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饑渴時代，無性中年人花錢被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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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衣物，躺在床上的那一刻，艾雨仍然有些忐忑。

只穿內衣，暴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接受對方的撫摸，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撫觸師會做什么？真的可以信任對方嗎？躺下后，她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這一切。

近兩年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像她一樣，主動尋找“親密撫觸師”。

在安靜的房間里，撫觸師用輕柔的撫摸、擁抱，或借助羽毛、手指絨等工具，喚醒肌膚感受，為人們提供放松和療愈。通常，體驗者需要褪去外衣，以最自然的狀態接受撫觸。

撫觸師撒馬的工具箱，裝著刺激肌膚觸感神經的工具，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這類服務很容易被誤解。在不少人眼中，這是一種“擦邊”、不正經的服務，甚至被視為情色交易。圍繞它的討論，常常帶著羞恥與爭議。

而這背后，是一組被逐漸看見的數據。“性蕭條”已成為全球議題，調查顯示，即使在已婚夫妻中，每月性生活不足一次的人占28.7%，近一年沒有性生活的人占6.2%。當親密關系逐漸退場，一些人開始用金錢重新購買觸碰。

問題隨之而來：親密撫觸師提供的究竟是什么？是情色的代償，還是被誤解的療愈？

我們采訪了幾位體驗者和親密撫觸師。有人說，在當下，開口索要一個擁抱，有時候比花錢購買還要難。

肖航第一次見到親密撫觸師時，對方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看起來觸感非常好的居家服。“我第一印象就覺得特別溫馨。”

正式開始前，他簽了一份《撫觸體驗知情同意書》，其中詳盡地列舉了衣著情況、允許觸碰的部位、觸碰方式等等。

《撫觸體驗知情同意書》部分內容，撫觸師撒馬供圖

隨后，兩人花了近一個小時交流。撫觸師了解了他的訴求，接著通過語言和簡單的觸碰，慢慢試探身體的界限。

平躺下來不久，肖航就感受到一種罕見的親密感。

撫觸師從背后抱住他。那一瞬間，他被觸動了，“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也喜歡別人在背后抱我。”在戀愛里，他習慣了從背后擁抱別人，卻很少被這樣對待。他甚至希望時間停在那一刻，“好像重新體會到了初戀的感覺”。

事后回憶起來，肖航覺得自己并沒有對撫觸師產生心動，而更像是一種移情，但那份被擁抱的感受彌足珍貴。

清華博士出身，畢業后創業多年的肖航并不缺少性生活，但他始終覺得缺少一種體驗，“就算是男女朋友，也不會用一個小時，全身心地去撫摸對方的身體。”

接下來發生的感受更復雜。當他的手和腳被觸碰時，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它和性高潮前的感覺很像，卻又完全不同。”其中夾雜著許多情緒，甚至讓肖航感到悲傷。

體驗者身體上覆蓋著手指絨，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那種感覺腳部尤甚。他想到童年，母親每天嚴厲地提醒他認真洗腳。那種過度提醒，讓他對腳產生了緊繃與煩躁，仿佛那里隱藏著某種“被否定”的意味。

而在撫觸師面前，他的腳第一次被溫柔地對待。觸感覆蓋了記憶中的負面情緒，他感到一種釋放。

這場撫觸事前有明確約定，不碰觸私密部位。但他坦言，過程中也會有生理反應，撫觸師會在撫觸過程中引導他平靜下來。那種被完全接納的感覺，讓肖航感到安心。

在他看來，自己尋找的并不是性，而是一種被溫柔對待的身體經驗。

這種需求，也讓“親密撫觸”成為一種曖昧又復雜的存在。

它仍是一個小眾行業，從業者多為個人執業，尚未形成規模。撫觸的概念，最早可溯源到醫學領域的嬰兒撫觸，在嬰兒腦發育關鍵期，通過皮膚接觸刺激神經系統生長與發育。嬰幼兒撫觸在國家人社部門擁有專項能力證書考核體系。

但當對象變成成年人，一切就變得模糊起來。成人撫觸沒有統一職業資格認證，國內也缺乏系統培訓，從業者多借鑒國外體系，如法國人性照護系統、泰國古典按摩、歐洲與日本的觸摸療法等。

這是一個高度依賴個人操守和專業邊界的領域。部分撫觸師遵循“NO SEX NO KISS”的原則，強調不發生性行為、不進行親吻。即便不刻意回避私密部位，來訪者也被設定為被動角色，不可主動發起觸碰。

