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國家對美政策需要反思

田文林

美國與以色列襲擊伊朗引發外溢效應，多個海灣國家成為受害者。一方面，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無形中切斷了海灣國家對外輸油的戰略通道，極大損害了依靠油氣出口的海灣產油國經濟利益；另一方面，伊朗對美國設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發動摧毀性打擊，使海灣國家安全環境急劇惡化，并極大損害其營商環境。這些國家大多依靠金融、房地產、貿易中轉等服務性經濟，而服務型經濟存續的前提條件就是穩定和平的安全環境。“和平綠洲”的安全神話正岌岌可危，戰爭外溢不符合海灣各國的根本和長遠利益。

導致這一結果的直接原因是海灣國家境內存在大量美國軍事基地，如在阿曼有錫卜空軍基地，卡塔爾境內有美軍中央司令部前沿指揮部，巴林是美國第五艦隊總部所在地。過去這些年，海灣國家將這些美國軍事基地視為美國安全庇護的主要象征。但這次美以襲擊伊朗帶來的一個重要結果是：恰恰因為海灣國家境內設有美國軍事基地，這些國家才成為伊朗導彈的打擊對象。

從深層看，海灣國家安全戰略遭遇重挫，與其將自身安全寄托于美國這一霸權主義國家有著緊密關系。海灣國家自感國小力薄，缺乏自我保護能力，傾向于從外部尋求安全庇護。尤其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海灣國家紛紛與美國簽署安全協議，將美國視為最大安全保護傘。殊不知，美國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同時也是世界最大的霸權主義國家。美國在中東地區的首要利益就是維護以色列安全，而以色列安全感增加的前提，就是阿拉伯世界四分五裂、積弱積貧。由此不難理解，美國中東政策的本質就是在不斷損害和侵蝕阿拉伯國家的整體和長遠利益。

在這種情況下，海灣國家與美國緊密綁定，客觀上服務了美國霸權戰略。例如，2011年中東劇變后，部分海灣國家與西方國家一道在敘利亞、利比亞等國策動政權更替，其主觀上是想借西方之力增強自身地區影響力，但客觀上卻加劇了阿拉伯世界分裂，使美國可以更方便地主宰中東。同樣地，2020年特朗普提出“亞伯拉罕協議”，推動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系正常化，其目的是改善以色列外交環境。而阿聯酋、巴林等國與以色列建交后，以色列一定程度上利用了外交環境改善的契機，不斷加大對巴勒斯坦合法權益的侵犯。就此而言，海灣國家依靠美國獲得安全庇護，配合美國，實際是“剜肉補瘡”，為短期利益犧牲長遠利益。這種安全戰略顯然不具有可持續性。

從政策角度看，海灣國家安全戰略失效，與美國霸權主義政策的反噬有關。冷戰結束后，美國自恃唯一超級大國地位，在中東和世界其他地方恃強凌弱，動輒搞雙重標準，由此在中東地區引發日趨強烈的反美情緒和運動。這次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不宣而戰，并直接暗殺伊朗最高領袖，招致伊朗發動“不設底線”的強力報復，而海灣國家因與美國綁定太緊而成為打擊對象。這表明，依靠霸權主義國家維護自身安全，最終很可能引火燒身。

從軍事角度看，海灣國家親美安全戰略失效，還與美國軍事霸權加速衰落有關。在包括海灣國家在內的一些人看來，美國是世界第一軍事強國，因此對外尋求安全庇護，自然要依靠美國。然而，冷靜分析不難發現，美國憑借海權在世界上稱王稱霸，主要依靠的是以航母編隊為基干力量的海空軍優勢。但隨著導彈技術突飛猛進，那些不具有明顯海上優勢的國家（如伊朗），可以憑借射程、殺傷力和突防性能趨強的導彈，壓制美國海空權優勢。近日，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不斷遭到伊朗打擊，多架戰機被毀。2025年初，美國曾與也門胡塞武裝進行正面軍事對抗，雙方打得有來有往，最終雙方休戰，一些評論認為這場沖突實際就是“美國版布爾戰爭”。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說明，美國軍事霸權已日漸衰落。在這種情況下，海灣國家仍將自身安全寄托在美國身上，自然難以真正獲得安全感。

?痛定思痛，海灣國家最需要做的，就是重新思考將安全寄托在美國身上是否可靠。大量事實表明，依附性發展越走越窄，戰略自主才是出路。海灣國家需要聯合自強、反對外來干涉，更需要與世界上熱愛和平的國家結伴同行。（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中東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