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專門訪談了美國資深心理治療師Dr. 羅伯特·霍爾(Dr. Robert Hall),他擁有近30年臨床經驗,主要專注于喪親悲傷的心理干預,接待過無數失去伴侶、父母、孩子、朋友的來訪者,還參與過多項關于悲傷心理學的研究。
在訪談中,他打破了我們對悲傷的諸多固有認知,把關于悲傷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分享給了我——這些真相,很多心理治療師心知肚明,卻很少主動對外言說,因為它們太“反常識”。
時間能治愈一切嗎?
“都過去六個月了,我難道不該好點了嗎?”
Dr. 霍爾跟我講起他診室里的一個案例:一位女士八個月前失去了丈夫,對方突發心臟病,毫無征兆,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突然離世。
他說,那位女士曾被身邊好心的朋友、各類悲傷主題書籍,還有互助小組告知:悲傷是分“階段”的——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郁、接受。她一直盼著“接受”的感覺降臨,盼著能“熬過”這段悲傷,抵達所謂的彼岸,據說那里就有治愈在等著她。
可事實是,她的狀態越來越差。最初的麻木感漸漸褪去,喪失的現實如巨石般將她碾碎。她沒有在所謂的“階段”里取得任何進展,反倒像溺水一般,無力掙脫。
“是我做得不對嗎?”那位女士問Dr. 霍爾,“所有人都說時間能治愈一切,可我卻覺得自己在一步步倒退。”
Dr. 霍爾告訴我,那一刻,他特別想對她說:“你聽到的所有關于悲傷的說法,都是謊言。沒有所謂的階段,沒有固定的時間表。你不會‘克服’悲傷,不會‘走出’悲傷,也不會‘與悲傷畫上句號’。悲傷不會消失——它只會變成你生命中一部分,以另一種方式被你承載。而且,你現在比兩個月前更痛苦,并不代表你在應對悲傷這件事上失敗了,恰恰說明,你才真正開始直面悲傷。”
但他也坦言,大多數心理治療師,很少會對正在悲傷的人說這些。相反,他們會用那些看似安慰的迷思敷衍對方:悲傷的階段、治愈的時間表,還有一個虛假的承諾——只要你用“正確”的方式悲傷,就能痊愈,就能回到從前的正常生活。
“我受夠了這些謊言。”Dr. 霍爾在訪談中語氣沉重地說,“今天,我想把關于悲傷的真相說出來,讓更多正在經歷悲傷的人,不再被誤解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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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的階段論純屬誤導
Dr. 霍爾告訴我,我們最先要打破的,就是悲傷心理學中最根深蒂固的迷思:悲傷的五個階段。
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郁、接受。
“這句話人們聽得太多,以至于下意識覺得它是公認的科學真理。但事實并非如此,它從來都不是。”Dr. 霍爾強調。
他解釋說,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在1969年出版的《論死亡與臨終》一書中,首次提出了這五個階段——但她描述的,是那些瀕臨死亡者的情感體驗,而非為他人離世而悲傷的人的感受。這些階段,從一開始就不該被當作喪親之痛的治愈指南。
即便對于瀕臨死亡的病人,庫伯勒-羅斯本人后來也澄清,這些階段并非線性遞進的,不是所有人都會經歷,也不是規范每個人的標準。她在后續著作中坦言,很遺憾這些階段被人們誤解、被生搬硬套地使用。
“可這個迷思依然揮之不去。”Dr. 霍爾說,悲傷輔導員還在講授它,互助小組還在圍繞它開展活動,而那些深陷悲傷的人,正因此不斷折磨自己——他們會覺得自己“卡在憤怒里走不出來”,或是“始終無法達到接受的狀態”。但真相是:悲傷從來都不是這樣運作的。
他結合自己的研究和同行的成果告訴我,心理學家喬治·博南諾研究悲傷二十余年,發現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人們會經歷可預測的悲傷階段。喬治·博南諾對喪親者的長期追蹤研究顯示,人們對悲傷的反應差異極大:有人會經歷強烈的即時痛苦,有人的生活幾乎不受影響,更多人則在不同的情緒狀態間反復橫跳,沒有任何清晰的遞進軌跡。
2007年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上的一項研究,追蹤了233名喪親者,結果也印證了這一點:“接受”其實是最常見的初始反應,而非最終階段;“不愿相信”的情況,也比人們預期的更少;更重要的是,研究完全沒有發現任何階段性遞進的證據。
“階段論不僅是錯誤的,更具有危害性。”Dr. 霍爾表示,它會讓那些悲傷體驗不符合這個模型的人,產生強烈的挫敗感;它會給人施加“必須盡快熬過悲傷”的壓力,卻不允許人們真正去感受、去消化悲傷。
真實的悲傷是什么樣子的
如果悲傷不分階段,那它到底是什么模樣?
