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忘盧旺達

昨天的留言墻，大部分都是放出來供大家娛樂消遣，看看同一片藍天下，不同人腦回路多么千差萬別，但有一條留言戳中了我，真的讓我很難受——

那就是關于到底“主權大于人權”還是“人權大于主權”這個國際法中也長期爭論不休的問題，有許多案例和邏輯推演支持前者，也有許多案例和邏輯推演支持后者

我個人傾向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一般情況主權大于人權，更有利于世界和平穩定，但極端情況人權大于主權，才能避免出現嚴重人道災難

二戰后全球最大的人道災難就是1994年盧旺達大屠殺

短短100天，差不多100萬人慘遭殺害，其中多數為膚色較淺的圖西族，而當時盧境內圖西族總人口不過100萬出頭，意味著該族在盧幾乎被團滅！

當時的廣播電臺不斷煽動仇恨，稱圖西族為“蟑螂”，呼吁胡圖族平民殺掉自己的圖西族鄰居、朋友甚至老婆……

絕大多數人就是被身邊鄰居拿砍刀、棍棒殺死的……

當時聯合國維和部隊就在現場，指揮官曾說給我5000人，我就能阻止這場屠殺！

但因聯合國安理會成員各懷鬼胎，非但沒增兵，反而通過第912號決議，認為維和行動已失敗，把原本有2500多人的藍盔部隊削減到270人，且禁止主動開火

指揮官達萊爾將軍接到撤軍命令時整個人都崩了，只能龜縮在幾個據點自保，眼睜睜看著外面的平民被不斷屠殺……這一切都被電影《盧旺達飯店》拍了出來，當年我看的時候淚奔了……

美國堅決主張撤軍的關鍵理由是被前一年索馬里“黑鷹墜落”事件嚇到了，導致克林頓政府極力避免再次介入非洲沖突而深陷泥潭，選擇視而不見，甚至拒絕在官方表態中使用“種族滅絕”一詞

因為根據1948年《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一旦定性為“種族滅絕”，美國在國際法上有出兵干預的法律義務，而他本就以維護全球秩序的“世界警察”自居

但關鍵時刻，克林頓慫了

這場悲劇被公認為聯合國史上最大失敗，也是二戰后美國外交史上最嚴重的道德污點，沒有之一

事后克林頓稱這是他任內“最大的遺憾”，這也導致克林頓政府后期的重大外交轉向：

1999年塞爾維亞（當時還叫南聯盟）總統米諾舍維奇為給塞族奪回科索沃土地，不惜對當地阿族系統性迫害，導致發生種族清洗事件和難民潮，當時克林頓明確表示，主動干預就是為了防止“另一個盧旺達”發生，而繞開聯合國，以北約身份插手則因俄在安理會堅決反對（俄塞是傳統盟友）

（至于眾所周知炸使館的事，沒法細說，一說準掛，還望理解~）

盧旺達的悲劇讓國際社會痛定思痛，21世紀催生出國際法中的一個核心概念——“保護責任”（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 R2P）

R2P顛覆了傳統“主權高于一切”的觀念，認為主權不是一種特權，而是一種責任，每個國家政府都有責任保護其國民免受四種嚴重罪行侵害：種族滅絕、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

如果一國政府明顯無力或拒絕保護其國民，甚至本身就是施害者，就會喪失“主權豁免權”，國際社會必須通過安理會采取集體行動，包括使用武力干預

奧巴馬時期還專門委派研究小組調查美國在盧旺達時期的決策失誤，任內設立“暴行預防委員會”，試圖將人道預警制度化

R2P第一次被正式大規模運用是2011年利比亞戰爭，安理會通過決議，以“保護平民”為由，授權北約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

可北約的干預不僅保護了平民，還直接協助推翻了卡扎菲政權

結果并沒給利比亞帶來和平、民主與繁榮，反而使之長期陷入分裂、動蕩和內亂，給歐洲帶來持續的難民危機，甚至還成了滋生恐怖主義（ISIS）的溫床，北約可以說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問題來了：如何準確判斷是否該啟動R2P程序？由誰出手？何時出手？

如果出手太晚，就是又一個盧旺達

如果出手太快或帶有私貨，就是下一個利比亞

利比亞的教訓使隔壁敘利亞陷入內戰時，大國之間因互不信任導致安理會癱瘓，盡管死傷無數，R2P卻無法重啟，這又導致進一步的傷亡……

如今世界更不太平，美國愿意花巨資軍援烏克蘭，卻對20年前就被他定性為“種族滅絕”，且混亂持續至今的蘇丹達爾富爾內戰和屠殺視而不見，成了路人皆知的馳名“雙標”

