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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紅給綠尾虹雉備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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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紅投喂綠尾虹雉。
2月初的雅安市寶興縣,晨曦剛翻過山脊,就落進了馬紅手里的食盤。
他端著盤子走向圈舍,腳步很輕。幾只綠尾虹雉從角落里緩步迎出來,其中一只雄鳥低下頭,啄食他撒下的玉米粒。就在那一瞬,陽光正好照在它身上,紅銅、金屬綠、藍紫,十幾種顏色在羽毛上“點亮”,像把彩虹打碎了,綴在這高山之巔的生靈身上。
馬紅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太美了。”他輕聲對記者說。
這是四川蜂桶寨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護中心飼養員馬紅守護“蜀山彩虹”的第20個春天。2023年,四川、陜西、甘肅三省協同立法,為大熊貓國家公園棲息地撐開了保護的大“傘”。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中國第二部法典——生態環境法典草案將正式提請審議,“傘”撐得更大了。
這撐開的“傘”下,就有馬紅守護的那道“彩虹”。
從山野中跑進“彩虹”里
馬紅是山里長大的孩子。寶興縣蜂桶寨鄉的山野,是他奔跑著長大的游樂場。那時候路過保護區,看見里面的人進進出出,照顧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他的心里便埋下一顆種子:要是能天天和這些動物待在一起,該多好。
2000年,20歲出頭的馬紅真就進了保護區,養大熊貓。2006年,大熊貓被調走了。保護區工作人員告訴他,有個新活兒,飼養綠尾虹雉,愿不愿意試試?
他當然愿意。那是馬紅只在少年時多次遠遠望過的鳥,“它很漂亮,我很喜歡它,我要把這份工作做好。”馬紅說。這句話,輕得像落在圈舍里的晨光。可從那天起,他真的每天清晨端著食盤走進去,一干就是20年。
20年,足夠讓青絲染霜,卻不足以讓一個人看厭一道“彩虹”。每天早上看見那些鳥兒在陽光下抖開羽毛,他心里還是會輕輕一動。“陽光一照,羽毛會顯出十幾種顏色,真的漂亮。”
同事們叫他“鳥爸爸”。話不多的他,心卻很細膩。每只鳥在他那里都有編號:2025-M1,代表2025年出生的第一只雄鳥,M代表雄性,F則代表雌性。
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后,是綠尾虹雉來到這個世界的印記,也是馬紅20年如一日的見證。
精確到克的“父愛”
養好一只綠尾虹雉,談何容易。綠尾虹雉,是中國特有高寒珍稀雉類,被譽為“鳥中大熊貓”。其野外種群數量約6000只至10000只。在圈養環境下,有三道很難邁過去的坎兒:受精難,孵化難,存活難。
馬紅接手飼養綠尾虹雉工作的時候,對這些一無所知。事實上,也沒有太多前人的經驗,他面對的,幾乎是一片空白。
那就從吃開始。綠尾虹雉有個外號叫“貝母雞”,喜歡刨食貝母的根莖。可人工圈養,上哪兒找那么多貝母?馬紅只能一樣一樣試:折耳根、蒲公英、山油菜、灰灰菜……今天丟把玉米,站旁邊看它啄不啄;明天換片白菜,觀察它愛不愛;后天添幾顆花生,數數吃了多少。
“如果它只吃一樣,我不會只喂一樣。”他說,“我得讓它有得選。”
慢慢地,他發現這些鳥兒有“脾氣”。有的愛吃菜,有的偏不吃;夏天喜歡清爽的菜葉,冬天卻盯著高熱量的玉米籽不放。
日子久了,他喂出了規矩。上午8點半,下午4點,雷打不動。每只鳥一份,玉米100克,蔬菜50克,再搭點花生、胡蘿卜等,這是精確到克的“父愛”。
難纏的是病。“雞痘,年年發。”馬紅說。這病邪乎,先從臉上長個小黃點,慢慢潰爛,最后整個頭都爛了,眼睛被封住。他和同事們一點點摸索,消毒、隔離、驅蚊、控制人流,總算攢下一套防治法子。