Dr. 霍爾結合自己數十年的臨床經驗和相關研究,跟我拆解了悲傷的真實模樣:悲傷是混亂的、非線性的,而且極具個人色彩。它沒有可預測的路徑,沒有固定的時間表,更不會真正結束。
早期悲傷:震驚與機械應對
Dr. 霍爾說,在經歷重大喪失后的最初幾周或幾個月里,大多數人都會感到麻木,或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這不是否認,而是大腦的一種神經生物學保護機制——你的大腦無法一次性承受喪失的全部重量,只能將這份痛苦拆分成可承受的劑量,一點點釋放、消化。
這個階段,很多人的外在功能反而運轉得異常順暢。他們會有條不紊地安排葬禮、處理各種后續事務,看起來“堅強”又“鎮定”。
“這讓所有人——包括悲傷者自己——都誤以為他們能很好地應對悲傷。”Dr. 霍爾解釋,“但事實上,他們還沒有真正開始消化這份喪失,只是在機械地撐著、勉強應付而已。”
第3到12個月:痛苦真正襲來
Dr. 霍爾告訴我,他的來訪者,大多都是在這個階段走進他的診室。葬禮早已結束,親友的噓寒問暖漸漸減少,其他人的生活都已回歸“正常”。而那些悲傷的人,終于有了獨處的空間,讓喪失的現實真正沉淀下來,刻進心里。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悲傷會變得更強烈,而非好轉。當麻木感徹底褪去,那份失去的痛苦會變得無法忍受。人們會覺得自己“在倒退”,因為六個月時的痛苦,比六周時還要劇烈、還要崩潰。
“但這并不是倒退,而是悲傷真正的開始。”Dr. 霍爾強調,震驚已經過去,大腦的保護性麻木也已解除,從這一刻起,才是真正整合這份喪失、與悲傷共處的開始。
他還提到,心理學家瑪格麗特·斯特羅布提出的悲傷“雙重過程模型”研究表明,喪親者會在兩種狀態間反復切換:一種是“以喪失為導向的應對”——專注于失去本身,直面痛苦;另一種是“以恢復為導向的應對”——努力適應生活的改變,建立新的生活節奏。這種切換是正常且健康的,絕不是停滯不前的表現。
多年以后:悲傷沒有結束,只是悄然轉化
“有一件事,從來沒有人會直白地告訴悲傷的人:你永遠無法‘克服’重大的喪失,不會‘走出’悲傷,也不會‘與悲傷畫上句號’。”Dr. 霍爾在訪談中說。
他解釋說,人們能做的,是將這份喪失融入自己的生活,學會帶著它繼續前行。痛苦的強度或許會慢慢降低,但悲傷本身,永遠不會消失。
“我有一些來訪者,二十年前失去了父母,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因為思念而落淚,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的空缺,依然會有被悲傷淹沒的時刻。”Dr. 霍爾分享道。
他強調,這些人并不是“沒有被治愈”。他們只是在以正常的方式,悲傷著一場永久改變了自己人生的喪失。
關于延長性哀傷的研究也顯示,與逝者保持持續聯結——通過回憶、儀式,或是內心的對話維系這份關系——是正常的,而且往往對心理恢復有益。舊有的觀念認為,人們需要“放手”“告別”才能走出悲傷,但研究證明,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既沒有必要,也不符合心理規律。
時間表的迷思(以及為什么它正在壓垮人們)
“他們說,悲傷要花一年才能好。”
“我聽說,過了第一年忌日,就會輕松很多。”
“我的醫生說,悲傷通常6到12個月就會慢慢消散。”
Dr. 霍爾告訴我,他每天都會從來訪者口中聽到這樣的說法,但這些關于悲傷時間表的言論,全都是虛構的。
“悲傷沒有標準的時間表,從來都沒有。那種‘一年后就該好起來’的想法,既武斷,又沒有任何研究依據。”他說。
2014年《心理科學》雜志上的一項研究,對喪親者進行了長達四年的追蹤,結果發現,悲傷的軌跡因人而異,差異極大: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表現出極強的心理韌性,有些人則經歷了長期而強烈的悲傷,更多人則在“能夠正常生活”和“陷入極度痛苦”之間反復搖擺。
那么,是什么決定了悲傷會更持久、更強烈?Dr. 霍爾告訴我,這不是因為一個人性格軟弱,也不是因為有心理疾病,主要是以下幾個因素:
- 死亡的方式:突然的、創傷性的死亡,比可預期的死亡更容易讓人陷入長期悲傷;
- 關系的質量:無論是極度親密的關系,還是充滿沖突的關系,都可能導致更復雜的悲傷;
- 缺乏社會支持:身邊沒有親友的理解和陪伴,悲傷會更難消化;
