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0億非法關稅，中國企業追回款項有辦法嗎？

美國最高法院近日以6比3裁決特朗普動用“緊急權力”加征的全球關稅違法，再次攪動全球經貿格局，立刻帶來兩個重大問題：對幾十個國家政府而言，過去一年辛辛苦苦和美國談成的關稅協定，還作數嗎？對數以萬計服務美國市場的進出口公司而言，已經繳納的關稅，能否要回來？

不論美國最高法院還是白宮，對這兩個問題都沒有給出明確回答。但工商界已經不愿再等，一場索要退稅的官司大潮已涌向白宮。

在最高法院作出裁決短短幾日內，已有超過900家美國公司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CIT）提起訴訟，要求退回所繳關稅。物流巨頭FedEx在2月23日率先起訴，要求“全額退還”，開市客（Costco）等大型零售商、多家蘋果供應鏈公司，以及數百中小進口商隨即跟進，預計索要退款總額超過1300億美元。

貿易專家表示，中國公司也可以通過幾條途徑加入“索要退稅”的陣營，而他們的體量也遠比外界想象得大。英國《金融時報》援引的一項數據顯示，合法注冊為美國進口商——從而有資格獲得退稅——的中國公司，已經占到美國從中國進口總額的20%。

需要明確的是，美國最高法院并沒有叫停美國政府征收的所有關稅，而只是叫停了特朗普依據《緊急權力法》所征收的那部分關稅（簡稱“IEEPA關稅”），主要包含兩項：對數十個國家征收的“對等關稅”（約10%），和對中國等少數幾個國家征收的所謂“芬太尼關稅”（約10%）。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一項研究表明，在過去一年中，美國政府累計收繳的IEEPA關稅約1750億美元，占其同期總關稅收入約一半。

政策分析師們目前普遍認為，這筆錢被全數退回的可能性很小。首先是因為它金額巨大，全部吐出會令美國政府難以承受。美國政府也大可以辯稱，多數進口商已將關稅負擔轉嫁給了下游消費者，因此全數追討不合法理。此外，逐一退款帶來的巨量工作也會壓垮美國海關。

但最高法院的裁決也非兒戲。美國商務部已經表態，企業可以走司法途徑索要退稅。

目前的一種普遍預期是，美國政府可能會采取“分而治之”的做法：對FedEx這類有實力把官司打到底的大公司，政府或者退稅，或者承諾以“未來稅款抵扣”的方式，避免當下付出現金；而對于資金流緊張、打不起漫長官司的中小企業，政府或與它們達成和解，最終退回60%-70%的已繳稅款。

中國公司如何索要退稅？

雖然美國政府收繳的關稅主要由美國進口商繳納，因此退稅也只會返回給美國公司，但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貿學院國際貿易系崔凡教授分析稱，有三種情況，中國公司可以加入索要陣營。

首先，是美國進口商為了維護長期合作關系，愿意把部分退稅分享給中國出口商。由于近年來美國關稅政策高度不確定，應該有相當比重的貿易合同——比如高度依賴中國供貨的大型美國零售商——對雙方如何應對稅率政策變化做出了約定，那就應該按照合同辦。

第二種情況是，貿易采用DDP（“完稅后交貨”）方式，由中國出口商負責美國一側的進口清關，那么退稅就應該給到中國出口商。但這有個前提：出口商需要具有美國海關的Importer of Recorder（“進口責任人”）資格。

美國海關允許外國公司在美國注冊實體，直接作為進口責任人。這在全球頗為罕見，因為大多數國家要求進口商有本地實體和信用擔保。

而最近的數據顯示，中國公司注冊為美國“進口責任人”，并不少見。

全球物流科技公司Flexport基于對美國海關數據的分析發現，在2025年4月“解放日”——即特朗普宣布大規模實施“對等關稅”的那天——之前，中國企業作為進口責任人的貿易在中美貿易總額中僅占9%，而這一數字到年底時升至20%。Flexport分析稱，中國公司這么做是為了低報進口價值，從而少繳稅款。

第三種情況是，中國出口商在美國有分支機構，這個分支機構可以作為進口商進口，雙方的交易是關聯交易或者說公司內貿易。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出口商可以讓其美國分支機構申請退稅。比如，比亞迪美國公司早在2026年1月就已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請求，以保留獲得退稅的權利。

第二三種情況，都反映了中國公司近年來在關稅亂局中采用的一種應對方式：在美國市場“親力親為”進口貨物，很多其實是自家貨。中國公司已經成為美國貨物進口環節中的重要玩家。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特朗普一直宣稱是中國賣家在支付關稅，這個說法被經濟學家們反復駁斥，因為關稅主要由美國本土進口商——實際就是美國消費者——買單，但隨著中國公司越來越多“變身”為美國進口商，他的話卻越來越“對”了起來。而一旦美國政府同意退稅，這些中國公司有望討回數十億美元稅款。

特朗普訪華前的博弈

在眾多分析師看來，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增加了中國在對美經貿博弈中的談判籌碼，尤其是在特朗普即將訪華之際。

雖然特朗普隨即立刻宣布向各國征收10%的統一替代關稅，并威脅提升至15%，但由于最高法院的裁決讓加諸于中國的累計20%的IEEPA關稅立刻失效，因此中國成為這項裁決的最大受益方之一。

根據瑞士貿易研究機構全球貿易預警（GTA）的計算，最高法院的裁決令美國對中國的貿易加權平均關稅下降了7.1%。

相比較而言，一些此前與美國達成了貿易協定的國家卻要“吃虧”了，因為特朗普最新宣布的10%的統一關稅要比此前談好的稅率更高。比如，英國的貿易加權平均關稅將上升2.1%。

對中國公司而言，特朗普能夠比較快速動用的兩個關稅大棒，是所謂的“232條”和“301條”。

“232條”（《1962年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是不少中國企業已經相當熟悉的、與國家安全相關的關稅工具。特朗普在第一任期用它對中國鋼鋁產品加征25%的關稅，未來還可以將它擴展至中國主導的鋰、鈷等關鍵礦產。這無需國會批準，且歷史上的判例也支持總統自由裁量。

已經有報道稱，特朗普政府正考慮對大型電池、電信設備等六個行業加征新的232關稅，稅率預計25%或更高。

“301條”（《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也已糾纏中國公司多年，它授權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調查外國“不公平貿易行為”，如知識產權侵權、補貼、市場準入壁壘，也無需國會批準，已被特朗普政府用于對華3000億美元商品征收10%-25%關稅。

白宮已多次表示，將針對“知識產權盜竊”“補貼扭曲市場”等行為，對電動車、半導體、AI硬件等“未來產業”開啟新一輪301調查，可疊加現有關稅，定點征收高達25%-50%的關稅。

但特朗普也承認，這些關稅工具用使用起來比較費力。美國最高法院裁決帶來的結構性約束，包括國會監督，以及未來白宮動用具體法條時必須先期進行的貿易調查，使得美國政府再也難以快速、單方面地大幅度升級關稅。

在萬眾矚目的訪華之旅前夕，特朗普大概率不會揮舞這些棍棒。對過去一年不斷應對美國關稅風暴的中國出口商來說，這意味著一個可能短暫、但相對穩定的經營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