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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鍵生成,AI或許不是來伺候我們的,而是來篩選我們的。
文|趙艷秋 王眾
編|牛慧
春節開工第一周,我朋友圈的風向變了,畫風突然很“硬核”: 有人在分享Openclaw的部署心得,各個群里在討論Token的消耗速度,一些從未寫過一行代碼的朋友,發來了自己用AI編程做的小工具。AI正加速從開發者轉向普通人,包括沒有技術背景的人。
我問了身邊很多朋友:“你現在怎么用AI?” 答案出奇一致:用得比一年前深多了,但也累多了。一年前,大家以為AI可以替我們寫報告、設計海報、分析數據,是我們的減負神器;如今,大家發覺,它確實能幫我們跨越專業壁壘去編程、去搞量化交易,但代價是——你必須追得上晝夜不停的技術迭代,必須駕馭更多工具,必須忍受與它磨合中的腦力和心力。
AI沒能讓我們更輕松。它是在讓我們“更累”的狀態下,壓榨出自己的潛能,去觸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花板。
我們認真聊了五位“痛并快樂著”的普通人。他們都不是程序員,也沒有AI從業背景,但在AI的大浪中,摸著石頭過河,沒人可能退回岸上。AI時代,唯一的出路,或許就是一路向前,與AI一起,進化成更強的物種。
01
我在大廠用AI乘風破浪,
自己也變成了“老板的AI”
2024年底,40歲的人力資源總監關越做了一個大膽決定:離開正處于轉型期的傳統龍頭企業,通過獵頭,一頭扎進節奏飛快的科技大廠。
40歲轉身科技賽道,聽起來像是頂著天花板逆行,但關越不僅平穩落地,還如魚得水。這離不開他多年的積累,也得益于他對新事物的敏銳和擁抱——早在2023年大模型興起,他就自費報班學習,并要求團隊率先在文檔處理中應用AI。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新東家的AI環境還是讓他大開眼界:從OA系統、辦公文檔到招聘面試,AI已滲透各環節,員工可免費調用各種頂尖大模型。
招聘是企業中與AI結合最早的崗位環節之一。尤其在校招季,AI輔助的簡歷篩選和人才匹配已大批量應用,部分公司初面的AI接管率已高達75%。關越的招聘工作中,AI也已全程介入。尤其一場面試剛結束后,AI就會立刻生成分析評估報告,供他參考,提供有價值的輔助。
但關越也發現在與AI的協作中,“人”是不可替代的。“AI更多考察的,是對方回答過程中的專業性。而面試者的語氣、語態、性格特征這些對人性的洞察,AI目前還讀不出來。”
每次面試仍是一場高強度腦力聚焦。他不僅要判斷一個人的專業能力,更要觀察對方的能量場高低、溝通成本、邊界感和協同能力,這些關鍵的“軟性素質”目前仍只能靠人的經驗去判斷。他也尤其關注對方的表達能力。“在大廠,專業能力能發揮70%就已經很牛了,多數人只能發揮四五成,剩下拼的全是溝通與協同——這恰恰也是AI的盲區。”
有趣的是,現在面試中關越也要與AI“博弈”。部分候選人外掛了AI,關越要在面試中關注對方的眼神,看他是不是在瞄屏幕上的提示詞。為了反作弊,他的策略也越來越犀利:盡量不問開放性問題,直接挖與個人相關的真實業務經歷。這些是AI“編”不出來的。
AI會大規模替代人嗎?關越有個銳利的觀察:這取決于老板對工作"顆粒度"的要求。傳統企業老板習慣"雕花"式人工服務,仍需大量人力;而效率成本優先的老板,會主動降低精細度要求,倒逼員工自己用AI解決。
然而在同一棟大樓的另一個團隊,前媒體人馮薇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一面。
剛入職,文筆出眾的馮薇接到一個“看似荒唐”的任務:5天內寫出幾十位優秀員工的故事。馮薇察覺到,這類稿件與媒體的要求很不同,主要傳遞企業價值觀,有固定的“八股”模板,領導偏愛渲染和金句。這恰好是AI擅長的。她觀察AI生成的文字略帶夸張,容易吐出一些金句。“如果沒有AI,我絕對會崩潰。”她把素材喂給大模型,迅速生成符合企業審美的文章。
但任務完成得更快,馮薇卻沒有早下班,工作的KPI反而更重了。
以前可能幾個人干的活,現在全壓給她一個人。本來該設計師干的海報,現在變成了她用AI提Idea、做Demo。更要命的是一種更深的異化感:“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變成了老板的AI。老板下一句指令,我轉身輸入給大模型;老板反饋,我再用AI調優,反復調教AI的工作量也不小。感覺自己更‘牛馬’了。”