- 同時面臨多種壓力:比如失業、疾病等,會讓悲傷的負擔更重;
- 有抑郁或焦慮病史:這類人群更容易被悲傷裹挾,難以走出來。
但即便考慮到這些因素,個體差異依然很大。Dr. 霍爾說,有些經歷了突然創傷性喪失的人,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而有些面對可預期死亡的人,卻也可能在悲傷中掙扎多年。
“這種時間表的迷思,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傷害。”Dr. 霍爾語氣沉重地說,它讓那些在“公認的期限”過后依然悲傷的人,覺得自己“不正常”;它迫使人們隱藏自己的痛苦,假裝一切都好;它將正常的長期悲傷“病理化”,隨意貼上“復雜悲傷”“延長性悲傷”的標簽,可很多時候,那不過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悲傷而已。
坦白局:Dr. 霍爾在診室里真正看到的景象
Dr. 霍爾告訴我,他必須坦誠地說說,在他的臨床工作中,長期悲傷的真實模樣——它和那些悲傷文獻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樣。他跟我分享了三個印象最深的案例。
15年后仍在為母親哭泣的來訪者
“她今年45歲,母親在她30歲時離世。她已婚,有孩子,事業也很成功。從任何外在標準來看,她都已經‘走出’了悲傷。”Dr. 霍爾說。
可她依然會因為思念母親而落淚,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的空缺,尤其是在那些母親本該在場的人生里程碑時刻——孩子畢業、自己生日時,這份思念會格外強烈。有些日子,她依然會覺得,那份悲傷和15年前一樣鮮活,一樣刺痛人心。
“這算病態嗎?”Dr. 霍爾自問自答,“按照《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中‘持續性復雜哀慟障礙’的診斷標準,或許能勉強沾上邊。但根據我的臨床判斷,以及關于‘持續聯結’的研究結論——這絕對不是病態。她只是在以正常的方式,哀悼母親的離去,同時認真地過著充實、有意義的生活。”
“走出來”卻又沒真正走出來的鰥夫
Dr. 霍爾還分享了一位鰥夫的案例:他在妻子去世三年后再婚,和新妻子的關系很好,在外人看來,他已經完美地“向前看”,開啟了新的生活。
可他有時還是會和第一任妻子“說話”——在心里和她分享生活的點滴,依然覺得自己和她有著無法割舍的婚姻聯結。即便她已經離世八年,他依然會將“做她的丈夫”,當作自己身份的一部分。
“他現在的妻子對此很不滿,認為他‘沒有放下’第一任妻子,這也成了他們婚姻中的隱患。”Dr. 霍爾說,“但研究表明,與已故配偶保持持續聯結——即便已經建立了新的關系——是很常見的現象,而且并不會導致糟糕的結果。問題不在于他的悲傷,而在于那種‘必須徹底放下過去’的不合理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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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孩子、永遠無法復原的父母
“這是最令人心疼的一種情況。”Dr. 霍爾說,因為在文化認知里,人們默認,即便經歷了最具毀滅性的喪失——孩子的死亡——父母最終也應該“痊愈”,也應該“回到正常生活”。
可事實是,他們做不到,也永遠不會做到。孩子的離去,會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曾經那個完整的父母,早已不復存在。
“在我的診室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并不是‘卡在悲傷里走不出來’。”Dr. 霍爾說,“他們就像帶著截肢生活的人——生命的一部分已經永遠消失,他們只能圍繞著那個空缺,重新構建自己的生活,但那個空缺,會永遠存在。”
這是心理疾病嗎?Dr. 霍爾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不,這只是人類面對無法承受的痛苦時,最正常、最真實的反應。
“復雜的悲傷”到底意味著什么
