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肖大妹：命運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肖大妹

一天屋里來了幾位年輕記者，有兩位坐我對面，看著我的臉愣了會神，問我：“阿姨！您額頭上這條豎縫，是皺紋還是疤？”

我笑了起來，這條皺紋確實太突兀了。人老了，難免皺皺巴巴，在無數橫紋里，這么條豎紋還是難得一見的，它就立在我印堂中間。沒有長年累月的愁眉苦臉，夾著額頭苦熬冬夏過日子的沉淀，這縫不能這么深。它像塊刻著人生的里程牌，孤孤單單豎在我額壁上風吹雨蝕。

我也時常感到困惑，為啥我就生活得恁累呢？每當我在困難面前，感到跨不過坎時，我就會想到俺村子光坤滿滿（叔叔）講過的一個笑話：人一生活得幸不幸福，聽生下落地時的哭聲就曉得的。有種人生下落地時“不怕（唔啊）！不怕！不怕！”聲音洪亮得很，這種人精明，來投胎了曉得不喝孟婆那碗迷魂湯，把來到人間所需要的權、財、福、祿、壽樣樣帶齊來，所以落地時底氣十足，自豪地喊著勝利的口號。這種人一生肯定風生水起，想過苦日子都難。

還有種人生下地，蠻久才有氣無力地“誤（唔）……誤……誤了……”這種人是好不容易被閻王喊出來投胎了，被喜悅沖昏了頭腦，東西一樣不帶，匆匆忙忙趕起來，等到落地的一剎那，才如夢初醒，為時已晚。那聲音是悔恨的哀嘆。這種人一生坎坎坷坷，莫想過一天好日子。

我一聽就曉得了我命運。俺奶奶和我講過我出生的情況。她講我出生在最熱的六月，她親手把我托到人間來的。我出生體重不到四斤，曉不得動，也曉不得哭，她還以為是個死胎了，用手撥拉了幾下，發現腹部有微弱起伏，趕緊倒提著我的腳，在屁股上大拍了幾掌，才聽見幾聲凄涼的“誤……誤……”

我還沒長到好大，會相術的人又講了，我這手相也差。好的手相應該是生命線、財路線、事業線、愛情線都能清晰合理地分布在掌上。而我那些線被一條直直的、粗粗的掌中紋，橫劈成了兩半。相術上叫斷掌。我也常聽老人們講：男人斷掌千金萬兩，女人斷掌吃兩冇兩。

就算我不懂相術，看這樣子似乎也能感覺到不祥，好像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像一只肢體被分割、沒了魂的無頭蒼蠅，在生命的長河里，能不處處沉淪、碰壁、掙扎？而且我出生的時辰是屬雞的。村里好多人講這種人苦命，只能在土里刨食。

果然，我當真成了個一生種田磨豆腐的農民。雙手磨成了兩張松樹皮，青絲熬成了一蓬亂麻。

48歲那年，算命先生講我可能活不過52了，我心驚，驚后又想，活得這么苦，也好。但是女兒還小，丈夫也弱，到底會死在哪天，死在啥事上呢？還是憂心忡忡。等提心吊膽拖到了52，算命先生改口講，就算今年沒死，58也是道大坎。我想我可能是要得個啥病，本來就長期失眠，可能五臟六肺要出問題了，雖然我依舊腿腳利索精力十足，但我總認為自己要有大病了，天天擔心。結果挨到了61，算命先生又講我活不過64……

那時我確實已經確診了高血壓，有時在賣豆腐、挖地，會突然感覺要暈死過去，還好那時女兒大學剛剛要畢業了，于是決定停下磨豆腐。生活已把我折磨得身心憔悴，我想我這一生就這樣了，再活得兩年餓不到就可以了，就等著64歲注定到來的壽終吧。

我是個務實的人，一生世想的都是實實在在有結果的事，比如啷樣活下去，啷樣賺錢養家，啷樣有吃有穿。這下那些事都做不得了，我有點曉不得日子啷樣過了。女兒開始對我軟磨硬泡，要我畫畫、寫故事，我覺得她又在瞎折騰啥呢，還硬要把紙和筆買起來塞給我，講我不用就是浪費錢。她曉得我心疼錢，我也只能著了她的道。

畫著、寫著，我還真的開始為花草描摹、為自己立傳。我竟然在這些事上尋到了大半輩子從來沒得到過的快樂。我開始觀察到每一種植物都有它們獨特的美，開始發現自己也不是樣事做不成，甚至通過回憶和寫畫自己的人生故事，我解開了埋在心里的很多糾結，那些壓在心中幾十年的石頭，好像當真能搬下來蠻多……我決定把我一生全部寫畫下來，雖然這些換不了糧油米面。

肖大妹在家創作

可能我的命運是從這里準備開始奇跡般的轉折的。

64歲沒有死，70歲這一年還能吃能干、能寫能畫。我的人生故事已經從出生寫、畫到了三十多歲，二十多萬字，近一百幅畫。女兒講攢得差不多了，她要把我的作品發到網上去。我曉不得她怎么想的，我這種農村老太婆瞎寫瞎畫的東西啷上得臺面？她說好得很好得很，我始終不信。結果當真在小紅書上得到了那么多網友的認可和關注，還如夢般去參加了文學節，還得了個文學獎……

我原本只是一粒被世界遺忘在山旮旯里的塵埃。而今卻被這么多人看到、喜歡、稱贊，講我的作品讓他們感動、震撼……沒想到我這種人的人生經歷，竟然通過文字繪畫轉化成了讓別人重新燃起生命力的好東西，這讓我完全改變了認知。

我記得有人問我，從農民轉變到作家有什么感想？

我想，什么作家不作家的，我就是我肖大妹，一個看不得土地丟荒的農民，我的生活也并沒啥大改變，還是天天種糧種菜、洗衣煮飯，閑時繼續把人生故事寫完畫完。只是那些搞得我大半生世提心吊膽的什么哭聲預兆、手相屬相、壽命斷言，我都不信了，我現在曉得了，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額間的豎紋，也跟我經歷過的苦難一樣，成了我另一種財富，成了我之所以成為我的標志。

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肖大妹：命運》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金晶

來源：作者：肖大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