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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節,與父母團聚,似乎總能從他們身上看到幾分衰老的痕跡。他們臉上的皺紋逐漸變多,牙齒變黃,步履也逐漸蹣跚。
不知不覺,如何為父母養老,成了讓當下年輕人頭疼的難題。
你是否也想過,我們要如何仔細籌劃,才能接住父母逐漸衰老的人生?
目前大多數人選擇的是居家養老,將老人接來一塊住。想象中的畫面固然溫馨,但于雙方而言似乎并非易事。
年輕人可能覺得不夠自由,老人也未必覺得生活舒心。
隨著矛盾的凸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養老或許沒有那么簡單。
除了愛,要想讓父母安度晚年,更需要提前布局和專業規劃。也因此,養老健康規劃師這一職業應運而生。
小黃就是這樣的一位從業者。
他是90后,海歸碩士,曾經深耕金融領域,后又投身養老行業。
過去一年,他接待了1500位老人,服務了約 500組家庭,結合老人不同的年齡、健康、財務和養老需求,為他們定制未來十到二十年的生活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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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種新職業,在小黃眼中,養老規劃是一場關于專業、耐心與愛心的生命陪跑。
他試圖用嚴謹的量化思維,拆解老人們未來五到十年的健康與財務風險,讓老人在漫長的歲月里,重新尋回那份應有的體面與尊嚴。
以下是小黃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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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對我職業的第一印象是:健康養老規劃師是不是負責“賣床位”的銷售?
其實不是這樣。銷售可能只是介紹養老院的配置和價格,賣掉床位任務就結束了,這是我日常工作中很小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我要根據老人的身體狀況、經濟實力和家庭關系,為他們量身定制養老方案。
一份規劃的周期基本是五年起步,有時甚至直接長達十年到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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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八零九零》刻畫了養老院里的溫馨日常
具體而言,我的工作內容分成三個部分:售前、售中和售后。
售前其實就是傳統養老銷售需要做的工作,與老人建立信任,并且協助他們處理好進入養老狀態前的一切事務。
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深入了解每位老人的身體狀況、生活習慣、經濟基礎,以及子女居住地的分布情況和子女的陪伴能力,再結合這些信息為他們篩選真正適配的養老環境。
比如有的老人喜歡郊區的清新空氣,我會推薦性價比高的近郊機構;有的老人看重醫療保障,我會對接醫院附近的康復型社區。
但有時老人們的需求也會更加復雜。一般來說,老人,尤其是逐漸步入生命最后階段的八九十歲老人,往往會有許多未完成的心愿,就覺得“我要對上上下下有個交代”。
比方說我之前接待過的一位徐奶奶,入住養老院之前她91歲,身體也還挺硬朗,衣食住行自己基本都能解決,但老伴癱瘓在床,只能住進專門的康復醫院。
她的心愿就非常典型。第一個心愿是整理好公公的人生經歷和留下的珍貴照片,出一本著作;第二個心愿是希望和自己的老伴住在一起,并把對方的字畫作品捐贈出去;第三個心愿則是找到合適的養老機構,不讓在海外的子女擔心,另外還希望留下自己的人生故事給后輩觀看。
為了滿足這些需求,我先協調養老院準備了特殊房間,放置一張自理床和一張護理床,讓兩位老人能住到一起,護工一同照料;再聯系博物館為老人的字畫辦展并完成捐贈;同時對接出版社,幫她整理公公的人生經歷,最終印制成冊分發給親友。
這樣的案例還有很多。有的老人會需要我幫忙核算退休金是否足夠覆蓋養老費用,有的要變賣房產以補貼開支,還有的需要我協助申請政府特殊津貼。
這些看似瑣碎的事務,實則是支撐老人安穩晚年的基石,馬虎不得。
等老人真正入住養老院后,售中和售后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這個時候,我往往需要扮演“管家”和“臨時兒女”的角色。
有老人需要去銀行取錢但腿腳不方便,那就需要我去幫忙跑銀行;有老人念叨某家水果店的水果,還是我去進行代購;
還有的老人子女在國外,我就成了他們之間的溝通橋梁,定期把老人的日常生活照片發給子女,再協調雙方的時差安排視頻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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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我愛你》中倪大紅與惠英紅飾演的老人在公園談心
