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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提到日本對華戰爭賠款時,有一種聲音稱:日本雖然沒有對中國進行戰爭賠款,然而自上世紀80年代起,日本政府累計為中國提供了3.65萬億日元的各類援助,在事實上充當了對中國的戰爭賠款。這種觀點其實根本站不住腳。
3.65萬億日元的數額看上去有些驚人,但如果把這筆錢拆開來看,大多數都是需要償還的低息貸款。真正的無償援助連可憐的5%都不到,而且日本政府開發援助本身就充滿了政治算計與博弈。用這筆錢為日本的戰爭責任開脫,實際上是對日本侵華受害者的侮辱,同時也是對日本右翼的一次洗白。
雖然在戰爭反省問題上,德日這兩個軸心國做得都不完美,但即使是“差生”,也有高下之分。在談日本之前,我們不妨先從德國看看真正的賠款與謝罪應該是什么樣子。
賠款的前提首先是承認罪行。1951年,西德總理阿登納發表聲明,以德國人民的名義承認犯下了難以言狀的罪行,必須進行道德和物質上的賠償。此后,西德通過了《聯邦賠償法》,將對戰爭受害者的賠償上升為聯邦德國的法律義務。因為是賠償,所以幾乎所有款項都是直接的現金或物資支付。同時,不僅有直接向國家支付的賠款,也有向受害者個人支付的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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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世紀50年代至今,德國戰后支付的各類賠償金額累計已超過900億美元。考慮到通貨膨脹因素,德國政府實際支出的賠償僅從數額上看,就三倍于日本對中國的政府開發援助。而且與日本不同,時至今日,德國依然在對二戰受害者進行賠償。例如,2023年德國就批準了14億美元,用于支付全球大屠殺幸存者的養老與醫療費用。
當然,德國的賠償并不全面,飽受詬病的“只賠猶太人、不賠斯拉夫人”也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德國至少跨過了謝罪的門檻。而與之相對,日本不僅毫無謝罪之舉,對華政府開發援助之所以能實施,大平正芳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極具黑色幽默的角色。對于來自日本政府的援助,如果非要感謝,我們應該感謝的不是日本,而是大平正芳這個人。
70年代末,日本外務省和通產省雖有擴大對華貿易的意愿,但對于直接提供政府貸款卻非常猶豫。當時中國是標準的社會主義陣營成員,且擁有核武器,而針對社會主義國家經濟體系的巴黎統籌委員會,嚴格限制對社會主義國家的技術和資金轉移,向中國提供政府貸款屬于越線行為。大平稍有不慎就會被扣上“通共”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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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國提供政府貸款的想法,全部出自大平所屬的宏池會。他們的邏輯是:日本對中國在道義上有虧欠,而且一個貧窮且動蕩的中國,才是日本最大的安全威脅。因此,通過經濟援助把中國納入國際體系,符合日本的根本利益。所以,即使是清醒且務實的宏池會,在一開始也并非出于純粹的贖罪才向中國提供援助,長遠的政治利益才是日本政府向中國提供貸款的核心動力。
然而,這樣一個務實的想法,在提出之初就在日本國內受到了巨大反對。以福田赳夫為首的福田派,以及以中川一郎、時原圣太郎為首的極右翼團體“青嵐會”,強烈反對日本人出錢援助中國。他們不僅認為日本應該把更多錢投向東南亞,構建反華前線,還有一部分右翼分子厚顏無恥地表示:中國已經免除了日本的賠款義務,再給錢是畫蛇添足。
如果在大平任期結束后,福田派再次成為日本執政黨,那么對華援助計劃即使不被取消,也會淪為徒有其表的面子工程。這項計劃之所以能夠真正開始實施,完全是因為大平正芳被福田派氣死了。1980年6月12日,大平正芳突發心肌梗塞,不治身亡。面對大平的死訊,前一秒還在為大平不信任案通過而歡呼的福田派嚇傻了。日本首相死在任上,是足以震動整個政壇的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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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被迅速解讀為“一小撮右翼分子逼死了首相”,福田派內部產生分裂,開始了相互攻訐。而由于大平死于任上,民眾對這位首相產生了巨大的好感。最終,福田派在黨內的影響力大打折扣,但自民黨在日本的影響力卻有增無減。1980年7月17日,大平派的新任領袖、宏池會的另一名成員鈴木善幸成為日本首相。大平的死,讓對華援助計劃變成了一張無人敢撕毀的“遺囑”,順理成章地貫穿了整個80年代。
