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神記(散文)
作者/孫若杰
【作家/詩人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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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若杰,中共黨員,高級工程師。2008年于吉林省大型國企退休。后授聘于長春科技職業技術學院,任副教授。從2008年到2018年,整整十年。教書育人,桃李滿春城。現居住長春市。愛好文學,愛好詩詞,先后在企業報刊,地方報刊,多次發表詩詞作品。詩詞發表在《紅船百年大型作品集》、《新時代詩詞百家》、《新時代詩詞精選》等詩集。在《詩藝國際》等電子微刊上也多有詩詞發表。作品曾榮獲紅船百年全國詩詞大賽一等獎。老驥伏櫪,魚歌唱晚。最欣賞蘇東坡的詞“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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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詩人作品】
花神記(散文)
文/孫若杰
華夏的節氣,是大地寫給天空的情書。而那十二個月的花神,便是這情書上最動人的注腳。她們次第開放,不早不晚,剛好踩在季節的韻腳上,仿佛是歷史精心安排的一場約會——每一次花開,都是一位詩人的魂兮歸來。
正月,梅花。
這是冬的最后一場雪,也是春的第一行詩。當江南的園林里還積著殘雪,當北方的原野上還刮著凜冽的風,梅花便悄悄地開了。她開得那樣早,早到別的花還在沉睡,她便已經立在枝頭,像一位報信的使者。我常常想,中國人愛梅,愛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一身瘦骨,在凜冽寒風中依然挺立的風姿?還是那一點疏影,于萬木蕭條處獨自芬芳的孤傲?直到讀了毛澤東的詞,才恍然明白:“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陸游筆下的梅是寂寞的,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遺世獨立,是失意文人那一腔報國無門的幽憤。而毛澤東的梅,卻站在了歷史的懸崖邊上,縱然“已是懸崖百丈冰”,它依然“花枝俏”。這不是隱士的清高,這是先行者的覺悟。她知道,自己不是來獨占春光的,她只是那個在長夜中點起火把的人,待黎明到來,萬家燈火亮起,她便隱入煙塵,只在叢中,留下一個淡淡的、欣慰的笑。這便是中國人的境界——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梅花落盡,春水初生。那枝頭的殘香還未散盡,二月的杏花便已經在深巷的晨霧里,醞釀著一場溫柔的相遇。
二月,杏花。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陸游這兩句詩,寫的哪里是花,分明是一種潮濕的心事。六十二歲的詩人,嘗遍了世味的薄涼,客居在臨安的客棧里,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夜無眠。那雨,是江南的雨,細細密密,綿延不絕,像極了人生的愁緒。他知道,明天雨霽天晴,那幽深的巷陌里,定會有清脆的叫賣聲,伴著一枝帶著雨露的杏花,穿過青石板路,穿過晨霧,來到他的窗前。那一聲叫賣,是市井的煙火氣,也是沉悶世界里唯一的亮色。杏花在此刻,便不再是花,而是陸游那一顆雖被風雨浸透、卻依然向往著明媚的赤子之心。那是一種在茍且中窺見詩意的溫柔,是哪怕仕途坎坷、報國無門,也要在深巷盡頭,綻放出一枝明麗來的倔強。
杏花謝了,清明近了。當江南的煙雨漸漸變得溫潤,三月的桃花便在那城南的舊陌上,開成了一場千年的悵惘。
三月,桃花。
唐人崔護的一聲嘆息,讓桃花從此染上了相思的顏色。“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城南莊的那一樹秾華,依舊在春風里笑得爛漫,可那個與花相映成輝的人,卻已杳無蹤跡。桃花在這里,成了最無情的有情物。它年年如期而至,不管人間悲歡離合,只管盡情地開放。這種“依舊”,是一種巨大的殘忍,也是一種巨大的慈悲。它似乎在提醒著我們,天地自有其大道,萬物自有其規律。人類的悲歡在它面前只是須臾的過客,但它也正是用這種恒久的陪伴,治愈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悵惘。那春風中的笑臉,既是錯過的遺憾,更是生命本身不息的輪回。