也是因利比亞、阿富汗的慘痛教訓，讓美國深刻意識到：靠軍力打垮一個現政權不難，但要把打爛的國家重建起來，絕非易事

可眼下又悍然入侵伊朗，特朗普真有信心能避免伊朗重蹈阿富汗、利比亞的覆轍嗎？這可是體量遠比前兩者大得多也強得多的國家啊

我猜特朗普自己心里也沒底吧……

而伊朗當前局勢，又是否符合啟動R2P的標準呢？

不同人接收到的信息不同，外加屁股決定腦袋，大家吵成一團……

所以我才說：不打吧，水深火熱中的伊朗人民肯定沒法過上好日子，打了吧，有可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但也只是存在這種可能性……哎~

隨著俄烏開打，理論上聽起來無比正義的R2P機制在聯合國層面已徹底癱瘓

又因法國等國反對，以及特朗普自己整天對丹麥、加拿大等北約盟友發出吞并領土威脅，導致對伊作戰只能和以色列一起行動，連北約都無法統一調度

這就是真實的美國，既有理想，又有私心，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和你我一樣，都是復雜的存在

唯一令人驚喜的是，身處非洲內陸、要啥沒啥的小國盧旺達，30年后竟然涅槃重生，誕生了驚艷全球的“基加利（盧旺達首都）奇跡”，被譽為“非洲新加坡”

這不是美國事后援助的功勞，更不是強調民主自由的西方價值觀產物，關鍵在于總統卡加梅推行了一套極具實用主義色彩，甚至帶有威權色彩的治理模式

1、 卡加梅長期執政，大權獨攬，導致 政治超穩定，政策超長期，民眾和外商都有明確預期

2、 卡加梅鐵腕治吏，官員貪污會面臨極重刑罰，使盧旺達成為非洲最廉潔的國家

3、持續提升行政效率，改善營商環境，盧旺達注冊一家公司不到6小時，且全流程網上完成

4、 從中央部長到村長都要背負KPI績效，每年都要公開簽署目標合同，完不成任務不僅丟官，還要被問責，使各級官員工作積極性極大激發

5、早在08年就全面禁塑，每月最后一個周六是全國義務勞動日，總統帶頭清掃街道，整潔堪比新加坡，為盧旺達塑造了極佳的國際形象，吸引大量外資

6、政府對社會 嚴密 監控，媒體嚴格審查，社會治安極好

7、經濟戰略上跳過毫無優勢的工業化， 全境鋪設光纖，依靠地處非洲心臟的地理特點，打造非洲的服務和科技樞紐，依靠數字化 彎道超車，并通過承辦非盟首腦會議、世界經濟論壇等大型活動，拉動基加利的酒店和高端服務業

8、大力發展高端旅游，利用極其稀有的山地大猩猩資源，走“高價、限量、極致環保”路線，深受西方高端游客追捧

9、因山地眾多， 地面運輸極其緩慢，盧旺達成了 全球首個將無人機物流制度化的國家，不僅大幅提升偏遠山區人民福祉，還催生了高科技產業集群

10、規模龐大的海外援助資金非但沒被貪污，反而被精準 投入機場、道路、電力、供水、電信等基礎設施建設上，進一步提升整個國家長期經濟潛力

如果看過我之前新加坡旅行歸來后寫的，不難發現， 卡加梅就是在模仿新加坡成功經驗，學的就是李光耀那套

事實上，我們改開以來，學的最多的同樣是李光耀那套

但盧旺達也有隱患：

一是長期過度舉債投資，一旦今后經濟增速下滑，可能導致債務危機

二是貧富差距過大，基加利城市面貌光鮮亮麗，但偏遠山區農民依然生存維艱

三是政體隱患，盧旺達的成功高度依賴卡加梅的個人強勢領導，而非一套可持續的制度體系上，如果卡加梅去世或下臺，“基加利奇跡”能否持續未可知

我吃飽飯沒事寫這么多，同時開罪左右兩派，是想同時告訴雙方：

東大今天的成就來之不易，別動不動反這反那，會將你我拖入戰火，也別動不動反這反那，會讓國家陷入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