說白了,就是我得時刻關注老人們需要什么,并幫忙解決。
有些老人們的心理狀況不對,比較孤獨,那我就得去鼓勵并組織他們參加老年大學的各類課程,如唱歌、書法和鋼琴課等。
再比如老人的身體健康問題。由于年紀比較大,老人身體機能衰退,一次簡單的摔倒都可能對他們的生命造成危險。
因此子女會特別要求,健康方面得安排好,我也得在老人們生病或者摔倒的時候進行心理疏導和緊急干預。
之前有位孫奶奶,性格比較倔強,非常排斥養老院和適老化設備,摔倒也不愿意按鈴求助,這個時候我就需要配合子女給老人做思想教育。
還有一些身體狀況更糟糕的老人,我會跟社區醫生和康復師頻繁溝通,為術后或患病的長輩設定階段性的康復目標,例如從臥床恢復到使用助行器,并持續跟蹤他們的飲食配比和康復進度,確保每一步都能穩步推進。
通過對老人的健康進行細致規劃,其實有些老人的身體機能是可以慢慢恢復的。
像前文講到的徐奶奶的老伴,這位爺爺也是九十多歲,從前是退伍軍人,寫得一手好字,其書法作品甚至被南京博物館收藏過。
入住養老院之前,爺爺住在康復醫院,身體狀態非常差,處于失智(阿爾茨海默病嚴重)且完全失能的狀態,長期依靠鼻飼和胃管維持。
此外,他患有帕金森,屬于“僵直型”,雙手僵硬到完全無法抓筆,更不用說寫毛筆字了。
這位爺爺在入住養老機構后,我和康復師、醫生協同制定了醫療和康復方案。沒想到的是,大概四個月后,爺爺的身體竟然慢慢恢復了。
在去年12月底的一次書法課上,他甚至能重新握筆寫下自己的名字。我馬上拍下視頻發給了爺爺遠在海外的女兒。
他的女兒非常激動,當場打電話給我哭了起來,還說要立刻飛回來探望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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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自認為這是一份非常有價值的工作,但在剛從業的那段時間,面對的是鋪天蓋地的質疑。
甚至有朋友直接問我:“小黃,你是不是走錯路了?一個美國名校畢業的數據分析碩士,怎么跑去養老院賣床位?”
在做健康養老規劃師之前,我過著典型的“精英生活”:在波士頓讀完數據分析碩士后,我通過學校的關系進入一個項目里擔任銀行貸款經理的職位。
雖然每周都會和父母通兩次電話,但那種分隔兩地的距離感,令我愈發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的父母在老去,但我卻無力幫他們做些什么。
尤其是2019年后,母親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更令我焦心。一般來說,為了讓我不在外地過于擔心,父母都是報喜不報憂的。
但在視頻通話的時候,我還是觀察到,母親原本紅潤的臉色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變得發黃,嘴唇甚至帶著因心臟缺氧產生的青紫。
更糟糕的是,原本擔任管理層、性格強硬的父親正處于退休的節點,那種從指揮崗位撤下來的巨大心理落差,讓他情緒極不穩定,甚至有些焦慮癥的癥狀。
轉折點是在2022年。那時,我在一次追問中得知,母親因為急性心衰被送去急診搶救了兩次。當時她甚至不到50歲。
在此之前,父親為了不讓我擔心,伙同親戚瞞著我,哪怕母親曾經燒了整整兩周、誘發了嚴重的哮喘,他們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只是感冒了”。
那一刻,一種巨大的恐慌感席卷了我。我猛然想起出國的第一個年頭,奶奶就去世了,但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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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媽媽!》
我意識到,如果再不回國,我可能真的會面臨“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結局。于是,我下定決心,結束所有海外生活,回到了杭州。
回國后,我先是進入了一家大型證券公司,本想延續之前做財富規劃的老路,幫助個人和家庭實現財富安全與增長。然而,現實卻給了我一記悶棍。
那段時間,金融市場陷入蕭條。
我所學的海外量化分析模型,在當時國內極端波動的市場環境下根本無法落地。每天我面對的不是財富的增值,而是客戶因虧損而產生的憤怒與情緒發泄。
更令我感到沮喪的是同輩壓力。在金融圈,留學生早已不再稀缺。某次校招中,七個候選人里有六個都是留學碩士,并且他們的學校排名都比我高。
看著那些比我早工作兩年、已經積累了豐厚行業經驗的本科生,我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難道家里花了上百萬送我出國,最后只是為了讓我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庸”嗎?
