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2月的南海依舊暖濕,正月十五的鞭炮聲還未徹底散去,一艘灰色登陸艇正緩慢靠向西瑁洲島碼頭。甲板上站著一位鬢發花白的女客,她就是久負盛名的賀子珍。艇未停穩,一名隨行人員先一步跳上岸,壓低嗓音提醒守島官兵:“一會兒別喊首長,就喊賀大姐。”一句普通叮囑,卻將這場到訪的氣氛瞬間拉近了幾分。
朱才周時任西島守備隊長,他從晨曦中趕到碼頭,原本準備的歡迎致詞被這句話打了折扣。隊伍列隊完畢,賀子珍踏上石階,伸手與每位戰士相握,笑著用帶湘鄉腔調的普通話問:“小同志,家鄉是哪里?”這種親和讓第一次見面的年輕士兵有點發愣,幾名廣西籍戰士甚至忘了敬禮,只顧點頭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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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瑁洲島面積不到三平方公里,卻像一個嵌在海南島南端的前哨瞭望孔。早在1950年解放海南島戰役時,它就被葉劍英列入作戰方案的“關鍵礁盤”。葉帥后來戲稱:“瓊崖要穩,得先把這兩塊眼皮擦亮。”1959年葉帥南下視察,留下“持槍南島最南方,苦練勤操固國防”的詩句。詩寫在營房外墻,被海風吹褪了顏色,卻從未褪去分量。
詩里提到的“勤操”不只是男兵的任務。1962年春,西島民兵中篩選出的八位漁家姑娘被編成女子炮班。平均年齡十八歲,最大不過二十。她們先摸75式無坐力炮,又轉向56式85加農炮。訓練第一天,瞄準手陳香蘭被炮后的反沖砸破眉骨,血流滿面仍咬牙堅持。班長陳洪柳隨后一句“別掉隊”,把姑娘們的手心磨出老繭,也把人心擰成了一股繩。
轉眼到1971年1月。葉劍英再訪西島,看完八姐妹的操炮演示后,現場提筆重溫舊作,又添兩句“海上烽煙猶未散,巾幗同登大陣圖”,并當場刻寫木匾。木匾至今仍懸于哨所門楣,海風吹來,油彩微微起翹,像歲月留下的褶皺。
因此,當賀子珍的到來在島上悄悄傳開,大家心里自有一份激動又忐忑。相比葉帥的從容學養,賀子珍的名字更像一段傳奇。她跟隨毛主席轉戰井岡山、長征,后赴蘇聯療傷,又輾轉二十年未回故里,1959年才在廬山短暫重逢。島上干部不知該如何稱呼,才有了“賀大姐”的溫情提法。
碼頭寒風不重,但氣氛一度凝滯。朱才周在寒暄后正式匯報:“歷年來朱德總司令、周總理、葉帥都來過島上,對我們……”話音未落,他順勢提及了江青。賀子珍的眉尖陡然緊鎖,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別提她,她算什么?”這一悶雷讓官兵們屏住呼吸。朱才周心里直打鼓,怕把迎接工作搞砸。可賀子珍轉眼又舒展開臉色,拍了拍他的臂膀:“走吧,先去看看孩子們練兵。”
上午的行程緊湊。她登上東山炮位,檢查八姐妹操作的85加農炮。炮膛微熱,彈箱空空,剛結束的射擊演示打下兩枚鋼殼彈,成就“二彈穿桿”佳話。賀子珍認真端詳陣地,撫摸炮筒厚重的金屬,問了一連串問題:“射程多遠?后坐力多大?伙食夠不夠?”話題樸素,卻讓姑娘們紅了眼圈。
午餐時間,官兵按慣例吃南瓜飯配海菜湯,來客有時能吃到加菜,可賀子珍謝絕了特別招待,只說:“我就是來看看你們,多留點好東西給孩子們。”她與士兵同排長桌,掰著饅頭聊起家常。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筷子,望向海面,低聲地似自言自語:“當年離開延安,我倔得不行,現在想想,唉……”話未說完又轉為微笑:“好好練,邊防靠你們,祖國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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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后的小島陽光毒辣,賀子珍堅持巡視海岸線。她在留影簿上寫下“南疆固若磐石,子弟奮勇當先”十四字,落款仍是“賀大姐”。到傍晚,她隨船折返三亞,舉手向碼頭上目送的士兵揮動幾下,隨行人員卻注意到,她轉身擦了擦眼。
這場訪問表面平靜,卻在島上留下一段佳話。“賀大姐”三個字,很快成了西島官兵之間的口頭禪:誰要是表現出關懷戰友、自己卻很樸素的勁頭,準被夸一句“像賀大姐”。那年年底,西島守備區收到中央軍委嘉獎通報,表揚八姐妹炮班“作風過硬、技術過硬、思想過硬”。海風繼續在珊瑚礁上呼嘯,一塊塊白底紅字的勵志標語陸續刷上防浪墻:“苦練出精兵”“海防重于山高”。
如果把鏡頭再往前推二十五年,海南戰役的烽火與今天的寧靜形成鮮明對照。1949年年底,葉劍英受命坐鎮華南,負責策劃渡海作戰。當時海南島上國民黨守軍十余萬,配備大小艦艇五十余艘,自詡“天險難破”。葉帥同周恩來、林彪多次商議后定下“暗渡陳倉”的路數:先由瓊崖縱隊在島內發動配合,外線則是在雷州半島秘密征集千余艘漁船與拖輪,夜半強渡瓊州海峽。1950年4月17日黎明,解放軍四十軍、四十三軍在炮火掩護下強渡登島,到5月1日全島解放。那是人民海軍尚在襁褓的歲月,卻也為后來西島等海防點的戰略價值刻下生動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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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幾十年,西島雖然偏遠,卻承載國家南疆的安全重任。島上的官兵、民兵與漁民之間的關系,常被外來視察者稱道。戰士們高興時愛唱《珊瑚頌》,姑娘們用椰殼制成的撥浪鼓伴奏,夜色中海浪拍岸,歌聲跨過暗礁,也飛進遠處漁船的桅檣。有人說,這座島的鋼炮里,填裝的不只是炮彈,還有一種看不見的守候。
賀子珍的到訪,讓西島比別處多了一份親情味。她離島那天,風浪略急,小艇起伏間幾乎濺濕衣襟。朱才周回憶,大家心里都替她捏把汗,可她站在甲板上不肯進艙,只是頻頻揮手。有人大喊:“賀大姐,注意安全!”她點頭示意,聲音被浪花蓋住,只有一抹笑意留在風里。
多年后,朱才周離開西島,調往廣州軍區機關。行前,他特地重返老營區,看望已換了一茬的女炮班。那面刻著葉帥詩句的木匾依舊,一旁卻多了一行小字——“大姐來看過我們”。字跡并不工整,據說是當年一個小戰士用彈殼磨出的“刻刀”挖出來的。朱才周默默站了許久,耳邊似乎又響起那句囑咐:“別叫首長,叫賀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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