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力不是解決巴阿邊境問題有效手段

編者按：自今年2月底巴基斯坦宣布對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發起“公開戰爭”后，兩國沖突從邊境摩擦升級到城市空襲。如何真正解決巴阿兩國長期且復雜的邊境問題？本期“環球圓桌對話”邀請三位中外學者就相關議題展開討論。 彭念：廣東石油化工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院長、教授 奧馬爾哈伊勒【阿富汗】：馬來西亞亞太科技大學國際關系學系講師 扎希德 ·安瓦爾：巴基斯坦白沙瓦大學副校長、教授 化解矛盾，經濟發展才是正道 彭念 近日，巴基斯坦與阿富汗邊境沖突全面升級，沖擊著兩國關系乃至地區穩定。此次沖突不僅中斷了兩國邊境貿易，還擾亂邊境地區民眾的正常生產生活秩序，更為兩國經濟發展蒙上陰影。 自2021年美國從阿富汗撤軍以來，“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和巴基斯坦塔利班（以下簡稱“巴塔”）等恐怖主義組織趁勢在阿發展壯大，連帶攪動巴阿邊境不得安寧。尤其是藏匿在阿境內的巴塔屢屢從巴阿邊境發動對巴跨境襲擊，引發巴方強烈不滿。 巴基斯坦一方面指責阿富汗塔利班政府縱容巴塔“行兇”，另一方面則以跨境空襲等軍事手段來打擊巴塔。阿政府則以巴方侵犯主權為由進行軍事還擊。在你來我往的“打擊-還擊”惡性循環中雙方怨恨累積、耐心消磨，最終導致邊境沖突升級。 軍事手段顯然不是解決巴阿邊境問題的“靈丹妙藥”。實際上，不管是巴軍方的跨境空襲，還是阿富汗塔利班政府的軍事反擊，都未能消除巴阿邊境地區的恐怖主義禍害，也沒有給邊境地區帶來安寧繁榮。相反，邊境沖突還造成一系列負面效應。首當其沖的就是巴阿邊境貿易。 對于巴基斯坦來說，關閉巴阿邊境不僅使其失去阿富汗過境貿易所繳納的稅收，還損害巴的南亞-中亞貿易中轉樞紐戰略地位。后者對于巴發揮地理優勢、拓展貿易空間、促進經濟增長至關重要。 此外，暫停邊境貿易還直接導致巴部分省份對阿貿易受損。巴基斯坦薩爾哈德工商會前主席穆罕默德·伊沙克近日表示，貿易暫停讓兩國均受損失，巴旁遮普省和開伯爾-普赫圖赫瓦省（西北邊境省）的工業受影響最大，相關部門成為邊境關閉的主要受害者。 更為重要的是，由于邊境沖突屢次逼停邊境貿易，阿富汗已開始尋求貿易替代選項，近年來逐步將糧食、燃料、水泥、藥品等進口物資采購轉向中亞、伊朗和印度等地區。此次貿易中斷或加速阿富汗對巴貿易“脫鉤”進程，進一步弱化巴對阿貿易優勢。 對于阿富汗來講，巴阿邊境是其最為主要的外貿出口通道，對其緩解經濟困境極為關鍵。數據顯示，阿富汗約40%的過境貿易要經巴阿邊境出境，近46%的出口商品銷往巴基斯坦，其中相當一部分經邊境轉運至印度。 邊境貿易中斷對于深陷經濟困局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來說更是雪上加霜。一方面，失去了重要的出口外匯來源，國際收支平衡面臨嚴峻考驗。自貿易中斷以來，阿富汗約損失1.73億美元，約占其年均出口額的10%。 另一方面，阿富汗不得不轉向其他國家尋求進口替代，部分進口商品可能會因運輸距離遠和空運等因素而成本上升。并且，邊境沖突也讓阿成為南亞國家進入中亞市場的“貿易中轉地”設想變得充滿風險，制約其釋放地緣經濟潛力。 邊境沖突還給阿富汗民眾帶來災難。上月27日，聯合國人權理事會阿富汗問題特別報告員貝內特公開表示，巴阿兩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令被迫返回阿富汗的民眾處境更加艱難、面臨更大危險。據巴方統計，過去50年來，巴基斯坦收留了數百萬阿富汗難民。邊境沖突爆發后，巴要求阿富汗難民返回阿境內。