在性與非性之間，它始終踩在一條邊界線上。

如果說肖航更像一名親密撫觸行業的探索者，那么撫觸師撒馬的角色，則更像一位守門人。

從業四年，她接觸的客戶中，70%是中年男性，他們物質條件不錯、職業體面、自主意識強，卻失眠嚴重，單身或處于平淡的婚姻中。

他們決定體驗撫觸服務，往往始于好奇，甚至獵奇。撫觸師的形象，常常是高知、美麗、溫柔的女性，容易讓人誤解為某種情色服務。

其中有些人會在與撫觸師的溝通中，明白撫觸確實有性治療的作用，但更多是融合了按摩和心理舒緩的身心療愈。

他們會結合自己的需求，判斷自己是否需要撫觸。而那些單純尋求情色服務的人，則會被撒馬在前期環節篩選掉。

前期溝通，是第一道篩選。從拋出問卷、詳細溝通，再到邊界確認，她觀察對方是否能夠清晰地表達自己的困擾，能否與她推心置腹地深入探討，哪怕只是簡單的“我需要擁抱”或“我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皮膚饑渴”。

但綜合測試下來后，撒馬意識到，僅靠溝通并不足夠。最終能擋住大部分“色心大于體驗”的人，還是服務的價格。

她把一次撫觸體驗的價格定在了2000-3000元，屬于行業的中等水平。

《今夜一起為愛鼓掌》劇照

在她的經驗里，那些真正留下來的人，往往帶著復雜的困境。撒馬的客戶中，有一位40歲的男性，經歷多年無性婚姻。下班后，他常常在家門口徘徊，不愿推門而入。封閉的房間里，空氣沉重。

一次撫觸結束后，他向撒馬形容，“我感覺自己像活過來了”。那時，他發覺自己結婚并非因為愛情，而婚姻更像社會時鐘里的一個任務。對方是孩子的母親、生活合伙人，卻唯獨不是戀人。

撫觸帶來的，不只是身體反應，而是一種久違的情緒喚醒。他甚至覺得自己“又戀愛了”。

撒馬告訴他，這是一種情緒性移情，他是將過去與他人之間的強烈情緒體驗，無意識轉移到了撫觸師身上。

《好久沒做》劇照

在撒馬看來，許多所謂的性冷淡或性障礙，背后是關系質量、溝通模式與羞恥結構的問題。

對于他們，撒馬會在前期溝通中厘清問題所在：是情感關系疏離？是道德焦慮？還是對性的態度？然后在具體的撫觸中，用身體感受去幫助他們重構認知。

比如有客戶因妻子使用情趣用品而產生排斥，認為那是低俗與放蕩。撒馬會通過輕柔的撫觸手法，糾正他重新理解身體的正當性，再明確告訴他，在穩定關系里面，這并不意味著對方的不忠。

她并不試圖取代伴侶。

相反，她常建議客戶，將撫觸中學到的耐心與專注帶回婚姻。有人向她索要相關書籍，她也會分享相關資料。

撫觸相關書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撫觸師的工作中，后期的溝通與反饋也很重要。很多人向撒馬傾訴兩性秘事、婚姻困境、羞于啟齒的欲望。這些話，他們無法對伴侶說，也無法對朋友說。

這種信任讓撒馬感到珍視。

但選擇這份工作后，被誤解、被騷擾同樣如影隨形。直至現在，撒馬的社交平臺賬號也經常收到污言穢語，從未停止。

一次體驗中，一名男性突然試圖強吻撒馬，撒馬沒有躲過，被碰到了嘴角。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冷靜下來后，她當場終止服務，“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邊界與協議，今天的體驗結束了。”

她清楚，這樣的越界不會消失。行業缺乏監管，邊界模糊。一些機構打著撫觸旗號，從事軟色情服務，宣傳圖通常是一位美女撫觸師，閉著眼睛沉醉在漂亮的房間中，燈光曖昧，動作引人遐想。

撒馬無法改變行業，只能守住自己。在她的實踐中，療愈與性治療被嚴格區分為兩個板塊，盡量避免相互干擾。

撒馬創建的觸覺言究所，也是一個性教育社區，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作為一名擁有心理學與性別研究背景的跨學科研究者，同時也是一名性治療師，撒馬曾去過地下舞廳做田野調查。成為親密撫觸師，對她來說，是另一種觀察窗口。

在欲望、孤獨與羞恥交織的地帶，她試圖把那條線，畫得清晰一些。

做撫觸師四年，撒馬越來越確信，“撫觸師將是少數不被AI替代的職業。”