桃花落后,春事將盡。當那一片片粉色的花瓣飄落在溪水里,流向不知名的遠方,四月的芍藥,便在那沉香亭北的欄桿旁,開出了盛唐最秾麗的一抹顏色。
四月,芍藥。
那該是大唐最秾麗的一抹顏色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李白的清平調,把芍藥、貴妃與盛世揉在了一起。沉香亭北,欄桿斜倚,君王帶笑,看著那凝露的花朵。李白筆下的芍藥,是豐腴的,是華貴的,是沐浴在盛唐月光下的寵兒。然而,這極致的絢爛里,也藏著極致的危險。就如那露水,太陽一出,便蒸發無蹤。李白的才情是飛揚跋扈的,他不肯為這虛浮的繁華折腰,但他也明白,這份“名花傾國”的歡愉,終究抵不過歷史的風雨。芍藥的花魂,是盛唐的魂魄,是那個時代獨有的自信、風流,以及那隱藏在霓裳羽衣曲背后的,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春盡夏來,人間換了顏色。當四月的暖風漸漸變得熾熱,五月的榴花,便在那墻角庭前,燃起了一片熊熊的火。
五月,榴花。
這是最熱烈、最奔放的花。它不是一朵朵地開,而是一片片地燒,像火,像霞,像不屈的吶喊。宋末詞人王沂孫在《慶清朝·榴花》中,借榴花寄寓了故國之思。從驪山的舊殿閣,到太真仙去后的春空,再到“朱幡護取”的典故,那猩紅的花瓣,仿佛是用血淚染成。石榴花那如火如荼的生命力,本應是太平盛世的點綴,卻在王朝更迭之際,成了遺民心中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痛與憶。它的靈魂,是忠貞,是即便“顛倒絳英滿徑”,也“尚余數點,猶勝春濃”的頑強。
榴花如火,燒過了整個五月。當那火焰漸漸熄滅,六月的荷塘里,便有一陣陣清涼的風,從田田的荷葉間吹來。
六月,荷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周敦頤的一句話,讓荷花成了整個士大夫階層的人格圖騰。那亭亭凈植的身姿,香遠益清的芬芳,是在污濁的現實中,對清白的一種執拗的守候。荷花的根,扎在最黑暗、最骯臟的淤泥里,可它偏偏要伸出長長的莖,穿透那混濁的水面,在陽光與清風中,展開一塵不染的荷葉,開出圣潔無瑕的花朵。這不正是中國文人的宿命與追求嗎?身在紅塵,心在彼岸。哪怕現實如何黑暗,總要養得這一身的浩然正氣,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荷香漸遠,夏意正濃。當那滿池的碧綠依舊在風中搖曳,七月的蜀葵,便在那籬笆墻邊,一節一節地向上攀登,開成了一種沉默的、堅韌的姿態。
七月,蜀葵。
它有一種向上的、近乎倔強的姿態。岑參感嘆它“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的易逝,勸人及時行樂。但在我看來,蜀葵更動人的是它“直射”的品質。它不管有沒有人欣賞,只管一節一節地向上攀登,花便一朵一朵地相繼開放。這是一種沉默的、堅韌的生命力。它不媚俗,不爭艷,只是在屬于自己的季節里,完成一場義無反顧的登高。它是平民的英雄,是無數在平凡角落里兀自努力、兀自燦爛的生命。
蜀葵開到了盡頭,夏日的喧囂漸漸沉寂。當那長長的花莖終于停止了攀登,八月的桂花,便在那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吐出了第一縷芬芳。
八月,桂花。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這是李清照的自信,也是一個才女的宣言。桂花的花朵是那么小,顏色是那么淡,在萬紫千紅的百花叢中,它幾乎顯得寒酸。可它有一股香,一股能沁入骨髓、熏透愁人的香。它不需要用顏色去爭奪眼球,它用靈魂說話。從少女時代“和羞走,倚門回首”的嬌憨,到中年“人比黃花瘦”的凄苦,再到晚年“熏透愁人千里夢”的沉郁,李清照的一生,也如這桂花一般,外表柔弱,內里卻有一份“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孤傲與不屈。那香,便是她流傳千古的詞章,是無論命運如何摧殘,都無法磨滅的精神氣質。
桂花香罷,秋意漸深。當那縷縷幽香終于消散在風里,九月的菊花,便在那東籬之下,與一個悠然望山的人,兩兩相望。
