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初春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我信步沿著溪岸緩緩走著。遠遠望去,兩岸的垂柳籠著一層淡淡的青靄,仿佛畫家用最淡的墨,在水汽氤氳的宣紙上輕輕暈染開的一抹底色。溪水悠悠流淌,映著朦朧天光云影,也映著這團漸醒的綠意,天地間一片微醺的寧靜。
走近了,那“煙”的奧秘方分明起來——原是千萬條柔韌的柳枝,已悄悄褪去冬日的枯竭與僵硬,換上了一身似有還無的色澤。這色澤,底色是鵝黃的,卻從那黃里透出些青綠的生機來。柳芽兒才米粒般大小,毛茸茸地、密匝匝地綴滿枝條,遠望如匯成一片如夢的綠煙。微風一過,這煙就活了,裊裊軟軟地搖曳,撩動溪面的薄紗。
我在一株老柳下駐足。它的主干嶙峋如鐵,頗有風霜痕跡,枝梢卻垂著萬千絲絳,每一絲都柔軟得不可思議。幾條最長的,幾乎要探入溪水的懷抱。水面漾起極細的漣漪,柳梢也跟著輕輕顫動,恍若在與流水作著無聲而親昵的交談。我伸手輕觸,一股清新的氣息幽幽散入空氣里,混雜著植物汁液的味道。
這氣息悄然將我拉回童年。外婆家的門前,也有這樣一株老柳。每逢此時,她總會擷下最嫩的柳枝,編成環,戴在我頭上,笑著說:“囡囡戴上這個,就把春天戴在頭上了。”那清氣混著外婆手心的溫度,至今仍是我辨別春天的唯一準繩。如今,外婆早已化作了春風,可柳樹年年依舊,以同樣的方式,將春的信箋遞給每一個路過的人。
正出神間,一陣稍疾的風從溪谷那頭奔來。千萬條柳絲頓時齊刷刷地向一側飄飛,發出“颯颯”的輕響,那聲音細碎而綿密,宛如春蠶食葉,又似細雨叩窗。風一停,柳絲又款款蕩回原位,有幾條在水面劃出轉瞬即逝的痕,像時光淺淡的筆跡。這份從容,教人看得心也靜了下來。
世人常道柳象征離別,不免染上愁緒。可眼前的垂柳,哪有半分哀戚?它們謙遜地低垂著,向著滋養它們的溪水與大地俯首。那萬千的絲縷,是它們探聽春訊的觸角,也是它們擁抱世界的溫柔臂膀。只是靜靜地垂著,以一身漸濃的綠意,宣告天地蓄滿的力量。
日頭漸漸爬高,霧氣散盡。柳煙褪去了最初的朦朧,綠意變得真切而飽滿。我轉身離去時最后回望,只見整條溪岸已綴滿新綠的流蘇,在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溪水依舊汩汩流淌,用它不息的潺潺,為這滿溪的綠意與光影,押上清澈的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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