在她看來，一切都可以被算法模擬，唯獨可被感知的身體經驗，無法被替代，那種確定的觸感，是許多人對抗存在性焦慮的方式。

英國心理學家維吉尼亞·薩提亞提出過著名的“擁抱公式”——人每天需要4個擁抱才能生存，8個擁抱能維持，12個擁抱能成長。大量研究顯示，長期缺乏身體接觸，會加劇孤獨感、提升抑郁風險，甚至影響免疫系統。

但當撒馬將工作拓展到軀體心理創傷方向，她發現，“皮膚饑渴”只是入口。真正浮現出來的，常常是那些尚未被處理的記憶。

艾雨第一次預約前，特意要求匹配一位同性撫觸師。在溝通階段，她以為自己只是需要一個擁抱，或者簡單的“貼貼”。但當撫觸師問她為什么強調同性時，她剛開口，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初中時，艾雨因為身材被男同學長時間羞辱。那些起哄與嘲笑里，還有一個她曾暗暗喜歡的男生。委屈與難堪幾乎覆蓋了她整個少女時代。

從那以后，每當曖昧升溫，她就主動叫停；話題一旦深入，她會直接切斷聯系。越靠近，就越想逃離。

見面時，撫觸師撒馬感覺到她的緊繃，形容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她沒有急著進入流程，只是夸她今天穿得很好看，慢慢觀察她是否放松下來。

談到被霸凌的經歷時，艾雨的眼淚滾落得很快。撒馬沒有打斷，只是握住她的手，讓她適應掌心的溫度，再慢慢觸碰她的手指與肩膀，給出穩定的存在感。

真正開始撫觸后，艾雨依然保留著某種“托著”的力量，沒有完全交付自己。

她戴著眼罩，說自己并沒有感覺到有一個人在撫摸她，被撫觸的過程更像“躺在沙灘上，水從腳邊漫過來。”

撒馬抱住她，她察覺到對方手臂的肌肉。“硬實”讓她聯想到危險。她更渴望一種柔軟的、女性化的擁抱。

撒馬的手臂肌肉很有力量，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當艾雨漸漸沉入其中時，撫觸結束了。幾天后，戒斷反應襲來，艾雨意識到，身體的反應告訴她，自己依然渴望親密接觸。

《老友記》劇照

相比之下，俞心帶來的不是單一的青春期記憶，而是一段漫長的人生重量。

40歲的俞心，在失業與父親去世后，長期失眠、頭痛、肢體震顫。她試過物理療法與心理咨詢，效果并不明顯，最終也找到了親密撫觸師。

當撫觸師觸碰到腹部時，她的身體瞬間僵硬，“我的肚子其實很柔軟，但體感告訴我，它是僵的、不平整的。”

生產留下的妊娠紋，讓她很久不愿面對自己的腹部。

《塔利 Tully》劇照

那一次，撫觸師的手沒有離開，只是輕柔地停留。幾分鐘后，她的呼吸慢慢變深。結束時，她感到一種久違的釋放，身體很多部位的不適隨之緩解。

之后，她又多次預約了同性撫觸師。再往前一步，她開始嘗試與異性撫觸師接觸。更大的手掌、更高的體溫，讓她更容易沉入身體內部。但她說，那種感受并非關于性別，而是關于“生命個體之間的互動”。

俞心回憶，青春期時她曾遭遇暴露狂。那段記憶被壓抑多年，卻始終影響著她對男性身體的感受。在與伴侶的性生活中，她也習慣被動，“主動”意味著羞恥。

在一次次撫觸體驗中，她開始辨認身體里那些最細微的信號——羞恥、恐懼、松動，甚至欲望。最終，她也成為了一名撫觸師。

在不斷治愈自己的過程中，俞心越來越體會到，身體的感受無法被替代，它令人切膚可感地確認自己站在此地，而不是只活在羞恥與觀念中。她仍會害怕“有欲望”的客戶，但她選擇慢慢靠近，守住邊界，也接受不確定。

無論是肖航對親密觸碰的渴望，艾雨對曖昧關系的退縮，還是俞心對性別邊界的反復試探，觸碰無法替他們解決孤獨或羞恥，卻讓他們第一次認真面對它。

在擁抱被外包，親密可以被計時的時代，我們或許無法修復一切，也無法重建所有關系。但至少，在皮膚之下，那些被壓抑的記憶與欲望，終于浮出水面。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BIE別的《破產后，我成為了一名親密撫觸師》

2.生命時報《超六成人不滿性事》

作者 | 小也、芝士咸魚，來源：十點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亞楠，電臺主播。

圖片 | 視覺中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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