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炊煙,我就想起老家了。
沂蒙山那個窮山溝溝,炊煙是從各家各戶的灶膛里爬出來的,爬得慢,爬得懶,爬到半空中就散了,散成一團(tuán)霧氣,罩在村子上頭。那霧氣里有燒樹葉的味兒,有燒麥糠的味兒,還有鏊子上煎餅的香味兒。這香味兒是最勾魂的,隔著幾道嶺都能聞見,聞見了,腿就軟了,就想往家走。
拿起煎餅,我就想起娘。
這話說出來,怕是要惹人笑話的。煎餅算個什么稀罕物?粗糧做的,硬邦邦的,嚼著費牙口。可我就是放不下。不光我放不下,所有從沂蒙山走出去的兒女都放不下。我們這些人,是天南海北地散著,有的當(dāng)了官,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念了大學(xué)留在了城里,可不管走到哪兒,只要看見煎餅,眼里頭就熱了,心里頭就軟了。
有人說,沂蒙山的煎餅,寫著曾經(jīng)的苦日子。這話不假。可那苦日子里,偏偏有最甜的東西——娘的疼,娘的愛,娘在鏊子跟前流過的汗。
我記事兒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糧食不夠吃,娘就想辦法,地瓜干子、玉米粒子、高粱殼子,有什么磨什么。磨煎餅糊糊,得用那個大石磨。那石磨少說也有二百斤,兩個人推都費勁,可娘是一個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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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煎餅的頭天晚上,娘把我和弟弟哄上了床,就一個人去了院子里。我睡不著,趴窗戶上往外瞅。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聽見磨棍吱呀吱呀地響。那響聲悶得很,沉得很,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娘的腳步一步一步,勻勻的,圍著磨道轉(zhuǎn)圈兒,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轉(zhuǎn)到后來,月亮上來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娘的身上,我這才看清,娘的頭發(fā)上、眉毛上,落了一層白花花的霜。
我喊了一聲娘。娘回過頭,沖窗戶擺擺手,意思是:睡吧,沒事兒。
我睡了。等我一覺醒來,天還黑著,院子里磨聲早停了。我扒著窗戶再一看,東邊廚房里,已經(jīng)透出昏黃的燈光,煙霧從門縫里擠出來,嗆得很。娘開始烙煎餅了。
那時候燒的是啥?樹葉、麥糠、苞米稈子根兒。這些玩意兒不禁燒,一會兒就得添一把,一會兒就得添一把。煙就大了,滿屋子都是,嗆得人睜不開眼。娘就坐在那煙霧里頭,守著那盤黑漆漆的鏊子。鏊子底下火光一閃一閃的,照得娘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娘的汗就順著臉往下淌,淌到下巴頦兒上,掛不住,滴答一聲,落在鏊子邊上,嗞啦一下,冒一股白氣就干了。娘顧不上擦,手里頭的篪子不停,把糊糊往鏊子上攤,攤得圓圓的,勻勻的。攤好了,等一會兒,用鏟子沿邊兒一劃,手一揭,一張煎餅就下來了。
一張,又一張,又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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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就那么揭著,揭著,揭到天亮,揭到日頭出來。揭下來的煎餅摞起來,有這么厚,像一摞黑黃色的舊報紙。那是我們一個月的吃食,是我們兄弟姊妹幾個一年的指靠。
那時的煎餅,是真糙。地瓜面做的,硬得能打狗,咬一口,腮幫子都酸。可我們圍著娘,你一張我一張,吃得香。那香不是煎餅的香,是坐在娘跟前的香,是聽著鏊子底下柴火噼啪響的香,是滿屋子煙霧繚繞迷了眼睛的香。那種香,往后的日子里再沒嘗到過。
后來我要去外地上學(xué),走的那天,娘給我挑了一大包袱煎餅。那包袱是藍(lán)底白花的老粗布,娘結(jié)婚時候的陪嫁,一直壓在箱子底,舍不得用。那天她翻出來,把煎餅一張一張疊好,碼進(jìn)去,又用繩子捆了又捆,生怕散了。
