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游戲和一位行外人的風云

文/熊莫

導語

一場無目標的遠航

時至今日，《中國游戲風云》依然是國內唯一一本系統性講述了中國游戲歷史的出版著作。這部出版于2018年的巨著，用洋洋六十萬余言記錄了諸如90年代末的MUD游戲熱、目標軟件《傲世三國》在千禧年首次代表國產游戲參展E3、陳天橋創業等中國游戲史上的標志性事件。于想要考據中國游戲行業脈絡的后來者而言，這本書隱隱有成為許多事件的唯一信源的趨勢。

大量散落在門戶網站文章、貼吧論壇中的當事人口述等歷史碎片，正被時間風化為流沙。作者王亞暉告訴茶館君，他最近正在整理《中國游戲風云》的第三版，但邊整理邊發現，當年引用過的網絡資料已有相當一部分無法訪問，早期的游戲雜志也越來越難以獲取。直到這個時候，王亞暉才終于感受到一些作為歷史記錄者的沉重感。

王亞暉寫作《中國游戲風云》時的部分參考資料

不過，這不是一個作者多年獨坐枯禪，潛心于故紙堆的故事——盡管人們普遍會對研究者存在這樣的印象。我在去年機核的一次線下展會上首次遇到王亞暉，他帶著自己開發的獨立游戲《看不見的房間》前去參展，攤位排隊的人數不少。這是他的第一款獨立游戲，他有二十多年重度游戲經驗，但除開玩家身份外，在過去十多年時間里，他的人生軌跡的很多部分和游戲并不重合。

幾乎每隔幾年，王亞暉都會有一個新的身份：程序員出身，做過在線教育公司的CTO，曾經在三個領域創業，最久一段的是在漫畫行業。他是一個勤奮的寫作者，豆瓣記錄了王亞暉著作的12本書，評分基本都在8分上下。

這足以讓他在旁人眼里“著作等身”。但王亞暉卻說，他極少主動與朋友提起自己寫書的話題——一個為游戲著書、但沒有進過游戲廠商的人，很難被看作一個核心的“行內人”。而當我問起他，為何不去大廠找個工作，他又覺得在行業里鉆得太深、996的工作模式，都會讓游戲喪失樂趣。實際上，就連寫作也不是王亞暉的正職或生計，迄今累計出版的近千萬字的著作，基本都是他在工作閑暇時間隨性寫下。

在面對人生抉擇的時候，人們總會在各種因素間比較權重。而王亞暉幾乎總是只把“樂趣”考慮在其中，他習慣于將自己放置在一個舒服、從容的位置。而對樂趣的判斷，又糅雜了他個人對這世界應然的理想和主觀的好惡。

這種個性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里，一步步塑造了他富有漂流感的人生——隨機，混亂，但非同尋常。

01

新創

剛離開校園邁入社會后，王亞暉就開啟了自己的第一次創業。他在知乎簡介里自稱自己就讀于美國一所野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但其實是一座尚可的公立大學）。在2012年前后，他拿到了一筆融資，畢業回國創辦公司。

他有些懷念這段時光——那是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年代，創業更純粹、也更容易。大量涌動的熱錢在市場中尋找機會。只要有差不多的商業點子，可能一通電話和微信就能搞定一筆融資。

首次創業，他和合伙人決定在ToC和ToB兩個方向開設業務。他們希望在ToB方向搭建一家手游廣告平臺，ToC方向則是一個叫“悶瓜愛游戲”的社群。在那個廠商談買量，渠道要返點的年代，“悶瓜愛游戲”有一個理想化的大體設想，他們希望前期用優質的游戲新聞等內容聚攏大量垂直的游戲玩家，后期靠低成本的游戲發行和社群運營做商業化。

悶瓜愛游戲

但兩年左右的時間，這場創業就宣告結束。其中廣告平臺方向因為業務單量少而擱淺——王亞暉和合伙人都不太擅長像一個成熟的銷售那樣和企業斡旋。而在推廣中，他發現“悶瓜愛游戲”的增長也步履維艱——玩家沒有按照預想中那么快地聚集在一起。

