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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從沒想過,拼豆,這個自己十幾年前的“擺攤創業”項目,如今會成為女兒沉迷幾小時的手工最愛。“一旦開拼起來,飯都不帶吃的,得喊上好幾次,才能讓她短暫地從像素小人回歸到現實世界。”
而春節期間,短短不到10天的假期,在女兒的要求下,阿文至少花費了4天帶著女兒前往了拼豆店,“她說在家里拼著不過癮,拼豆店的豆子色號多,豆子全,連熨燙呈現效果都好幾種,比在家好玩多了。”
拼豆,這個讓一眾年輕人沉迷的“游戲”,正在繼編織,貼畫,縫紉,石塑黏土等“流行風尚”成為一眾“手工達人”新的上頭“神器”。
據企查查相關數據顯示,2025年7月以來,拼豆相關企業注冊量開始增加,從去年7月-2026年至今,我國已注冊278家拼豆相關企業,其中2026年1月注冊量最多,有104家,而2月以來,也已陸續注冊近百家拼豆相關企業。(僅統計企業名稱、經營范圍、品牌產品名稱同時包含關鍵詞“拼豆”和“玩具|塑料“的企業)
互聯網上到處“確診”著拼豆沉迷“患者”,“感覺自己得了一種茶飯不思,廢寢忘食,晝夜顛倒,只想坐回到拼豆臺上的病,連班都不想上了!”有人說,如果一個人染上了拼豆,那么 TA 的生活就定型了。
王樂對此深有體會。
晚上11點半,王樂合租室友房間的燈已早早熄掉,王樂小心地關掉臥室門,然后打開了書桌上的臺燈。
桌子上透明的拼板早已準備好,王樂取出放在書桌下的工具箱,開始翻找需要的豆子色號,整理這些“小玩意兒”大概需要十來分鐘,終于把要取用的豆子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暗灰豆的數量顯然不夠,王樂拿起手機,開始給賣豆店的老板發去微信,“老板,需要補豆!”老板叮叮叮的消息也回過來了,很明顯,被這番“拼豆潮”生意眷顧的老板這個點也沒有睡覺,她爽快地答應了王樂的補豆需求,并答應第二天一早,快遞一上班就立馬發貨。
無奈,只得另找不需要灰豆的圖紙了。
“算了,先簡單拼個皮卡丘得了。”王樂心想,于是密密麻麻的彩色小塑料豆開始像被釘住的時間一樣,一步一步拖住了王樂。王樂的背弓起來,像一只被挑了蝦線的龍蝦,連平日不怎么戴的眼鏡都開始掛在了鼻梁上,像是在研究什么寶物一樣,王樂開始小心翼翼地開始理豆,整豆,放豆。
平板上,被放大的圖層格子像是要爬出整個屏幕,王樂看一眼電腦,再看一眼手下的透明拼板,右手用鑷子挑起一顆橘黃色的豆子,小心翼翼地落在“第17行第10列”。她屏住呼吸,像在做一場艱難的縫補手術。
拼豆是一場一個人的戰爭,“稍不留神,錯格了,豆歪了,跳出了,就得重來。”“再拼五分鐘。”看了眼時間后,她默默的想著。
但直到快兩個小時后,她才終于放完了最后一顆豆子,王樂小心翼翼的插上熨斗,等待預熱,這是處理豆子的最后一步,熨斗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放在覆蓋住拼板的熨斗布上,然后感受塑料在熱度下逐漸微微塌陷的過程,直到顏色融成了一片平整的像素風海浪。
她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有無孔眼或歪斜,“還算完美。”拆下熨燙布后,她滿意地笑了。這時,手機屏幕也跟著亮起——時間指向凌晨兩點二十三分。
此時,并不是周末,而這也意味著,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她要準時到公司打卡。
王樂今年26歲,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做運營工作。“別提了,狗都不如。”白天她和數據、KPI、點贊轉發,投放策略打交道。直到晚上,回到小出租屋后,她短暫休整,然后迅速沉進像素的世界。她的單人床邊堆著十幾盒按色號分類的拼豆,比顏料架還整齊。“別小瞧這些小豆,目前是我唯一能掌控的東西,也算是精神支柱了。”
盡管拼豆看起來像“幼兒園手工課”的益智項目,但卻仍舊吸引力一批“打工牛馬”的青睞。
不止是王樂,在設計院工作的周航,也愛上了這個“小把戲”,“就跟工作中的暫停逗號一樣,這是成年人的數獨實驗”。
都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十字繡,這話一點沒錯,畫圖疲憊時,周航就會拿出拼豆“玩”一會,“這東西不用動腦子,就是專注認真數格子就行了,而且有個很具體的實物就這樣一點一點堆砌在了眼前,挺滿足的,有時候比畫圖帶來的成就感還強。”
如今周航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是他拼的立體城市,高樓有深藍和灰色疊出的層次,窗戶用黃色的豆子點亮,拼了整整近一個月。
完成那天,他發圈:“這大概是我最近唯一按時完工的項目。”一眾點贊和評論出現。朋友們都知道周航在工作崗位的掙扎和不容易。某種程度上,這和男生們沉迷樂高積木是一個概念,而且拼豆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細節。