Dr. 霍爾跟我解釋,DSM-5將“持續性復雜哀慟障礙”列為可診斷的心理病癥,其診斷標準包括:強烈的悲傷持續超過12個月、難以接受親人離世的事實、情感麻木,以及無法正常參與生活。
“問題的核心在于:這些標準,將人們面對重大喪失時的正常反應,錯誤地‘病理化’了。”他說。
Dr. 霍爾提到,精神病學家M·凱瑟琳·希爾研發了針對復雜悲傷的專項療法,她的研究顯示,約10%的喪親者會發展出所謂的“復雜悲傷”,但區分“正常悲傷”和“復雜悲傷”的關鍵,并不是悲傷的持續時間或強度,而是是否出現嚴重的功能受損,以及是否完全無法參與正常生活。
“如果一個人在18個月后依然深陷悲傷,但依然能正常工作、維系人際關系、參與生活——那這不是復雜悲傷,只是正常的悲傷。”Dr. 霍爾強調。
如果一個人在18個月后依然無法出門、無法正常生活,除了悲傷,什么都無法關注、無法參與——那這可能是需要專項干預的復雜悲傷。
“可我們卻將這兩種情況混為一談,把長期的悲傷等同于‘病態’,仿佛只要悲傷持續時間夠長,就是心理有問題。”Dr. 霍爾無奈地說。
他告訴我,這樣的誤解帶來的后果是:很多人只是在經歷正常的、雖然強烈且持久的悲傷,卻誤以為自己得了“復雜悲傷”,進而尋求相關治療;他們被給予旨在“消除悲傷”的療法,可他們真正需要的,不過是學會與悲傷共存的支持和理解。
“畫上句號(Closure)”的幻想
“我只需要一個解脫(Closure,或譯了結/畫上句號)。”
Dr. 霍爾說,他經常從悲傷的來訪者口中聽到這句話。他們堅信,只要能弄明白愛人離世的原因,說出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或是解決掉彼此之間未完成的事,就能得到解脫,就能真正向前看。
可真相是,Dr. 霍爾告訴我,所謂的“畫上句號”(Closure),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幻想。它根本不存在,至少不是人們想象的那種“一勞永逸”的形式。
他提到,心理學家南希·伯恩斯寫了一整本書——《Closure:急于結束悲傷及其代價》,專門揭穿這個迷思。南希·伯恩斯追溯了這個概念的起源:它誕生于20世紀90年代,逐漸演變成一種文化期望,卻在悲傷研究領域毫無依據。
“真實的悲傷,從來不會以一個干凈利落的句號收場。”Dr. 霍爾說,總有沒說出口的話,總有未解答的疑問,總有未完成的遺憾。這就是死亡的本質——它在一段關系、一個故事還沒來得及落幕時,就粗暴地將其打斷。
一味等待“畫上句號”,只會讓人停滯不前——不是停滯在悲傷中,而是停滯在“悲傷有終點”的幻想里。他們以為,只要達到這個虛幻的狀態,悲傷就會徹底消失。
“可事實上,你永遠無法‘結束’悲傷。你能做的,只是學會以不同的方式,承載它、與它共處。”Dr. 霍爾說。
真正有幫助的(以及毫無幫助的)
結合數十年的研究成果和自己的臨床經驗,Dr. 霍爾跟我總結了,哪些做法能真正支撐人們熬過悲傷,而哪些做法,只會徒增痛苦,毫無益處。
毫無幫助的:
- 強迫他人“向前看”“放下過去”——研究表明,這種做法只會加重悲傷者的痛苦和羞恥感,絲毫不會減輕他們的悲傷;
- 逃避悲傷,或是用忙碌麻痹自己——你刻意回避的痛苦,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潛伏在心底,在某個時刻突然爆發,而且往往會變得更強烈;
- 將自己的悲傷與他人比較——喪失沒有等級之分,無論別人如何悲傷,無論別人覺得你的喪失有多“微不足道”,你的悲傷都是真實且合理的,值得被尊重;
- 期待悲傷能“穩步好轉”——悲傷從來都不是線性遞進的,你會有狀態好的日子,也會有糟透了的日子,這種起伏,即便在多年后也可能出現。
真正有幫助的:
- 允許自己無期限地悲傷——要明白,悲傷沒有“應該”持續多久、“應該”有多強烈的標準,你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消化;
- 與逝者保持持續聯結——通過回憶、儀式、內心的對話維系這份關系,這是健康的表現,不是病態;
- 在悲傷與生活之間靈活切換——允許自己感受痛苦,也允許自己參與生活、工作,感受快樂,不必非此即彼,兩者可以共存;
- 為喪失賦予意義,而非追求“畫上句號”——試著將這份喪失融入自己的人生故事和身份認同中,不必強求它“有意義”,不必強迫自己“想通”;
- 尋找不強迫你“快點好起來”的支持——找到那些能安靜地陪在你身邊,傾聽你的悲傷,不急于“修復”你、不催促你“熬過去”的人。