這并不一定是產品愿景層面的問題。那會手游方興未艾，國內的市場以諸如《我是MT》這種輕量級的抽卡手游主導，這類游戲的玩家并沒有太多對社群討論的需求。而國產游戲的質與量，都尚不足以撐起垂直的討論社群。

“大家最終都會走向大而全的社區，然后在一個角落交流自己想聊的事情。”這是王亞暉事后的一次總結。再加上另一位合伙人遠在美國、因忙于婚姻家庭而無暇顧及公司事務，二人的合作越發不順暢。終于一天，他們利索地選擇了關掉公司，散伙。

但王亞暉也沒有像大多數創業者那樣陷入懊悔和焦慮，而是“好像卸下了一個包袱”——如果用今天投資人的標準看，王亞暉不是一個理想型創業者：無邊際的野心、對成功如嗜血般的渴求、“進生退死”的堅持，等等。

比如在“悶瓜愛游戲”關閉后的下一年，心動正式成立了TapTap——王亞暉覺得，TapTap幾乎就是自己想象中對游戲社區的構想。但于他自己而言，他沒有堅持到國內游戲產品格局變化、公眾玩家對游戲社群產品需求涌現的那一天。他也不甚理解，為何當時一些同期創業的同行，能夠在一眼看不到頭的環境里堅守十幾年。

他不具備擁抱風險的“絕望”，會在潛意識中預設退路。他沒有簽訂任何與投資人的對賭協議，這是他能夠在創業失敗后清白離場的原因，盡管對于個人來說，規避風險也并非負面的特質。

甚至作為老板，王亞暉沒有太多管理者的“厚黑”，他相信老板能夠和員工成為好友，盡管他有時也會出于直率性格當面怒罵員工，但幾乎每次事后，他都會主動買些東西，去向被罵的員工道歉。“都是對事不對人的 ”他說。

緊接著的人生第二份工作，他加入了一家“后來臭名昭著”的線上教育公司，擔任CTO的工作，半年后就因與老板的理念不和而離開——不過，據說這位老板和其它高管團隊幾年后因卷入“捐款跑路”的騙局而被通緝或逮捕。

接下來的2016年，他以中國合伙人的身份加入了一家名叫縱漫線的漫畫創業公司，主打漫畫的進出口和美漫版權的交易。他是資深的漫畫迷，在這家公司的工作如魚得水。他不記得太多為公司經營而焦慮的時刻，但因為能因工作身份結識各方漫畫圈朋友而高興。

這家公司的景氣堅持了六年，曾經和DC達成合作，一度在美漫圈子里小有名氣，不過沒能扛過嚴苛外部環境的挑戰，最終倒在了疫情和國際政治的嚴峻形勢之下。

王亞暉覺得，每次公司的破產，都會對他帶來極大的沖擊。但也不會避諱和別人討論當年創業失敗的時光，“更像是和打怪升級一樣，這是我打過的一個怪而已。”

他沉吟一會，“當年回國創業是一個沖動的決定。理性上說，如果我進入互聯網廠商，這會是對個人更好的路徑。但如果回到當時那個時間點，我還會去選擇創業，然后依然會失敗。”

十多年后，他沒再有新的沖動，決定去更徹底地追隨自己的心，“做自己愛做的”。“老板王亞暉”退出舞臺，“創作者王亞暉”選擇擁抱自己，這可能是更好的結果。

02

矛盾

王亞暉更像是一個創作者，他具有和很多創作者一樣的復雜和自我矛盾。

比如碼農出身的他，依然在寫代碼和關注AI科技的最新進展。他說，人應該向前看，不應該沉湎于過去，他時不時就會刪掉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發出的所有文章和內容；但與此同時，他卻寫了好幾本歷史向的書籍。

他時常稱自己是一個理科生，卻每隔幾年都會給自己找到一些和文化相關的新愛好——除了游戲相關的研究，他花了很多年研究過地中海史、民俗學，看完市面上幾乎所有的專業書籍。王亞暉自己出版的書里，有一半是和游戲相關的選題。除此外，還有數學、計算機等領域的科普書，也創作過自己的解謎書和小說。