這種疲憊,不僅是體力上的,也是一種被工具化的疲勞感。
在大廠,AI為你提效、擋住重復勞動的苦役、彌補短板,但也抬高了生存底線。工具抹平了基礎技能差異,現在能倚仗的,只剩下那些最古老的東西:對人性的洞察,對未知的擁抱,以及能保持獨立思考的腦子。
02
崩就崩吧,
一位中年女性和AI死磕的這一年
這個春節,夏寧沒有走親訪友。她把自己關在家里,繼續死磕一件事:用AI處理服裝設計。
夏寧原本在傳統能源企業做市場,近幾年處于人生十字路口:中年、女性、沒有強悍資源,在這個行業中的處境,就像電影《逆行人生》刻畫的,職場“斷崖”近在眼前。2025年,她辭職,從一線城市搬回省會老家,把賭注押在朝陽的AI上。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大家都是一個腦袋,人家能學,我也能摸一摸”。
第一次押注并不順利。她非常熱愛原創,試過用海內外各大AI工具做短視頻,但現實中很快“碰壁”:AIGC通用工具還滿足不了專業級要求,而且她缺乏對接市場的資源。試錯之后,她做了兩個決定:緊貼市場,盡可能往底層技術下探。
秋天,她陸續接到真實需求,其中一個是用AI將爆款服裝拆解為模板布料,供設計師二次創作。為此,她開始全心鉆研開源平臺ComfyUI。這個平臺可自定義工作流,達到更復雜精準的生成控制,實現更專業的需求。但問題來了,當下AI生態還極不完善,沒有適配她顯卡的現成安裝包,她必須從Github下載源碼,自己搭建底層架構。
被迫成了架構師,這件事幾乎沒人支持她。有人說“你犯得著嗎”,有人說“寫代碼是00后和程序員的事,你‘一把年紀’干嘛去干這個”。身邊沒有技術大牛,AI成了她唯一的導師和戰友。搭建過程也較為破折,系統會經常報錯,幾次,她按照AI建議改錯了代碼,系統直接崩了。
但在最初的難過和挫敗感后,她決定推倒重來。“崩就崩吧,哪出問題就解決哪。”這個過程中,她沒有尋求周邊認同,“因為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些問題是必須要解決的——底層架構搭得扎實,上面的應用才能跑通、跑得更好。”她認為,現在快餐文化嚴重,大家都愿意吃喂到嘴邊的,不愿意去扎根技術。”你去解釋,很多人也不太能理解。“
幾個月下來,她最大的變化是“膽子變大了”——大到敢直接改源碼。她不只是照著AI的指令改代碼,還能自己找出源碼里的bug,在AI的幫助下修改跑通。再后來,她學會了用Python寫代碼。她搭建了自己較滿意的架構,與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現在底層如果出了問題,我大概能判斷出一二三。”
當朋友表示自己也想學,但如果賺不到錢怎么辦時,夏寧感受到兩種思維的碰撞。“如果一開始我就盯著能不能賺錢,到現在什么都干不成。”她說,“重點是能不能沉下心,解決那個讓你撞墻都想搞定的問題。”
現在的夏寧,工作時間比上班還長,沒有周末,從早晨不知不覺干到深夜11點。項目已進入測試階段,各種調試很復雜燒腦,她更要沉下心來。而她和AI之間也建立了一種羈絆——“能干到‘冒火’狀態,但停不下來。”為了讓模型干得更好,她甚至對豆包屏蔽了與ComfyUI無關的信息,她稱這是對模型進行專屬訓練。
對于“AI取代人類”,夏寧這一年的切身感受是:你既是跟AI學,其實AI也在跟你學。“機器并沒有那么絕對聰明,它只能取代了一部分通用需求。面對專業要求,必須是你告訴它該怎么干。最終,一切依然要回歸到人的本質。”
03
“我沒用過AI,但愿意探索”,
她賭贏了
春節前,靳思澄用AI為一家知名機構制作的一支視頻宣傳片上線,傳播極廣。這是她從事視頻制作近10年來,第一次大規模擁抱AI,耗時3個月,從零到交付。
機會來得很莽撞。靳思澄聽說了這個項目,直接找到甲方自薦:“我還沒大規模用過AI,但超級感興趣,愿意一起探索。”為此,她甚至自降報價,甲方賭了,她進入候選者名單,用一個月狂試國內外主流AI視頻工具,生成特定鏡頭,Demo得到認可,最終拿下訂單。
AI迭代速度之快,讓她在項目中經歷了劇烈沖擊:前腳積累的經驗、制定的流程,后腳就被新模型推翻。 剛開始制作時,Nano Banana生圖不支持4K,這意味著她要額外做七八千張圖片的高清化處理;Pro版上線后,直接支持4K,那些處理步驟全部省掉。最近字節Seedance上線,連分鏡都自動生成。“一個新模型,就能推翻所有實驗!”
