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初秋,隴南山區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卻已透著幾分刺骨的涼。師范院校畢業的李明,背著裝滿課本、教案和簡單行囊的帆布包,輾轉顛簸了近十個小時,終于走進了隴南某縣高中的校門。校門口的土路坑洼不平,教學樓的墻面斑駁脫落,最刺眼的是教室那幾扇破舊的窗戶——玻璃上布滿裂紋,邊框松動,風一吹就“吱呀”作響,細碎的冷風順著裂縫鉆進去,在教室里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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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絲毫猶豫,李明放下行囊就找來舊報紙,小心翼翼地糊在窗戶裂縫上,指尖被紙張的毛邊磨得發疼,卻絲毫不在意。轉過身,他拿起粉筆,在斑駁的黑板上用力寫下“理想”兩個字,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臺下,56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望著黑板上那兩個方正有力的字,眼里閃爍著純粹的、對知識的渴望,亮得刺眼,也亮得讓李明鼻尖一酸——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背井離鄉來到這片大山,所求的,就是守護這一束束微光。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李明從初出茅廬、略帶青澀的“小李老師”,變成了沉穩干練、鬢角染霜的“老李”,他送走了七屆畢業生,看著一批又一批孩子走出大山,也親身見證了縣域高中在教育資源困局中的掙扎、堅守與微光漸起的希望。那些藏在歲月里的細碎瞬間,每一個都刻在他的心底,成為他十年堅守最珍貴的注腳。
第一年冬天,隴南的山區冷得格外徹底,氣溫低至零下十幾度。物理實驗室里,連酒精燈都結了厚厚的冰,根本無法點燃,原本計劃好的實驗課,眼看就要泡湯。看著學生們眼里的失落,李明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宿舍里還有一臺電磁爐,二話不說,就把電磁爐搬到了教室,又找來廢舊的鐵盆、試管,搭建起一個“自制實驗裝置”。學生們圍著這臺簡陋的裝置,屏住呼吸,認真記錄著每一組數據,呼出的白霧氤氳在空氣中,模糊了刻度尺,也模糊了他們凍得通紅的臉頰,可眼里的好奇與專注,卻絲毫未減。
那時的學校,師資力量極度匱乏。全校9個物理老師,要承擔22個班級的物理教學任務,新來的李明,幾乎包攬了高一年級所有的物理課,一周排了18節課,每天從早到晚,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備課、批改作業。長時間的高強度講課,讓他的嗓子很快就啞得說不出話,只能靠著擴音器勉強授課,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缺過一節課,從未敷衍過一個學生。
比起教學的辛苦,更讓李明揪心的,是每年中考結束后的那段日子。分數線出來后,那些成績優異的學生,大多會被市里的重點高中提前錄取,或是被家長送到市區借讀——畢竟,市區的教育資源、師資力量,是縣域高中無法比擬的。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收拾行囊離開,看著剩下的孩子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那種黯淡,比停電的晚自習還要漆黑,比山區的寒冬還要冰冷。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學校能再好一點,要是師資能再強一點,是不是這些孩子,就不用被迫離開,是不是他們的夢想,就不用被現實按下暫停鍵?
轉折,出現在2018年。那一年,國家啟動縣域高中改造計劃,政策的春風吹進了這片大山,也吹進了這所偏遠的縣中。當第一批多媒體設備、嶄新的課桌椅運進校園時,頭發花白的老校長,摸著光滑的電子白板,手忍不住發抖,眼里滿是激動的淚光——這是他在這所學校堅守了三十年,從未見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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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悅過后,新的難題又接踵而至。李明很快發現,嶄新的多媒體設備旁,站著的卻是代課的音樂老師——全校唯一的美術教師,在前一年被省會的重點中學挖走了,空出的崗位,遲遲沒有人來填補。沒有專業的美術老師,學生們的美術課,只能由其他學科的老師兼任,那些喜歡畫畫、有藝術天賦的孩子,只能對著課本上的圖片,小心翼翼地勾勒。那年,李明帶的高三物理班,高考成績創下了學校的歷史紀錄,慶功宴上,大家舉杯歡慶,可他卻偶然聽到一個令人心酸的消息:隔壁縣的縣中,因為師資流失過于嚴重,師資力量難以支撐正常教學,被迫撤并了兩個高三班,那些學生,只能分散到其他班級,或是被迫輟學。那一刻,歡慶的氛圍瞬間淡了下去,李明手里的酒杯,也變得沉重起來。
2021年的夏天,隴南遭遇了罕見的暴雨,連日的降雨,沖垮了學校的男生宿舍。那天深夜,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宿舍的墻體出現了裂縫,隨時有坍塌的危險。李明和其他老師接到通知后,來不及多想,冒著暴雨沖進宿舍,叫醒熟睡的學生,攙扶著他們,一步步轉移到安全的教學樓。凌晨三點,雨還沒有停,他們裹著濕透的校服,在教學樓的走廊里清點人數,每念一個名字,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回應,懸著的心,才一點點放下。
就在這時,16歲的班長,一個平時沉默寡言、卻格外懂事的孩子,突然抬起頭,望著李明,眼里滿是期盼,又帶著幾分茫然,輕聲問:“老師,要是我們高中也免費,小峰是不是就不會輟學去打工了?”李明愣住了,他想起了小峰——那個學習刻苦、眼神明亮的孩子,因為家里貧困,實在負擔不起學費和生活費,就在半個月前,背著簡單的行囊,離開了學校,去外地打工謀生。屋檐下的水洼,映著清冷的月光,像一地破碎的鏡子,也映著孩子們眼里未說出口的遺憾與渴望,李明的喉嚨一陣發緊,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如今,站在“高中納入義務教育”“動態調整教師編制”等提案的風口,李明總會想起那些歲月里的碎片:想起糊窗戶的舊報紙,想起教室里的自制實驗裝置,想起學生們眼里熄滅又重新燃起的光,想起那個輟學打工的孩子,想起隔壁縣中被撤并的班級。他常常想,如果真能像委員建議的那樣,動態調整教師編制,完善師資保障,他就不用看著身邊年輕的同事,考了三次編制還沒上岸,最終無奈離開;要是職業高中能轉型為綜合高中,兼顧文化課與職業技能,去年那個發明自動灌溉系統、對科技充滿熱愛的孩子,就不必放棄自己的科技夢,被迫去學汽修,只為了能早點賺錢補貼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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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縣里啟動了“普高擴容”試點,施工隊進駐校園,推土機、挖掘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校園的寧靜,也碾過了李明十年里積壓的遺憾。他常常站在校園的角落,看著施工隊擴建校區、修繕教學樓,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嶄新的教室、齊全的實驗室、充足的師資,看到了那些被分流壓垮的夢想,那些被迫離開的孩子,重新回到校園,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眼里重新燃起光芒。
十年間,李明送走了一屆又一屆學生,也堅守了一屆又一屆的期盼。他帶的班級,永遠會留著第三排空座位——那是他特意為回流學生準備的,是為那些曾經被迫離開、如今渴望重返校園的孩子,留的一盞燈、一個家。
或許,不用等太久,這片空位,就會迎來新的主人。當高中真正納入義務教育,當師資力量日益充足,當教育資源更加均衡,那些被中考的圍墻攔住的夢想,那些被現實壓垮的希望,終將越過阻礙,重新在陽光下拔節生長,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芒。而李明,也會一直站在講臺上,守著這一方講臺,守著這一束束微光,直到青絲染盡,直到桃李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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