王亞暉在朋友圈的讀書記錄

甚至直到如今，他時不時會像個社會學家一樣，在街頭巷尾和網上找人聊天——像是80年代國產游戲機工廠的員工、網吧老板和“網癮少年”等等——然后把見聞記敘成隨筆文章，然后發表在《讀庫》這樣的平臺上。

當我問他，寫作的動機是什么？他的答案是“修身養性”：如果不寫書，他會把這部分時間用來寫微博、知乎、和網友吵架；把時間轉移到寫書上，沒什么壓力，反而是有點意義的產出，于是就能堅持下來。

這個有些讓人出乎意料的答案，讓人想起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里的自我剖析，他每天早起跑步，寫十頁原稿。“寫作是一件私人的事”，這個觀念對村上春樹和王亞暉都如是。王亞暉出版的十多本書里，有自己的選題，也有出版社編輯的約稿，“但即便是命題作文，我不喜歡的東西我是絕對不寫的。”

對照書籍的出版時間就會發現，王亞暉絕大部分的寫作，都是在創業、工作的過程中同時完成的。同時，也幾乎都是靠興趣完成的。

《中國游戲風云》是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書籍，而實際上，這本書的原型是王亞暉當年在“悶瓜愛游戲”上連載的一篇游戲文化專欄。后來重新整理編纂資料，寫成一本大部頭。

他在第二版的序言里記錄了這樣一個故事：最初對接的出版社編輯對王亞暉說了一句話，“你沒有寫作經驗，寫不出來這么大的選題。”后來，他與另一家出版社敲定了出版，在每天動筆前，他會肯定一次這句話，然后再用熱情把它壓過去。

他每天的寫作流程大體如此：白天工作到吃晚飯的時間，晚飯后就開始寫作；每天寫上兩三小時，每周為自己設定兩到三萬字的目標。如果涉及大量的資料，他會花上兩三個月做好所有的資料整理，做成提示卡片，然后一氣呵成。如此日復一日地重復下去。王亞暉說，過往的十幾本書，每本書都是按照這么預定的計劃如期完成，從未延誤。

矛盾再次在王亞暉身上體現。粗看下來，我們很難從王亞暉的人生看出任何明確的目的性。作為作者，他并不為“執念”、或是特定的歷史責任和目的去書寫，甚至不是為了錢——王亞暉說，《中國游戲風云》收到的版稅可能在剛剛足夠他購買寫書所用的參考資料的費用。到了《中國游戲風云》出版之后，他只是感覺“寫完這么一本書很爽”，隨后又開啟了第二本、第三本書。

但在這表面的混亂中，一旦確認了某件事情符合興趣。他就會拿出出乎意料般井井有條的自我約束，將這件事情堅持做到底。用時興的MBTI的說法來說，他身上同時具備“P”和“J”這兩種特質，并在不同的層面來回切換。正是這樣的王亞暉，卻完成了國內游戲行業一個沒有第二人去做過的事業。

03

歸宿

再過不到一個月，王亞暉的獨立游戲《看不見的房間》就要上線Steam了。這是他第一次正式獲得“獨立游戲開發者”這個新身份，這場人生漂流又來到了一個此前未及之處，這也是又一次非常王亞暉式的轉型。

他覺得，兩次創業的失敗之后讓他想通了一點——人應該更徹底地跟隨自己的內心。做游戲始終是他心底一個沒有著手去實現的愿望。王亞暉告訴我，他有一個人生目標清單，其中諸如開一家公司、寫一本書這樣的大多數任務，在自己人生二十多歲的階段都已經實現了。

清單的末端是一個目標：開發一款自己的3A游戲。王亞暉覺得，這個目標這輩子已經很難完成了。而去做獨立游戲，至少朝著這個方向前進了一步。

于是他成立了一個名叫Invisible Rabbit的工作室——工作室是名義上的說法，但除開一些來幫忙的朋友，實際的核心成員只有他一位，這完美符合了獨立游戲的定義。他會編程，也會寫劇本，音效、美術找朋友幫忙。王亞暉為這家“工作室”樹立了一個準則：絕對要做讓玩家意想不到的玩法。而《看不見的房間》的確做到了這一點。

