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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我出差一周回來,推開家門愣住了。
客廳里多了一張護理床,床頭掛著吊瓶架,床邊的柜子上擺滿了藥瓶。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臉色蠟黃,眼睛閉著。
我站在那里,手里還拖著行李箱。
丈夫張磊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回來了?”
“這是誰?”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我媽。”
我愣住了。
婆婆癱瘓三年了,一直在老家由大姑姐照顧。這事我知道,但我沒見過。張磊說老家遠,婆婆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我也就沒強求。
現在她出現在我家客廳里。
“什么時候接來的?”
“就昨天。”他低著頭,“我姐家出了點事,實在照顧不了,我就……”
“你跟我商量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躲閃。
“我……我怕你不同意。”
我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怕我不同意?
結婚五年,我什么時候說過不同意照顧老人?我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嗎?
“張磊,”我放下行李箱,“你媽病了三年,我一次沒見過。你每次說回去看她,我都讓你多帶點錢,多買點東西。我什么時候攔過你?”
他不說話。
“你現在把人接來,不跟我商量,你覺得我會不同意?”
他低著頭,還是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婆婆。
她瘦得皮包骨頭,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著。被子底下,她的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媽?”我輕輕喊了一聲。
她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著我。
“你是……小敏?”
“是我,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口,只是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我握住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硌人。
“媽,您好好養病,別擔心。”
她點點頭,又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我站起來,看了張磊一眼。
“咱們聊聊。”
我們坐在餐桌旁,面對面。
“怎么回事?”我問。
他低著頭,把事情說了一遍。
大姑姐的丈夫去年查出癌癥,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大姑姐一邊照顧丈夫,一邊照顧婆婆,實在撐不住了。上周她丈夫病危,她哭著給張磊打電話,說實在顧不過來了。
“她讓我先把媽接來,等過完年再說。”張磊的聲音很低,“我知道應該跟你商量,可我姐那邊實在沒辦法了,我就……”
“就自己做主了。”
他不說話。
“張磊,”我看著他,“我不是不讓你接。我是氣你不跟我商量。”
他抬起頭,看著我。
“咱們是夫妻。這個家是咱倆的。你媽來了,就是我婆婆來了,我該照顧的。可你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你覺得我心里好受?”
他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
我看著他,心里那點火慢慢熄了。
“算了。”我站起來,“我去做飯,媽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我來我來,你剛回來,歇著。”
我擺擺手:“一起吧。”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四菜一湯,都是好消化的。我端著粥去喂婆婆,她吃了幾口,搖搖頭,說不下了。
“媽,再吃點,身體要緊。”
她看著我,忽然問:“小敏,你不生氣?”
我愣了一下。
“生什么氣?”
“我來你家,沒跟你商量。”她的聲音沙沙的,“小磊他不懂事,你別怪他。”
我看著她,這個瘦成一把骨頭的老人,躺在別人家的床上,還在替兒子說情。
“媽,”我握住她的手,“我不生氣。您好好養病。”
她的眼眶紅了,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發上,把臥室讓給張磊,方便他照顧婆婆。
躺下之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生氣,是別的什么。
我想起我媽。
她走得早,我沒能伺候她一天。每次想起這事,心里就疼。現在婆婆來了,雖然是癱的,雖然來得突然,但好歹是個機會。
伺候老人,不就是這么回事嗎?
可我心里又有個聲音在說:你憑什么伺候她?她兒子都不跟你商量就把人接來,你憑什么大度?
兩個聲音打架,打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張磊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他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飯快好了,你去看看媽醒了沒。”
我走進臥室,婆婆已經醒了,正盯著天花板發呆。看見我進來,她轉過頭,嘴角動了動。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她輕輕說,“小敏,你上班去吧,別管我。”
“沒事,今天請了假。”
我給她擦臉,喂她吃飯,幫她翻身。她一直很安靜,偶爾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中午的時候,大姑姐打電話來,哭著道歉,說實在沒辦法,求我別怪張磊。我安慰了她幾句,掛了電話。
晚上,張磊下班回來,看見我在給婆婆擦身,愣了一下。
“你……你還沒走?”
“走哪去?”
“我以為你會生氣走人。”他低著頭,“小敏,對不起。”
我站起來,看著他。
“張磊,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媽來了,以后誰照顧?”
他愣住了:“咱們一起照顧啊。”
“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一個月能在家待幾天?”
他不說話了。
“我天天出差,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十天。咱倆加起來,能照顧幾天?”
他的臉色變了。
“那……那怎么辦?”
我看著他,心里那個決定終于落定了。
“我有個主意。”
他看著我,等我說。
“我申請出差三個月。”
他愣住了。
“什么?”
“公司有個項目,在外地,需要人盯著。我本來不想去,現在正好。”我看著他,“這三個月,你請假也好,雇護工也好,你自己想辦法。”
他的臉白了。
“小敏,你……”
“我不是不管,”我打斷他,“我是讓你嘗嘗,不商量就做決定的滋味。”
他不說話了。
“三個月后,我回來,咱們再商量以后怎么辦。”我站起來,“這三個月,你好好照顧你媽。體會一下,伺候一個癱在床上的老人,是什么滋味。”
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婆婆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小敏……”
“媽,”我回頭看她,“您別多想。我不是不管您。我是讓他長長記性。”
她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那天晚上,我拖著行李箱出門。
張磊站在門口,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我上了出租車,搖下車窗,看著他。
“三個月后見。”
車子開動,他從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
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這三個月,不是懲罰。
是讓他明白。
明白婚姻里的事,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
明白伺候老人不是一句話的事。
明白我這些年,不是理所應當的。
三個月后,再說吧。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燈火一盞盞掠過。
我閉上眼睛,想著婆婆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著她握著我的手時那點力氣。
心里有點酸。
可我知道,我得這么做。
不是狠心,是必須。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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