Dr. 霍爾還補充說,心理學家羅伯特·內邁爾關于“悲傷中重建意義”的研究表明,那些能從喪失中找到方式賦予其意義——不是追求“畫上句號”,而是主動創造意義——的人,長期的心理適應能力會更好。
這可能意味著繼續逝者未完成的事業,按照他們秉持的價值觀生活,保留紀念他們的儀式,或是從這份喪失中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Dr. 霍爾強調,這不是說“喪失的發生是有原因的”,而是在這場毫無道理的厄運中,為自己找到繼續前行的力量和意義。
Dr. 霍爾想對每一個悲傷之人說的話
訪談的最后,Dr. 霍爾讓我把這些話轉達給每一個正在承受悲傷的人,他說,如果能毫無顧忌地對他們說出心里話,他會這樣說:
你的悲傷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一段需要去經歷、去感受的體驗。沒有所謂“正確”的悲傷方式,沒有需要嚴格遵守的時間表,沒有必須完成的階段。
幾個月、甚至幾年后,你依然覺得痛苦,甚至比之前更痛苦,這并不代表你搞砸了。悲傷從來都不是線性的,有時候,最劇烈的痛苦,會在震驚褪去、現實徹底襲來時,才真正爆發。
你沒有因為依然悲傷,就“被困住”了。除非悲傷徹底阻礙了你正常生活、無法正常工作和社交,否則,長期而強烈的悲傷,通常都是正常的,不是病態的。
繼續愛著那個已經離世的人,依然感覺和他們緊密相連,這是健康的。你不需要“放手”,不需要“說再見”。你可以把他們留在你的記憶里、心里,同時繼續過好自己的生活。
沒有所謂的“畫上句號”,別再浪費時間等待了。那些疑問、遺憾、沒說出口的話,都是悲傷的一部分。接受它們的存在,比強行試圖“解決”它們,更有意義。
你變了,但你沒有壞掉。重大的喪失,會從根本上改變你。你不會“恢復”到從前的自己,你正在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一個承載著這份喪失,卻依然在努力前行的人。
其他人的時間表和期望,根本不重要。別人對你的悲傷感到不舒服、無法理解,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你需要悲傷多久,就悲傷多久;需要多強烈,就多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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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霍爾的底線:悲傷是愛的代價,不是失敗
在訪談的結尾,Dr. 霍爾跟我說,在與無數喪親者——那些失去伴侶、父母、孩子、朋友、兄弟姐妹的人——共事多年后,他無比確信以下這幾點,也希望每一個人都能記住:
悲傷不是一個需要破解的難題,不是一種需要治愈的疾病,更不是一條你穿過之后就能毫發無損、回到原點的隧道。
悲傷,是我們為愛付出的代價。當一個深深刻進你生命里、融入你生活肌理的人突然離去,在你的生命織物上留下一個永久的破洞,悲傷便會如期而至。
你無法補上那個破洞,無法讓生命的織物“完好如初”。你只能學會帶著這個裂痕生活,在破洞周圍、甚至頂著這個破洞,重新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同時承載著這份喪失,以及你從中創造出的所有意義。
悲傷的階段論是虛構的,治愈的時間表是武斷的,“畫上句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唯一真實的是:你愛過一個人,他們離開了。那份空缺會永遠留在你心里,但與此同時,你依然可以建立起有意義的生活——這份生活里,既有揮之不去的悲傷,也有不期而遇的快樂;既有失去的痛苦,也有新生的熱愛;既有物理上的缺席,也有記憶中的永存。
這不是應對悲傷的失敗,這只是生而為人的常態。
所以,別再等著“熬過去”了,別再因為自己還在痛苦而苛責自己了,別再把你的悲傷,和那些虛構的、規定你該如何悲傷、該悲傷多久的標準作比較了。
你的悲傷就是你的。無論它是什么模樣,無論它持續多久——它都是合理的,是正常的。它是你曾經深愛過一個人的鐵證,是那段重要關系的印記。
而這一點,沒有任何需要“修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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