項目成功交付后,她總結出核心的方法:別報班,緊追最新模型。模型迭代太猛,報班學的東西,新模型一出來就全被吊打。多刷小紅書、抖音和視頻模型集合站,比上任何課都管用。
快速上手試驗也很關鍵。去年11月試驗讓她發現,Nano Banana Pro生圖無敵,視頻則首選VEO3.1(Seedance2.0還未上線),但VEO3.1銳化過多、成本高,需要搭配即夢,并采用海螺AI彌補運鏡短板。提示詞經驗也是在實操中掌握的。起初她也像身邊朋友一樣,一句簡單的指令讓模型生成,發現效果不可控。后來精細到“景深如何、背景建筑、花草布局、人從左往右走、指天空的表情動作”。
靳思澄感受到,視頻行業到了轉折點。2024年她曾嘗試過AI,還很難用,最終想辦法弄了幾個鏡頭。2025年11月底谷歌Nano Banana Pro上線,她在論壇刷到用它做的片子。“大家明顯感知到,AI視頻已經可以商業化。”過去實拍不了的科幻場景、需要耗時建模才能實現的動畫,現在都能通過AI搞定。春節前,Seedance2.0上線,再添了一把火。
“今年市場變化會更快。”春節假期出游結束后,她要馬上上手試驗新模型了。處在這個行業,真是一刻都停不下來。
雖然市場上有“AI替代視頻制作”的說法,但靳思澄感受到,創作底子和通過閱片積累的判斷力,是AI替不走的。導演是那個最適合用AI來制作片子的人。而靳思澄近10年的剪輯和導演思維,也為她打下基礎,她能創作,能判斷一個鏡頭好不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調。“在‘生成什么’這件事上,有積累的人更知道從哪里開口。”
“站在當下這個節點,我是興奮的,可以探索幾年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說,“別多想,動手去做。能火的,還是想做的人。”
04
裸辭后,他用AI搭了個炒股系統,
"目前沒虧"
羅征在科技大廠摸爬滾打了10多年。與大廠里充斥的嚴重內卷不同,他身上透著一種從容淡定。
這兩年,羅征所在的大廠業務處于轉型期,他所在的業務被邊緣化,人事動蕩,他糾結了一段時間,最終決定裸辭,“要在好的年紀,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外人覺得他應該趕緊找工作——頂著大廠光環,而這段時間科技市場的招聘也在升溫。但羅征想清楚了一件事:“面對AI浪潮,如果不沉下心學AI,即便找到新工作,也可能幾年內被淘汰。”他決定邊學邊找方向——而且,現在AI門檻越來越低,為什么不先嘗試自己做點事情呢?
他訂閱了ChatGPT,開始每天和大模型“聊天”、鼓搗東西。幾周后,他搭出了一個炒股系統。
“AI最擅長數學和邏輯,炒股天然契合。”羅征發現,市場上大模型普遍缺乏長期記憶能力,但他巧妙利用ChatGPT“Project”功能,解決這個問題。他把自己的投資風格、從社媒搜集并與大模型一起優化的選股指標、大模型推演出的股票漲跌計算公式,全部喂給“Project”,讓系統推薦20只股票,進行日復盤和周復盤。為了讓系統獲取實時數據,他在AI的指導下,找到了開源社區的數據API接口,更新股市數據。
這一步步的工作,都是他用極其嚴密的邏輯,與AI互動,逼AI吐出的。這是一種高腦力勞動。一度他的睡眠并不好,因為與AI互動得太晚,“看起來是AI在處理,其實每件事自己都要去過一遍。每天都過載,要多線程處理很多事情”。
目前,他根據系統推薦的股票小試牛刀,“表現穩健、沒虧”。他想驗證的,是“普通人能不能靠AI搭出一套可運行的系統”。
除了炒股,他用純自然語言讓AI幫他搭一個培訓創業項目的框架。大學學過編程,但十幾年未做過實際開發。他完全靠說話,讓AI寫代碼、選平臺。
“你會發現ChatGPT知道市面上每個產品的優劣,能幫你挑選。”比如,它建議羅征把培訓內容、規則放在飛書多維表格里,因為“這是低成本、易上手的數據庫”;同時建議運行在阿里云上,因為域名申請、函數計算和對象存儲“放在那里體驗更優”。就這樣,羅征幾乎零成本搭起一個跨平臺技術架構。
大模型甚至還教他如何使用Github,來調用別人打包好的開源技能庫(Skills)。這些是羅征從未接觸過的,“但你不怕從零開始”。