我在去年機核“攤開玩”展會的現場體驗到了這款游戲的demo。落座后，王亞暉首先向我手中塞了一支筆和一個文件夾，里面是打引好的檔案和房間布局圖。帶著幾分意外，我望向屏幕，只浮現出了簡單的UI——這是一個完全靠聽覺推進的游戲，游戲畫面上沒有任何視覺信息，你在黑暗的房間里移動，通過耳朵捕捉周遭的信息，在手中的布局圖上留下筆記，摸清自己身處何地，然后尋找推進劇情的方式。體驗上有一些像一個推理性很強的劇本殺。

它相當簡單，但精巧。有一個現象可以佐證《看不見的房間》的特殊性：兩天的機核展結束，玩家們在《看不見的房間》的展板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投票貼紙。根據票數統計的結果，機核會后給《看不見的房間》頒發了三個獎項，這意味著它在獎項里獲得了最高票數，是展會期間最受玩家矚目的幾款產品之一。

一些玩家自發幫王亞暉發布的小紅書筆記，收獲了數百次點贊，也有視頻在B站上獲得數萬播放量——對一款沒有“畫質”可言的游戲來說，這些都是一款產品具備潛力的體現。按照現代專業化的獨立游戲發行常識，這個時候開發者需要推進KOL的宣傳、QQ群等私域社群的建設、再加上主動的推廣……就能讓這款游戲的銷量最大化。

但王亞暉并沒有這么做，或者說，他又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主動排除掉了一些選項。當我詢問他才知道，參與機核展，幾乎就是他為《看不見的房間》所作的全部宣發動作了——只是因為恰好機核提供了一次免攤位費的參展機會。

他給我的回答是，一來他并不懂如何營銷，二來會有“生理上的恐懼”——他擔心這個比較實驗性的玩法，會招來對新玩法接受度不高的玩家的批評。“理想狀態是，我可以精準定位到能接受這種新鮮玩法的玩家，但這個很難做到。”他極少對外發聲，甚至也不太與其他獨立開發者交流，“他們總是聊不出三句就開始談融資”。

他更喜歡一些更純粹的海外游戲展會，他每年都會去BitSummit，在那里可以和開發者面對面交流，只聊游戲設計。但他也承認，獲得資源對大多數開發者是絕對合理的需求，只是從個人出發，他更向往“作者游戲”。

連帶著，對于銷量，他也沒有任何期待和目標。在我與他的那次談話中，他已經許久沒有關注過這款游戲的愿望單數量——大概接近一萬個。王亞暉關心的是，他為Invisible Rabbit設定下的未來開發目標，每年開發兩款中小體量的游戲，每兩年整一個“大活”。與此同時，他還在構思與朋友合作推出的互動影游，與國博合作推出的一款桌游也正在上市的流程中。

他告訴我，相較于之前的創業，他已經將獨立游戲看作他未來的歸宿。但他依然保留了做一款3A游戲的夢想。他有一本從兒時就開始維護的策劃案，迄今二十年的時間，已經攢下了數十萬字。從朝代背景到世界觀架構到玩法，他可以列舉出很多細節。但想將它變為現實，注定艱難。王亞暉的人生道路，并不指向一條通往大團隊、大公司的道路。他主動過著清簡的日子，做游戲也好、寫書也好，真正的成本只有自己衣食住行的開銷。這讓他的生活穩定而安全。

他曾寫過一本求職簡歷優化指南，也作為創業者，給其它人做過職業輔導。我問王亞暉，你會推薦其它人像你一樣寫書、做獨立游戲嗎？他搖了搖頭，但對于其它人，他幾乎都推薦他們更“按部就班”地去生活——去大廠，進入足夠大的體系。

中國游戲在過去的十余年里奔涌向前。一個記錄工業史的人，卻拒絕成為工業的一部分。王亞暉行走在一條獨屬于自己的狹窄獨行道上，但至少，道旁兩邊的風景并不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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