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走向世界的中華耕織文化

中國自五代時期就產生了木刻耕織主題圖像。及至南宋，一系列連環畫般的藝術表達形式被畫家樓璹結集為《耕織圖》，被譽為世界最早的“農業百科全書”。后經不斷積淀、拓展與升華，清代《耕織圖》的完整版本由23幅《耕圖》和23幅《織圖》匯聚而成，生動展示古代稻作繅絲生產環節如何順應農時節令轉換過程的東方智慧。伴隨連綿起伏的詩畫演繹和對外傳播，中華耕織文化所蘊含的生產、生活、生態協調理念在全球開枝散葉。

「惟土物愛 知稼穡艱」

農業乃百業之基、立國之本。《呂氏春秋》引后稷之語稱：“所以務耕織者，以為本教也。”重農桑、勤耕織是中華民族堅守的厚重歷史文化傳統。一方面，“國以農為本，民以食為天”。從田墾到粟多，從國富到兵強，從戰勝到地廣，彼此層層遞進、順理成章。另一方面，“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紡織之“紋”與萬物之“文”息息相關，衣冠上國與禮儀之邦相輔相成。

在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的漫長過程中，歷朝歷代以勤儉節約、物盡其用的宗旨串聯起治國安邦的政治經濟邏輯。《耕織圖》版本眾多，大多由官方主導繪制和統一刊刻，如同一幀幀慢放的電影，將犁田耕地、播種插秧、采桑育蠶、剪裁成衣的男耕女織和樂景象徐徐鋪展開來，將天地間的陰陽調和、人世間的家國一體等境界以見微知著的方式呈現出來，借之贊美高尚的勞動品質、普及先進的農業技術、塑造濃厚的生產氛圍、描繪理想的政治追求，并如同漣漪般激蕩起一波又一波的域外反響。

古代中國與周邊政權的友好往來綿延不斷。倡導衣食豐饒、福壽安康的中華耕織文化與東亞各國的生產生活方式高度契合，并經由來華使節、商賈等介紹推廣，在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廣為播遷，催生出不少具有區域特色的再創作。比如，17世紀末，朝鮮國內連年荒歉、民生艱難，國王李焞特命能工巧匠將從中國帶回的《耕織圖》制成屏風，用以展露自己力圖鞏固農本的決心意志，并教育年幼的世子要努力體恤民間疾苦和百姓不易。

近世，東西方世界之間曾長期進行積極進步的文明交流互鑒，以繪畫圖式傳遞耕織文化亦不例外。文藝復興早期，意大利錫耶納畫派代表人物安布羅喬?洛倫采蒂的壁畫就深受宋代《耕織圖》及其元代摹本的影響。繪制于14世紀中葉的名作《好政府的功效》，堪稱西方“第一幅真正的風景畫”。其中鄉村部分的圖像大體是對樓璹《耕圖》進行鏡像化的模仿，特別在打谷細節、山水構圖等方面作了不少借鑒與改造。

清代康熙年間，宮廷畫家焦秉貞奉旨再作《耕織圖》，堪稱將西洋畫法與東方神韻融為一體的美學典范。畫家結合西方透視表現手段與中國傳統水墨技法，虛實相間、動靜相宜，既使景物整體組成空間上的遠近關系，又讓局部要素保持豐富精致的視覺效果，容易令觀者產生情感共鳴。

18世紀下半葉，瑞典、德國出版仿制此類中國農作景象圖樣的銅版畫。后此題材逐步以瓷器織物的紋飾形態大量出現在“中國風”所拂之處，甚至還常常取代歐洲人熟悉和慣用的英國田園風光，顯示出中國江南作為魚米之鄉、絲綢之府的獨特魅力。

「勸課農桑 政通人和」

農事既是民事，也是王事。以農耕蠶織為主題的國家典禮與江山社稷的安定太平息息相關，是古代中國治國理政的重要一環。

據《禮記》記載，天子親載耒耜而行耕耤禮，王后去往桑田而行親蠶禮。這些敬農勸農的身體力行和率先垂范，為的是勉勵天下百姓辛勤耕耘，進而收獲回報。從明代開始，相關國朝大典的規制日趨完善，順時應勢、按部就班地在先農壇、先蠶壇等京師壇廟隆重舉行。從祭祀對象看，皇帝親耕享先農、皇后親桑享先蠶均具有鮮明的不忘其初、報本反始的政治倫理含義。從儀式流程看，皇帝先到西苑豐澤園演耕，躬耕種下稻、黍、谷、麥、豆等五谷雜糧，之后還得將自己所耕“一畝三分地”收成的莊稼用于將來的祭典。

在古代中國中，優質黍粟等嘉禾祥瑞常被視為政治清明、海宇升平的象征。1725年，河南、陜西等地和北京先農壇皇家“一畝三分地”的莊稼均大獲豐收。雍正皇帝頗為欣喜，命意大利人郎世寧照實物作畫，以慶賀這個吉祥之年。在《瑞谷圖》中，五株碩果累累的谷穗沉甸甸地鋪展開來，金色耀眼的飽滿谷粒躍然紙上。朝廷借此宣揚勤政愛民、勸課農桑的治國理念和政通人和、百姓富足的發展成效，進而鼓勵大家再接再厲。

在農業革命逐漸興起、農業沙龍流行一時的大背景下，啟蒙時代的法國思想家極為褒揚遠方中國的治理之道——伏爾泰借助耕耤典禮贊譽中國的政體比歐洲更具理性，孟德斯鳩則把親耕儀式視為東方善政的表現。1756年，經由重農主義思想推動，與乾隆皇帝幾乎同齡的法國國王路易十五采納魁奈的建議，仿照中國君主親自扶犁，莊嚴地舉行耕作儀式，一時傳為佳話。

進一步看，古代中國不僅穩固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四時生產節奏，還對應形成了春祈、夏伏、秋報、冬臘的四季生活節律，背后蘊含著尊崇自然、師法自然的共生觀念。歲月流逝，四季更迭。從播撒種子到播種希望，從期盼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到祝福團圓和諧、國泰民安，歷久彌新的中華耕織文化必將在文明交流互鑒中為世人帶來更多啟迪。

（作者為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研究員陳康令）

原標題：《學林隨筆｜走向世界的中華耕織文化》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陳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