來之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第二天小叔子媳婦來了一趟,拎著個果籃,在病房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說是孩子放學(xué)早,得回去做飯。婆婆倒是很體諒,連連說沒事沒事,讓她快回去。等人一走,婆婆就跟隔壁床的病友說,她小兒媳婦多孝順,工作忙還專門請假來看她。
我在旁邊削蘋果,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xù)削。那個蘋果我削得特別薄,薄到能透光。
住院第三天,老公從外地趕回來。他來醫(yī)院看了一眼婆婆,婆婆就催他回去休息,說有我在就行。我老公是個孝順的,本來想留下,但婆婆說什么也不讓。她說我一個人照顧得挺好,不用兩個人都在這里受累。我聽著這話,沒接腔。他走之后,婆婆跟我說,讓我給小叔子打電話,問問他這周末能不能來。
我說,他上次不是說忙嗎。
婆婆說,那是那是,這次不一樣,媽想見見他。
我打了電話,小叔子說公司有事,周末加班。婆婆聽到這個答復(fù),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說,工作重要,讓他好好干。
婆婆的病情穩(wěn)定下來之后,醫(yī)生說可以轉(zhuǎn)普通病房。我去辦轉(zhuǎn)院手續(xù)的時候,遇到了同病房的一個家屬。她跟我閑聊,說你婆婆真有福氣,有你這樣的兒媳婦。我笑了笑,沒接話。她又說,我看你婆婆老念叨她小兒子,怎么一直沒來?
我說,忙。
她說,再忙也得來看看吧,這都住院快一周了。
我沒再說話,拿著單子去交費了。
轉(zhuǎn)到普通病房后,婆婆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有天下午,她突然問我,你這些天是不是沒回家做飯?我說兒子在外面吃,沒事。她又問,那你老公呢?我說他會照顧自己。婆婆沉默了一會兒,說,辛苦你了。
這是她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跟我說這三個字。我當時正在整理她的被子,手頓了一下,說,應(yīng)該的。
第二天,小叔子終于來了。婆婆看見他,眼睛都亮了。她拉著小叔子的手,問東問西,問他工作累不累,孩子學(xué)習(xí)怎么樣,家里裝修滿不滿意。小叔子含糊地應(yīng)著,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說有事要走。婆婆一直把他送到門口,說路上慢點,有空就來。
小叔子走后,婆婆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沒喝,就那么捧在手里。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我,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們這么多年,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表面的和平,突然把話說開,好像也沒什么意義。
她又說,我一直覺得,老二過得不如你們,我得多幫襯他。現(xiàn)在想想,好像哪里不對。
我還是沒說話。有些事情,不是說開了就能解決的。這二十年的委屈,那些逢年過節(jié)被冷落的時刻,那些看著她把好東西都給小叔子家的心酸,說出來又能怎樣?
出院那天,我去辦手續(xù),老公來接婆婆。婆婆坐在輪椅上,突然說,以后讓她跟我們住。老公愣了一下,說,媽,您不是一直想自己住嗎?婆婆搖搖頭,說,我現(xiàn)在想跟你們住了。
回到家,婆婆把我叫到房間,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存折,塞到我手里。她說,這是我自己攢的,你拿著,給孩子報班用。我推回去,說不用。她堅持讓我收下,說,我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我老糊涂,現(xiàn)在才看明白。
我拿著那個存折,手有些發(fā)抖。不是因為錢,而是這份遲來的認可。我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婆婆又說,人啊,得生一場病才能看清楚,誰是真心對你好的人。我以前總想著,老二日子過得緊,得幫他。結(jié)果到頭來,真出事的時候,還是你在跟前。
我沒說話,只是把存折又推回去。我說,媽,您留著自己用吧。這些年我確實有怨,但也過去了。您以后身體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婆婆眼眶紅了,說,我對不住你。
我說,別說這些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婆婆花白的頭發(fā)上。我突然覺得,這二十年的糾葛,好像也沒那么重要了。人生就是這樣,有些賬,算著算著就不想算了。不是原諒,也不是忘記,只是累了,不想再糾纏。
婆婆后來再也沒提過小叔子,小叔子也很少來。偶爾打個電話,婆婆也只是淡淡地應(yīng)幾聲。我們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著日子。沒有和解,也沒有撕破臉,只是各自心里都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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