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媽走的那天，是2025年11月2日。
離她最后一次化療結束，剛好兩周。離醫生說“腫瘤完全緩解，可以回家休養了”，只過去七天。
七天前，我們全家在醫院門口拍了張合影。她站在中間，戴著那頂她最喜歡的棗紅色毛線帽，笑得眼睛瞇起來。
七天后的凌晨，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滿了管子，再也沒有睜開眼。
2024年8月，我媽確診胃癌。
那年她58歲，退休前是紡織廠工人，身體一直不錯。只是那段時間總說胃不舒服，吃完飯脹，人也瘦了。我帶她去做胃鏡，做的時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指著屏幕上的東西說：胃竇占位，看起來不太好，要等病理。
一周后，病理報告出來：胃腺癌，局部晚期，淋巴結有轉移。
那天從醫院出來，天很熱，太陽曬得人發暈。我媽走在我前面，忽然回頭問我：
“嚴重不？”
我說，不嚴重，能治。
她點點頭，沒再問。
2024年9月，她做了全胃切除手術。
從早上八點推進去，到下午四點推出來，整整八個小時。我們在手術室門口等了八個小時，我爸一直攥著我的手，攥得我手都麻了。
推出來的時候，她還沒醒。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蒼白，嘴唇干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醒來第一句話，她問的是：
“切干凈了沒？”
我說，切干凈了。
她點點頭，又睡了。
2024年10月，她開始術后輔助化療。
醫生說，要做12次，每兩周一次。她問，12次多久？醫生說，半年左右。
她點點頭，說，那就化。
2024年10月到2025年3月，那半年，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每次化療前，她都會緊張，吃不下飯。每次化療后，她都吐得昏天黑地，躺在床上一天起不來。白細胞掉到零點幾，發燒，感染，住院，再化療，再吐，再掉。
第3次化療后，她開始掉頭發。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后讓我陪她去買了頂毛線帽。棗紅色的，她說顏色喜慶。
第6次化療后，她瘦了十五斤。以前合身的衣服都松了，掛在身上晃晃蕩蕩。她照鏡子，說，這下真成紙片人了。
但她從來不抱怨。每次我問她難受不難受，她都說，沒事，熬過去就好了。
第9次化療后，復查CT，腫瘤明顯縮小。醫生說，效果很好，繼續堅持。
那天她特別高興?；丶业穆飞希f，12次做完，就好了。
我說，嗯，就好了。
2025年3月，第12次化療結束。
那天她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說，12次，可算熬完了。
一周后，復查CT，結果出來。醫生拿著報告單，笑著跟我們說：
“腫瘤完全緩解，影像學上看不到任何病灶了。你們可以回家休養了，定期復查就行。”
那天我們全家在醫院門口拍了張合影。她站在中間，戴著那頂棗紅色的毛線帽，笑得眼睛瞇起來。我爸站在她旁邊，也笑著。我拿著手機，按快門的時候，眼眶有點熱。
回家的路上，她說，這回真的好了，可以好好過年了。
2025年10月25日，那是最后一次正常的一天。
那天上午她去菜市場買菜，下午在家包餃子，晚上還跟我視頻，說等我周末回家，給我做紅燒肉。
10月26日早上，我爸打電話來，聲音不對。他說，你媽早上起來說胸悶，喘不上氣。
我趕回家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了，臉色發白，嘴唇發紫。她說，沒事，可能是累著了，歇歇就好。
我說，去醫院。
10月26日下午，急診室。
查了心電圖，查了血，查了心臟彩超。醫生拿著報告單出來，表情很凝重。他說，急性心肌損傷，心功能急劇下降，要馬上住院。
我問，怎么會這樣？
他說，化療藥物對心臟有累積毒性，有些人會在治療結束后出現遲發性心臟損傷。你們之前查過心臟嗎？
我愣住了。
查過。每次化療前都查心電圖，都正常。醫生說沒問題，我們就沒當回事。
10月27日，她住進了心內科。
吸氧、輸液、心電監護。她躺在床上，呼吸很急，說話都沒力氣。我坐在床邊，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一直在出汗。
她睜開眼看我，說，沒事，住幾天就好了。
我說，嗯，好了就回家。
10月28日，情況沒好轉，反而更差了。
心功能指標繼續下降，出現了心衰的跡象。醫生找我談話，說，要轉ICU。
那天下午，她轉進了ICU。那扇門關上的一刻，我爸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10月29日到11月1日，那四天，我每天都在ICU門口坐著。
每天下午有三十分鐘探視時間。我穿上隔離衣，走進去，站在她床邊。她躺在床上，臉上罩著呼吸機，眼睛閉著。我握她的手，她沒有反應。
我叫她，媽，媽，她沒反應。
護士說，她已經深度昏迷了。
11月2日凌晨兩點，電話響了。
ICU打來的。
我到的時候，她身上連著各種機器，血壓靠升壓藥維持，心跳越來越弱。我握她的手，那只手已經涼透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她走了。
從住院到走，七天。從12次化療結束到走，三周。
三周前，她站在醫院門口，戴著棗紅色的毛線帽，笑得眼睛瞇起來。
七天后，她躺在ICU里，再也沒睜開眼。
辦完喪事那天，我一個人回家收拾她的遺物。
那頂棗紅色的毛線帽，還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我拿下來，看了很久。上面還沾著她幾根頭發，短短的，剛長出來沒多久。
她戴著它，熬過了12次化療。
她戴著它，拍了那張最后的合影。
她戴著它，以為自己終于好了。
她不知道，那12次化療，救了她，也殺了他。
后來醫生告訴我，化療藥物對心臟的損傷，有時是遲發的。有些人治療期間沒事，治療結束后反而出問題。她的心臟可能本來就有潛在問題，化療加重了負擔，最后扛不住了。
扛過了12次化療，扛過了腫瘤。
沒扛過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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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個致力于深耕癌癥患者親身敘事的自媒體作者，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艱辛，還有不像命運低頭的滾燙故事。
如果快樂很難，那就祝你平安！愿我們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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