但也不是所有的熨燙都能達到“完美”或“剛好”的狀態。周航也經歷過翻車,花了3天拼的畫面在熨燙時因為溫度和時間原因直接融成一團,“差點崩潰,不對,是已經崩潰了,但這東西磨性子得很,放了兩天,手就又癢癢了。
如今還在上大學讀書的李可可則對拼豆更是“上頭”。
故事的最開始她只是想給室友拼一個生日小掛件,結果一腳踏進“深坑”后。就不能自拔的她開始買成套的工具,圖紙和豆子補了一盒又一盒,從動漫人物到風景名畫,從寵物頭像到明星卡通形象。宿舍的桌子都放不下了,衣柜也騰出了部分空間用來收納她的瓶瓶罐罐。
她給自己算過一筆賬,短短半年里,拼豆和工具花了快五千塊。“把3個月的生活費都折進去了,但你別說,我后來在學校擺攤賣拼豆,還回了一點本。”
完成拼豆作品,不管是大小,但是都會有完結的時候,而這種滿足感讓她不斷“上癮”。“看著一堆豆子,在你手里慢慢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怎么說呢,就很爽,而且即時反饋也特別強。你拼的好,得到的夸獎也很快很多,比我考試的反饋快多了。”
如今,除了上課需要空出足夠的時間外,其它時候,她都用來做“拼豆創業生意”,甚至開始在二手平臺接單。有人發來寵物朋友閨蜜家人戀人的照片,她用軟件轉成像素圖,然后再一顆一顆拼出來。熨好、裝框、寄出。價格往往都在大幾百。
年前最忙的時候,她一個月能接七八單。“寒假幾乎都在拼豆中進行,我媽讓我走親戚我都沒去。”
一些人沉迷拼豆,為豆子花錢,而一些人卻在豆子里找到商機,開始創業。
阿文回憶起過年期間帶孩子進的拼豆店,“生意好到得提前預約,一天一位69元不限時,最低也得29.9一小時,但很多人一個小時什么都拼不好,這生意真的太好做了,輕投入重回報,50平的房子里就能坐50個人,注重體驗效果的,面積大點人少一點,但你說這需要什么成本呢,不就一個桌子一把凳子,幾種豆子嗎?”
某平臺發布的春節消費數據報告也顯示,逐漸成為“年味主理人”的Z世代消費者春節假期下單的團購商品中,拼豆同比增幅達到了驚人的9018%,遠高出消費增幅第二位的寵物寄養的348%。
盡管無法理解大量年輕人開始沉迷這類游戲,但做手工多年的阿文有自己的心得,“這東西的魅力,也許恰恰在于它的慢。”快節奏的城市生活里,年輕人被要求高效、清醒、隨時在線。手機通知不停彈出,工作群消息滾動不止。但拼豆卻要求你坐下來,什么都不想,“一旦想多了也就錯多了。”拼豆就需要你單純的,盯著一個固定的畫面,一顆一顆按順序的擺好。
王樂說,她最享受的是拼到中間的階段,開頭是興奮,結尾有成就感,但拼的過程,“圖案慢慢出來,又沒完全出來的時候,那種期待和變化的感覺,很迷人!真的很迷人。”
不過,拼豆圈子也有自己的暗號和秩序。有人專門研究熨燙技巧,討論“單面熨”和“雙面熨”的區別,也有人極端追求“像素還原度”,會為了一顆顏色的偏差重拆整塊板子,當然,更多的人把拼豆做成了更多衍生品,包括但不限于夜燈,耳環、胸針,掛件,擺件等各種小玩意。
社交平臺上,到處都有人分享自己的“成果圖”和“翻車現場”。有人熨過頭,整幅作品糊成一團,也有人貓跳上桌子,踩亂好幾周的成果,但評論區里卻總是充滿熱鬧又善意的回復和留言。
盡管無法避免有人質疑,“都多大的人了,還玩這種小學生的游戲,有這時間,不如多考證多學習多掙點錢。”但年輕人也有自己的主意,就像周航,“父輩那一代,愛好得跟實用掙錢掛鉤,但現在,這種小游戲就是一種緩沖罷了,跟蹲在廁所玩消消樂的人沒有什么區別,總得在這么高壓的現實里,找到自己能控制的一點小角落吧。”
不過,最讓周航驕傲的,是他靠著“拼拼豆竟然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女朋友。”倆人相識于評論區,后來又發現有更多相通的愛好和話題,“她沒想到我是個男孩,但又因為我跟她能聊到一起很開心,這不是只有女生才能玩的游戲,但確實是能交到朋友的窗口和活動。”
李可可曾把自己拼好的卡通人物發在了朋友圈,此前長期生活工作沒有交集,而關系也逐漸疏遠的朋友由此點贊評論,兩人也借此展開了新的對話窗口,她把拼豆送給了這位朋友,朋友很驚喜又感動,“會覺得被惦記,說好久沒有收到這么寶貴的手工禮物,像是幾年前高中才會發生的故事。又回到了那個青春又美好的午后。”
快至凌晨3點,王樂終于舍得睡下,她放下手機,關燈躺下。窗外馬路上還有偶爾經過的車流,遠處高樓的霓虹燈也還在亮著,像一塊巨大的像素板。她想,也許大家都是在拼湊自己的生活。盡管有的地方顏色對不上,有的地方要反復拆掉重來。但只要愿意坐下來,總能拼出一個還算完整的圖案。
就算第二天早上,依舊會擠地鐵改方案。可她知道,晚上回到那張桌子前,她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在那里,沒有KPI,也沒有績效考核,只有一顆顆小小的彩色豆子,和一段安靜的時間。
■ 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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