由于缺乏基本的生產生活條件，返阿難民生活難以為繼。這為恐怖主義組織招募成員提供了條件，也在一定程度上為恐怖主義在阿擴大聲勢創造了土壤。 近期美國對委內瑞拉和伊朗的軍事打擊讓不少國家警醒，只有自身發展壯大才能有效抵御外部威脅，才能真正地維護國家主權。相反，挑起沖突不僅會打亂各自國家的發展大局，還有可能引來外部勢力武力干涉。這值得巴阿兩國警醒。武力不是解決巴阿邊境沖突的有效手段，經濟發展才是正道。盡快停火重返對話是巴阿兩國的首要之舉，接下來兩國應花大力氣發展經濟，增強國力。 建立可核查機制，解決跨境恐怖主義 【阿富汗】伊赫桑·奧馬爾哈伊勒 過去兩年間，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的摩擦、沖突不斷升級，并有可能將大國卷入這場沖突。在近期的沖突升級中，阿巴雙方都對對方城市發動了打擊。此類相互打擊的行為非常危險，會進一步加劇沖突，并可能助長地區范圍內的恐怖主義和代理人戰爭。 同時，也要注意到在南亞和中東部分地區，塔利班仍然擁有較廣泛的同情者，這使得沖突具有地區性與跨國性特征。從戰略角度看，軍事打擊效果有限。原因是單純依靠空中力量進行打擊存在明顯的不足，除非輔以大規模地面部隊行動，但巴基斯坦并不具備派遣大量人員進入阿富汗作戰的足夠能力。隨著圍繞杜蘭德線爭議的緊張局勢持續升溫，針對任何巴基斯坦在阿富汗境內的軍事活動，阿富汗塔利班（以下簡稱“阿塔”）及非塔利班力量肯定會支持各種反擊行為。 從歷史上看，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的地區，長期是大國博弈的場所。冷戰時期，在美國的支持下，巴基斯坦與來自中東和阿拉伯世界的力量進行合作，積極參與對抗蘇聯的行動。2021年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后，阿塔取得勝利，并得到巴基斯坦塔利班（以下簡稱“巴塔”）和其他武裝組織的支持。 巴基斯坦明確表示，只要巴塔問題得到解決，巴阿關系可以保持友好。阿塔政府也對巴方通過聯合機制解決問題的呼吁作出了積極回應，宣布不會允許阿富汗領土被用于針對包括巴基斯坦在內的任何國家。 然而，有消息稱巴基斯坦政府要求阿塔提供書面安全保證，確保巴塔不會在巴基斯坦境內進行恐怖活動。阿塔則認為這種“保證”既不現實也難以實現。他們還指出，通過脅迫性空中力量單方面實施“安全保證”最終會失敗。 在軍事層面，阿塔無法替巴基斯坦對巴塔作戰，因為巴塔與其存在意識形態與民族紐帶，并曾在阿富汗與阿塔共同對抗美國和北約部隊。巴塔主要活動于杜蘭德線另一側，任何代表巴基斯坦對巴塔采取的軍事行動，都可能反而增強“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的力量。此外，巴基斯坦軍方在瓦濟里斯坦以及普什圖其他地區針對巴塔展開的軍事行動，有可能為其提供在軍事上反抗巴基斯坦安全部隊的空間。 眼下，阿塔與巴基斯坦之間沒有建立一個有效機制或第三方核查體系，以便雙方在反恐問題上開展合作。伊斯蘭堡目前也沒有意愿和實力在經濟上對阿塔提供支持。然而，如果建立一個具有第三方監督的、可核查的機制，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仍有可能發展互利關系。 為了推動聯合合作，巴阿雙方需要冷靜下來，通過互利方式維護各自利益，尤其要確保任何一方都不允許其領土被用于針對另一方的恐怖主義及分裂活動。這一目標可以在鄰國以及聯合國安理會的參與下實現。基于此設想，中國、俄羅斯等國可以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發揮調解作用，加強兩國反恐合作。 盡管阿塔政府已明確拒絕巴基斯坦關于巴塔在阿境內活動的指控，但其表示，如果巴方能夠提供可信證據，阿塔將與巴基斯坦合作，并建立一項可核查機制，以解決跨境恐怖主義問題。