比病更難的是受精、孵化。圈養環境里,綠尾虹雉自然交配的成功率低得可憐。每年繁殖期就一兩個月,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
2017年,轉機來了。在四川省林業和草原局支持下,國內第一個綠尾虹雉保護研究中心在保護區落地。2022年,西華師范大學周材權教授團隊也來了,馬紅成了專家們最信任的人。他蹲在圈舍里觀察、記錄,配合采精、嘗試人工授精,把多年的經驗,一點一點變成數據。
2024年春天,他們等來了那個時刻:3對繁殖組合,產蛋13枚,受精率85%,孵化率82%,子四代首次繁育成功。保護區的綠尾虹雉人工種群,增長到了20多只,成為全國最大的綠尾虹雉人工繁育群體。
可對馬紅來說,最激動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雛鳥破殼的那一刻。
“親眼看見它從蛋里出來,心里那個激動。”他說,雛鳥出殼后,第一眼看見的是他。于是,他便成了“爸爸”。他用手指代替鳥喙,輕輕撥動面包蟲,引著雛鳥小嘴去啄。那是生命最初的信任。
一個父親,兩個“孩子”
“和鳥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自己的女兒還長。”馬紅笑道。仔細算算,一個月二十六七天在保護區,回家一趟來回都要兩天,女兒在雅安市區讀書,一個月也見不上幾面。
“對我自己的孩子,照顧確實不多,我管的是‘國家的孩子’。”馬紅話里帶著笑,也含著愧疚。
令他欣慰的是,女兒從小就知道,爸爸飼養的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她在小朋友面前炫耀,說自己的爸爸,在山上守護“彩虹”。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女兒說,將來也想學野生動物保護,和爸爸一樣。“以后我老了,她可以接著干。”說這話時,馬紅眼睛里亮亮的。多年的堅守,如果能讓女兒延續下去,或許是另一種圓滿。
可馬紅心里也清楚,光靠一個人、一家人,是不夠的。綠尾虹雉人工繁育,全國就這么一個基地。真正懂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年輕人來過,又走了,留不住人。“待遇有待提高,聚少離多,對家庭也照顧不到。”馬紅坦言。
“這份工作,要有耐心,得真心喜歡動物。”馬紅期待有更多人加入進來,把這道“彩虹”守護好。
“傘”一撐開,“彩虹”便有歸處
蜀山“彩虹”,有一把“傘”護著。“這就是國家公園建設的核心價值,傘護效應。”西華師范大學生態研究院院長周材權說。
他與綠尾虹雉的緣分,比馬紅還早。1988年“愛鳥周”,讀大二的周材權在展臺前給公眾講綠尾虹雉。那時他不知道,十幾年后,他也會一頭扎進這道“彩虹”里。
1992年,保護區的人專程到西華師范大學,向“大熊貓之父”胡錦矗請教人工飼養綠尾虹雉的事。2001年,周材權博士畢業后回到母校,也開始啃這塊“硬骨頭”。
“大熊貓是傘護物種。”他說,保護大熊貓,就保護了那片原始森林,森林里所有的生靈都跟著受益。同樣的道理,保護綠尾虹雉,就保護了高山生態系統,那些與它共生的草木鳥獸,都在那把“傘”下。
三十多年,幾代人接力,讓這道“蜀山彩虹”從瀕危走向希望。1992年啟動人工繁育研究,2017年成立國內首個保護研究中心,2024年受精率、孵化率雙雙突破八成,首次實現子四代繁育。
“保護綠尾虹雉的最終目標,是實現野外放歸與種群復壯,這與建設大熊貓國家公園的目標完全一致。”周材權說。
“彩虹”還在山間翱翔。所謂美麗家園,不過是有人在替未來守著今天。
馬紅還會繼續守下去。未來,總會有人接過他手中的食盤,在下一個晨曦落滿山脊時,準時赴約。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 趙奕 楊瀾 楊霽月 何宏杰 鄒阿江 攝影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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