娘送我到村口。我說,娘,你回吧。娘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我。我就背著包袱走了。走出一截子,我回頭看了一眼,娘還站在那兒,身子直直的,一動沒動。我又走,走到嶺上,再回頭,娘還站在那兒,已經(jīng)小成個黑點兒了。我那年十六,心硬,沒哭。可多少年后娘跟我說,那回她看著我自己一個人走,走遠(yuǎn)了,走沒影了,她的心就像被人揪走了一樣,空落落的疼。
到了學(xué)校,宿舍八個人,都是農(nóng)村來的,都背著煎餅。頭一夜,大家都不說話,躺床上想家。半夜里,有個同學(xué)忽然放聲大哭,哭得誰也睡不著。老師跑來問咋了,那同學(xué)抽抽搭搭說:我想我娘。一句話,把滿屋子人都說得鼻子酸了。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窗戶,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照在那一大包袱煎餅上。我摸了摸包袱,硬邦邦的,鼓囊囊的,像娘的懷抱。我的眼淚就下來了,順著臉往下淌,淌到耳朵里,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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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宿舍再沒一點聲響。可我知道,誰也睡不著,誰也都在想娘。
日子像河水一樣流。吃著娘烙的煎餅,背著娘的念想,我們這些沂蒙山的孩子,一個個長大了,飛出去了。有的去了北京上海,有的去了新疆西藏,有的漂洋過海去了外國。可不管走到哪兒,隔一段日子,準(zhǔn)能收到家里的煎餅。娘老了,烙不動了,就催著我嫂我妹烙;再后來,嫂和妹也忙,她就托人從集上買。買來了,用老包袱包好,寄出去。她的念想,就跟著那些煎餅,走遍天涯海角。
我常想,沂蒙山的煎餅到底是個啥?是個吃食,又不光是個吃食。它有糧食的香,有煙火的味兒,有娘的汗,有娘的淚,有娘的咳嗽聲,有娘在鏊子跟前彎了一輩子的腰。它是鄉(xiāng)愁,是念想,是沂蒙山的兒女走再遠(yuǎn)也掙不斷的那根繩。
這些年,老家變了。那些土坯房不見了,泥濘路不見了,炊煙也稀了。人們燒上了煤氣,用上了電餅鐺,誰還稀罕那煙熏火燎的老鏊子?上次回去,我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想找找當(dāng)年娘用過的那盤鏊子,找不見了。想找找那根燒火棍,也找不見了。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長得更粗更壯了,枝葉遮了半邊天。
娘是真老了。八十三了,頭發(fā)全白了,腰也彎了,走路要拄拐棍。耳朵也背,跟她說話得趴耳朵上喊。可每次我回去,她還是忙前忙后,非要把我按在椅子上,她去弄吃的。餐桌上是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雞鴨魚肉啥都有,可最后端上來的,肯定還有一碟子煎餅。那煎餅是買的,軟塌塌的,白花花的,沒有當(dāng)年的香。可我還是捧起來,卷上大蔥,抹上醬,大口大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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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就坐在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吃,嘴里嘟囔著:慢點兒,慢點兒,別噎著。
那一刻我就想,這人吶,活到啥時候才算夠?活到還能坐在娘跟前,捧著煎餅,聽娘嘮叨,就夠了。
有人問,你們沂蒙山的人,咋就那么稀罕煎餅?我說,你懂啥。我們稀罕的不是煎餅,是煎餅里頭的日子,是日子里頭的那個人。是那個人,在寒冷的冬天,讓窮家破院有了熱氣;是那個人,在艱難的歲月,讓苦日子過出了一絲甜。那個人叫娘。
有煙火的地方才有村莊,有娘的地方才是家。
這話我信。所以每次看見炊煙,我就想起老家。每次捧起煎餅,我就想起娘。想起娘,我就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趴在窗戶上看推磨的孩子,還是那個背著包袱離家的少年。走再遠(yuǎn)的路,也走不出娘的牽掛;過再好的日子,也忘不了煎餅的香。
那香,是糧食的香,是歲月的香,是娘的香。它在舌尖上,在心窩里,在血脈中。一輩子,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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