就在我陷入職業焦慮,甚至考慮再次出國躲避時,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去浙江金華探望在那經營養老院的親戚。
在那里的一個禮拜,徹底顛覆了我對“養老”的偏見。我親眼看到了失智老人每天在門口守望著子女的背影,也看到了剛剛搶救回來的長輩,在清醒后仍然不愿讓護工告訴孩子們自己的情況。
這些長輩與子女之間的情感糾葛、恐懼和博弈,竟和我自己與父母的情況如出一轍。
我突然意識到,雖然養老行業目前還只是剛剛起步,但它是一個既有剛需、又有溫度的長期戰略行業。
它不需要冷冰冰的效率,它需要的是同理心和專業規劃。我想,也許不是我在選擇行業,而是這個行業在冥冥中選擇了我。
于是,我辭去了原本的工作,以一個“純小白”的姿態扎進了養老圈。
最開始確實很難,沒有提成,只能靠微薄的底薪生活。但我把做數據分析的嚴謹勁頭全用上了,給接待的每一位長輩建立一套量化的“標簽檔案”。
這些標簽包括:他們的疾病史、資產狀況、家庭話語權分配、子女居住的精確距離,甚至他們對死亡的接受程度。
通過對1500多位老人的統計分析,我發現了一個關鍵指標:離家或子女探視距離在2公里內的家庭,成交權重最高。
因為大多數時候,來找養老規劃師和出錢的更多是子女,他們的第一需求其實是方便自己探視父母,老人一般不會主動去尋找養老健康規劃師。
這種量化分析讓我能精準定位人群,優化接待流程。之后,針對市中心家庭,我會重點強調“醫療資源的便利性”和“子女探視方便”這兩點,成交率也有所提升。
目前,我的數據池里,約60%的入住長輩居住在離社區兩公里范圍之內。
比起養老銷售之類的稱呼,現在的我,更愿意稱自己為“健康養老規劃師”。因為做的時間越久,我越覺得這份工作,不是賣出一張床位那么簡單,而是為長輩設計未來5年到20年的生命方案,讓他們有個質量更高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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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養老規劃師這一行,我常感到一種無力。
很多時候,社會對老人的關懷僅停留在宣傳語里。我曾實地調研過很多市政設施:地鐵站的無障礙通道雖然修了,但坡度陡得驚人,別說輪椅老人,連小伙子推著都費勁。
在杭州這樣交通文明程度很高的城市,老人過馬路依然是件難事,車流穿梭,他們可能要在路口局促地站上十分鐘,直到車流露出一個極其短暫的空隙,才敢向前邁出步伐。
這種缺失也存在于家庭內部。在“9073”(指90%的老年人選擇居家養老,7%選擇社區養老,3%選擇機構養老的服務模式)的養老格局下,那3%選擇高端機構的家庭,往往面臨更復雜的心理博弈。
有的子女把送父母去養老院當作一項待辦任務,只要付了錢、選了最貴的房間就覺得大功告成,卻忽略了老人內心深處的恐慌。
很多時候,子女難以理解老人對于一些細節的執著。
為了真正理解這種“慢”,我會穿上特制的適老化體驗裝備。那是一件重達30多公斤、帶有鉛塊的背心,它能讓你瞬間感受到關節的僵硬和視力的退化。
當你背著幾十斤的“重擔”走兩步都喘氣時,你就會明白為什么老人對“窗戶開啟的角度”如此糾結。
對年輕人來說只是多走兩步去關窗,但對他們來說,起身、挪動助行器、調節窗戶,是一場巨大的能量消耗。
所以,我的規劃必須精細到床位離衛生間的距離,甚至考慮開窗時的穿堂風是否會吹到他們的枕頭。
同時,為了讓子女真正理解老人,我們也會鼓勵子女親自體驗這種適老化體驗裝備。
可能在大家的想象中,變老是一個線性的過程。但真正接觸很多老人后,我發現衰老可能是一次又一次觸點引發的崩塌,突然某一天身體就變得沉重遲緩了。
長輩們害怕的不僅僅是死亡,更是那種不再被需要的孤獨感,以及對身體失控的無助。
因此,這份工作需要的不只是醫療、財務、法務等專業知識,更需要極強的耐心。
我接待過很多老人,他們會拉著你的手,把同一件陳年往事翻來覆去講三四十分鐘。
對于追求效率的年輕人來說,這可能是溝通的災難,但對我而言,這是他們在試圖建立信任,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否真的愿意“看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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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桃姐》
對于未來,我有一個堅定的目標:成為一名養老院院長,探索出一種“讓長輩愿意接納老年生活”的新模式。
我們行業里流傳著一句話:“先活下去”。
養老行業不是一個能賺大錢、賺快錢的行業,它流動性極大,很多人帶著“狼性”進來,卻因為缺乏耐心而離開。
但我愿意沉淀,因為我見過那個92歲的爺爺在四個月康復后重新寫下名字的瞬間,那種成就感難以言說的。
這種職業體驗也重塑了我對父母的責任。現在他們剛退休,我鼓勵母親考取導游證,支持他們周游全國,享受“候鳥式”的活力養老。
但我也非常明確地告訴他們:不建議居家養老。
因為我深知,保姆不等于專業護理,一個人的精力也無法覆蓋365天不間斷的突發風險。
等到他們八十歲,我會親手為他們選擇一家離我最近、醫療資源最豐富的市中心機構,讓他們能在專業團隊的守護下,體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現在的我,月收入穩定在兩萬左右。在金融圈,這可能只是一個起步水平,但我不再是一個只會跑冷冰冰模型的數據工,而是一個能感知微小情緒、預判健康風險的“臨時家人”。我相信,變老是不可逆的,但老去的方式是可以選擇的。
國內養老行業處于起步階段,需要我們這代人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摸索出一條市場化的路。只要愿意付出極致的耐力和同理心,就能在這一行站穩腳跟。
做養老規劃,不是在逃避夕陽,而是用我們的專業和溫度,為長輩們編織一個安穩、溫暖、更有尊嚴的夢。
作者 | 曠曉伊、三金,來源:十點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林溪安,視頻號:林溪安。每日清晨和你說早安。
圖片 | 視覺中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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