日本的錢是怎么給的呢?從成分上講,其中90%為低息且長周期的貸款,5%用于人才培養、法律完善、環保技術轉讓等技術合作,僅有5%用于醫療、教育等民生領域的無償資金援助。從用途上講,大多數來自日本的貸款都用在了基礎設施建設上,不管是秦鐵路、首都國際機場還是寶山鋼鐵廠,許多八九十年代上馬的項目背后都有日本政府貸款的影子。
從時間上講,80%以上的援助都發生在2000年之前,“一直提供到2022年”的說法,掩蓋了本世紀以來日本援助已少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事實。最重要的是,日本的援助并非無償,且用途大多有嚴格限定。但在日本看來,他們不僅沒有付出什么代價,反而因為這些援助計劃在經濟上賺得盆滿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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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日本的對華政府援助計劃在投資角度幾乎是一場完美的生意。首先,日本政府提供的低息長期貸款看上去誘人,但并非直接給中國政府讓我們隨便花。在這些貸款協議中,中國在進行項目建設時,必須采購日本公司的設備、技術和服務,其日本成分至少要占合同總額的30%以上。寶鋼在建設過程中,從新日鐵等日本企業引進了成套設備;三菱重工、日立等企業的電梯、空調和行李處理系統也借機進入了首都機場。
在80年代,日本國內市場趨于飽和,這些訂單為日本過剩的重工業產能找到了巨大的輸出市場,同時讓日本企業借此機會壟斷了中國早期的基建設備標準,并在2000年后獲得了更多訂單。本質上講,這些貸款看似給了中國,實則是日本政府出錢幫中國買日本貨,錢轉了一圈,從日本手里出來,又回到了日本手里。
而且日本也不是什么項目都愿意提供貸款。事實上,在貸款談判階段,中國的配套項目就已經在為日本經濟服務。在1978年簽訂的中日長期貿易協議中,中國承諾在1978年到1985年間向日本出口1000萬噸煤炭和4710萬噸石油。該條款完全服務于日本能源安全的國家戰略,為了履行這項承諾,日本才愿意通過援助計劃幫助中國建設大型鐵路,以便將山西的煤炭源源不斷地經由秦皇島煤碼頭轉運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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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在貸款的還款階段,日本還吃到了巨大的匯率紅利。中國與日本簽訂的大量貸款協定都發生在1985年之前,這些協定要求日本以日元方式提供貸款,同時中國也必須以日元方式還款。然而,1985年西方各國達成《廣場協議》后,日元在隨后幾年迅速升值,從80年代初的1美元兌240日元,變為90年代后期的1美元兌120日元。
由于當時中國并沒有大量日元儲備,這意味著還款時,中國需要用美元兌換日元,再將日元還給日本。以美元計價,中國償還給日本的貸款本息,其購買力已遠遠超出日本最初提供的貸款額。所謂的低息優惠,在匯率波動的影響下也顯得意義甚微,甚至毫無意義。
不過,從本質上說,日本政府的對華援助是一筆雙贏的生意,中國獲得了啟動資金,日本獲得了海外市場。如果只是在商言商,雙方都滿足了自己的利益。但問題在于,當日本右翼再度掌權后,將這件原本有利于雙方的好事徹底攪成了一潭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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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死后,其繼承者與田中角榮的派系達成了長期合作關系,兩者在自民黨內部的長期制衡,是中日經濟合作能夠持續下去的真正基礎。然而,隨著田中角榮的去世與宏池會的分裂,這股曾經左右日本政壇的勢力在世紀末逐漸式微。而從安倍晉三到福田康夫的右翼軍國主義者,在蟄伏20年后卷土重來。
隨著福田派的后人森喜朗在2000年重奪日本首相寶座,修憲與為歷史翻案的右翼路線再次成為日本政壇的主旋律。獲得權力后,右翼分子一方面表示中國經濟已經好轉,日本無需再繼續給錢,并大幅減少對華援助;另一方面則直接扭曲援助的本質,瘋狂宣傳“對華援助就是戰爭賠款”的歪理,試圖為戰爭責任脫罪。更重要的是,在過去20年里,即便失去首相職位,右翼也并非毫無作為,修改教科書所播下的種子,在本世紀初已開始慢慢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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