九月,菊花。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這一采,便為中國文人采出了一方精神的凈土。在人境結廬,卻能無車馬之喧,何哉?心遠地自偏。菊花在此,已不再是花,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人生態度。它是秋天的隱士,不與百花爭春,只在霜降之時,獨自綻放。它不慕榮利,不求聞達,只在東籬之下,與那個悠然望山的人,兩兩相忘。菊花的花魂,是淡泊,是寧靜,是在紛紛擾擾的塵世中,守住內心那一方天地的智慧。
菊花開在深秋,是隱士的淡泊。可秋天的花,也有另一種美,一種帶著風沙的粗糲、帶著故園的憂傷的美——那便是十月的芙蓉,一日三變,像極了那個遠嫁匈奴的漢家女子。
十月,芙蓉。
它一日三變,晨白、午紅、夕紫,仿佛一個善變的女子。可中國人偏把它與最堅貞的王昭君聯系在一起。歐陽修寫昭君,“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那漂泊在胡地沙塵中的漢家女子,她的魂魄,是否也曾化作千里的芙蓉?芙蓉的“變”,不是沒有原則的妥協,而是面對不同命運的自我調適。那份美,帶著風沙的粗糲,也帶著故園的憂傷。它把王昭君那深沉的哀怨與磅礴的大愛,都融進了自己一日三變的光影里,讓人憐惜,更讓人敬重。
芙蓉花開時,秋已深了。當那最后一抹嫣紅在暮色中褪去,十一月的山茶,便在那凜冽的寒風里,用厚厚的綠葉,托起了一團團火紅。
十一月,山茶花。
它開在寒冬,有松柏的骨氣,卻又兼具牡丹的艷麗。白居易曾有詩贊其“似有濃妝出絳紗”。在萬物凋零的季節,山茶卻用厚厚的綠葉,托起一團團火紅。它有一種義士的品格。它的凋謝,不是一片片花瓣隨風飄零,而是整朵花連同花萼一起滾落,壯烈地死去,保持著完整的尊嚴,這便是所謂的“斷頭花”。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節,便是山茶的風骨。
山茶落盡,一年將盡。當那最后一朵“斷頭花”滾落在雪地里,十二月的凌波仙子,便踏著洛水的微波,姍姍而來。
十二月,水仙花。
一年將盡,它踏水而來,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那一盞清水,幾塊卵石,便能養出一室的清芬。它不像凡間的花草,更像是從洛水之畔走來的仙子,帶著曹子建筆下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仙氣。它清瘦、高潔,不沾一點塵土,用最少的索取,開出最美的花朵。它是歲末的清供,是一年時光的終章,也是來年春天的序曲。它告訴我們,哪怕世事再紛擾,內心總該留有這樣一方清冽的、不染纖塵的凈土,讓靈魂可以臨水照花。
一年的花事,就這樣輪回了千年。
從梅花的報春,到水仙的凌波;從二月的杏花春雨,到十一月的山茶傲雪——這十二個月的次第開放,仿佛是一場漫長的對話,是天地與人心的一場約定。每一朵花凋謝時,都為下一朵花讓出了位置;每一縷花香散去時,都有一縷新的芬芳在孕育。花開不是結束,花謝也不是消亡,它們只是在這永恒的輪回里,一次次地歸來,一次次地訴說。
我忽然明白,我們中國人為何如此愛花。我們愛的,哪里只是那植物的生殖器官,愛的分明是花中的魂。
梅的報春不爭,是奉獻;杏的深巷明朝,是希望;桃的依舊笑春風,是通達;芍藥的露華濃,是盛世的華章;榴花的紅勝火,是忠烈的肝膽;荷花的出淤泥,是君子的操守;蜀葵的向上,是庶民的堅韌;桂花的香一流,是寒門的才氣;菊花的見南山,是隱逸的智慧;芙蓉的向東風,是美人的哀愁;山茶的斷頭,是義士的骨氣;水仙的凌波,是仙子的超脫。
這一枝一葉,一蕊一瓣,哪里還是花,分明是五千年文明的精魂,是我們這個民族,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所敬仰、所追求、所守護的所有美好品格。它們從《詩經》的“桃之夭夭”里走來,從楚辭的“搴芙蓉兮木末”里走來,從唐詩宋詞的平仄里走來,從元曲明清小說的韻腳里走來。它們在每一個春天復活,在每一個夏天燃燒,在每一個秋天沉思,在每一個冬天守望。
花開十二個月,月月有精魂。這精魂,便是我們華夏的風骨,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2026年3月3日于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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