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葉愛花拎著一刀五花肉上門那天，莊先進把半個咸鴨蛋往蘇小曼碗里扒，動作輕得像怕吵醒誰。
就這一筷子，我隔著屏幕都聞到輸贏。
1978 年，肉票按頭發，咸鴨蛋能換鹽，葉愛花把單位分到的瘦肉全攢給莊家，飄得跟過年似的。蘇小曼只帶三個孩子，腌了一缸鴨蛋，敲開先喂孩子蛋白，自己舔蛋殼，莊先進低頭看見她舌尖一點紅，心里賬本就翻頁了。
莊好好才十二歲，算盤打得比財務室還響：葉阿姨送肉，咱回禮得花錢，蘇阿姨送蛋，咱能賣錢。她拽爹袖子小聲說，爸，咱家沒余糧談戀愛。一句話把親爹推給寡婦。
葉愛花不明白，她拿肉砸人，砸的是浪漫，落到莊家人嘴里，全是利息。夜里她把剩肉剁餡，包了一籠包子，蹲在莊家門口等天亮，想讓他們一推門就聞香。結果莊先進一早去幫蘇小曼挑水，連籠屜都沒掀。肉涼了，油凝成皮，她抱著回家，一路掉淚，像拎著自己打折的尊嚴。
蘇小曼沒送肉，她把鴨蛋腌出沙，切開一排金黃，擺在莊先進單位食堂窗臺，誰買都記賬，月底分他兩塊五。錢不多，夠給莊好好買本新練習冊。莊先進拿到錢那天，第一次覺得愛情有腳，能站穩。
后來葉愛花調去外地，臨上車還塞給莊先進一罐麥乳精，粉都結塊了。他回家轉手給了蘇小曼，說給孩子泡糖水。蘇小曼拿勺子敲了敲罐壁，叮當響，像敲醒一個夢：莊哥，咱們過的是日子，不是年。
莊先進聽完沒回話，把罐底那層硬塊刮下來沖了杯，自己喝完，甜得發苦。那一刻他徹底懂了：婚姻不是搶肉吃，是搶鹽水缸，誰能讓咸鴨蛋多流一勺油，誰就能讓一家老小活過冬天。
再后來，葉愛花寫信說分了肉票，問能不能重來。莊先進在灶臺邊回，信紙被柴火烤得卷邊：我這三口人，胃比心動快。
信沒寄，他拿火鉗夾進灶膛，火苗舔掉最后一行字，像舔掉自己曾有的不甘心。
咸鴨蛋腌到第二十八天，蛋黃出油，莊先進夾半個給蘇小曼，她反手扣進他碗里，兩人誰也沒說話，筷子碰筷子，叮一聲，婚就算結成了。
愛情在 1978 年稱斤兩，浪漫貴，咸鴨蛋便宜，但能腌出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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