顯而易見，阿塔對巴塔具有一定影響力，并且已命令該組織不得利用阿富汗領土針對巴基斯坦發動行動，但實際上并不對巴塔擁有控制權。 同樣需要認識到，阿富汗若出現權力真空，將擾亂整個地區，導致大規模難民潮、恐怖主義上升以及代理人戰爭加劇。在經歷數十年的戰爭與沖突之后，阿富汗已無法承受另一場不僅會摧毀這個國家，也會破壞整個地區穩定的戰爭。因此，區域合作以及對阿塔采取務實態度，仍然是唯一可行的解決路徑。 把“斷裂線”變成合作基礎 【巴基斯坦】扎希德 ·安瓦爾 巴基斯坦—阿富汗邊界遠不只是一條地緣政治上的分界線，它是一條承載著共同歷史、跨境親緣關系、貿易往來、人口流動的走廊。數十年來，這一邊境地區的動蕩不僅延伸至兩國國內局勢，也影響著地區安全格局。 兩國邊境不穩定源于復雜交織的歷史、政治、安全及社會經濟因素。一是杜蘭德線帶來的爭議性歷史遺留問題，長期為雙邊關系蒙上陰影。在缺乏雙方共同認可機制的情況下，不信任情緒周期性升級為外交緊張與邊境關閉，進而擾亂貿易往來與民間交流。 二是活躍于邊境地區的武裝顯著加劇了不穩定局勢。巴基斯坦塔利班、“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利用崎嶇地形和邊境通道管理松懈，發動跨境襲擊。巴阿雙方在某些時期相互指責對方未能有效打擊利用其領土活動的武裝分子，令猜疑與不信任螺旋上升。 三是社會經濟壓力令邊境管理問題進一步復雜化。由于長期沖突，數百萬阿富汗人居住在巴境內。難民管理、無證移民、走私網絡以及非正式跨境貿易構成了復雜的挑戰。邊境兩側的經濟困難增加了毒品販運和武器走私等非法活動的發生，這些行為削弱了國家治理能力與權威。 四是外部地緣政治競爭在某些時期加劇了雙邊互不信任。大國之間的競爭長期以來使阿富汗成為代理博弈的舞臺。這種格局影響了伊斯蘭堡與喀布爾的安全認知，增加了雙方直接接觸與合作的復雜性，并強化了雙方以防御為導向的安全姿態。 簡而言之，巴阿邊境動蕩并非源于單一因素的結果。要解決這些結構性問題，需要形成制度化合作，而非依賴臨時性的危機應對。全球安全倡議提到的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可以提供解決之道，只有當邊境成為共同收益來源，而非共同不滿的根源時，地區才能實現持久和平。 “共同”強調沒有任何國家能夠以犧牲他國安全為代價實現自身的絕對安全。巴阿都需要認識到，一方的不穩定必然會對另一方產生外溢影響。開展聯合威脅評估與協調反恐行動，能體現安全相互依存的邏輯。 “綜合”要求從根源上解決安全問題，包括邊境地區的貧困與發展不足。通過加強基礎設施建設、發展邊境貿易市場、改善教育條件以及創造就業機會，可以削弱滋生武裝混亂的社會經濟土壤。 “合作”強調以對話取代對抗。設立常設聯絡辦公室、建立情報共享平臺以及開展定期高層互動，有助于將互信制度化，并能體現合作的精神。 “可持續”則要求建立長期制度安排，而非依賴臨時性應對措施。簽署雙邊邊境管理協議，明確巡邏機制、難民管理及貿易便利化程序，將有助于提升政策的可預期性。同時，在尊重主權的前提下，與地區伙伴開展三方能力建設合作，也能夠增強制度韌性。 總體而言，巴基斯坦與阿富汗邊境的動蕩反映出數十年來歷史矛盾、安全困境與社會經濟脆弱性的疊加，但同時也蘊含轉型機遇。通過持續的政治意愿、制度化合作、技術現代化、經濟融合以及社區參與，邊境地區有可能逐步實現穩定。 在全球安全倡議的引導下，巴基斯坦與阿富汗完全有能力將這條“斷裂線”轉變為合作基礎。邊境穩定不僅將惠及南亞地區，也將向國際社會傳遞一個重要信號：在相互依存的世界中，鄰國通過對話與共同責任，可以把挑戰轉化為機遇，而堅持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始終是實現共同繁榮最可靠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