羅征把與AI的合作比作“老員工帶新同事”:你把業務要求交代得越清楚,它的產出水平就越高,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比如讓AI寫一份《AI For Science年度報告》,如果你只扔一句指令,它給出的絕對是水貨;但如果你明確告訴它“重點在生物醫藥和新材料、要關注中英德法日指定的權威信源、社區信息需三方驗證、報告需包含哪些板塊”,大模型給出的深度就會發生質變。
羅征感受到AI的突飛猛進。他總結出一套方法,“80%原理”——集中精力,先把最先進、最成熟的AI技術玩透。而且絕對不能紙上談兵,在實操中摸索AI的能力邊界。
他也有一個判斷:“真正愿意鉆研AI的人,本來就是有極強學習欲的人。AI不會自動喚醒那些不想學的人。短期內,AI會加劇人與人之間的鴻溝,而不是實現普惠。”
05
他是個搬數據的職場新人,
但他不想一直搬下去
劉景然,00后,大數據專科畢業,在一家研究機構做了三年數據處理。
他每天的工作是提取數據、整理表格、核對字段、進行基礎性數據分析。上學時那些復雜的處理邏輯與高階工具極少用得上,曾系統學習的Python也因實踐需求過少而逐漸陌生。只有一次,同事提出一個復雜多維度數據分析需求,他瞬間燃起熱情,熬夜打磨好幾套方案——但方案落地之后,西西弗斯的石頭滾回來,一切照舊。
轉折發生在公司人員優化后。身邊工位越來越空,但各部門拋來的數據需求越來越多。有同事提議:干脆做一套自動化數據提取系統吧。劉景然陷入矛盾:他迫切想擺脫這種重復勞動,可一旦自動化了,自己還能保住這份“搬磚”工作嗎?
劉景然是個挺上進的小伙子,不打游戲、連刷抖音都在看教學視頻。他不是沒想過破局,曾動過“專升本”讀AI專業的念頭,但時間與經濟成本,再加上身邊升本的朋友“畢業即失業”的現實,他打消了這個想法。但看著身邊好友為結婚攢首付而焦慮不堪,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只會這點搬磚的活兒,未來拿什么去抗風險?
前輩的一句話點醒了他:“AI淘汰的是重復勞動者,你要做AI的駕馭者。” 劉景然下決心利用AI謀求“在崗轉型”。
身邊的碼農朋友中開始流行Cursor,個人版一年需要1000多元訂閱費。在確定工具能為自己創造真金白銀前,他不愿盲目氪金。他先嘗試在騰訊元寶中用大白話描述需求來生成代碼,再復制到PyCharm里運行,但頻繁的軟件切換讓效率提升大打折扣,也打擊了積極性。直到遇見免費AI編程工具Trae,有Python基礎打底,直接上手。過去要寫數十行代碼才能完成的數據提取,現在對話描述需求,AI自動生成腳本、調試Bug。他開始主動探索更復雜的場景,把常用代碼整理成“個人操作手冊”。
他還把Trae分享給了編程零基礎的人文博士朋友小安。小安斗志昂揚,要用AI開發一款科研軟件,折騰了兩天,弄出來一個花架子界面,怒評“AI編程是垃圾”。身邊一位Cursor資深用戶一語道破:“AI不是萬能的,它只是聰明的執行者。你得先自己懂邏輯、能調試,它才能替你干活。”
最近各種新AI不斷涌現,Claude code、Openclaw……劉景然清楚,技術迭代速度遠超個人學習節奏,今天賴以立足的工具,只延緩了被替代的時間,并非構建了不可替代的壁壘。是深耕垂直領域成為復合型數據人才,還是橫向拓展適配更多崗位?他還在找答案。
在AI重構職場的浪潮中,AI沒有讓人更輕松,它讓一些人干得更多,讓一些人焦慮得更深,讓一些人學不過來,它給了那些有問題意識、不愿停在原地的人一根更快的桿子,但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更密集的腦力和心力。
這一圈聊下來,我們看到了AI濾鏡后的世界。沒有一鍵生成,我們被迫跳出了舒適區,去理解代碼,去構建系統,去和算法博弈。AI不是來伺候我們的,它是來篩選我們的。它把基線拉得極高,或許也給進取者留了一扇從未有過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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