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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后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武俠電影武俠文化為啥不流行了?
上次看有人說,真正看金庸的,都是80后,90后,00后其實是不欣賞武俠的,這就是武俠不流行的原因,這個原因是有的,但是不是主要的。
武俠不流行,主要因為兩點:
1、武俠的精魂不存在了
2、武俠的土壤也不存在了,80后、90后只是表象,即使是8090也跟當年看武俠那幫人不一樣了
武俠的精魂是啥?
武俠的精魂,是俠,不是武。俠的精神內涵,是俠以武犯禁,這是上承自《刺客列傳》、《游俠列傳》的傳統。
所謂的俠客,無論是刺客列傳中的聶政、荊軻也好,還是《游俠列傳》中的閭巷之俠,可以沒有武功,可以身不滿五尺,但是一定要有充盈的英雄氣。
可是什么是英雄,什么是英雄氣?我們那時候,理解英雄俠氣,是江湖俠客快意恩仇的行為邏輯,這種快意恩仇,跟帝王用權力維護統治和社會秩序的行為邏輯是完全沖突的。
最能體現武俠情懷的,我覺得是以前央視有個《中國武俠電影人物志》,里面有一個主題曲:
輕裘長劍,烈馬狂歌,
忠肝和義膽,壯山河!
好一個風云來去江湖客,
敢與帝王平起平坐!
柔情鐵骨,千金一諾,
生前身后起煙波!
好一個富貴如云奈我何,
劍光閃處如泣如歌——
一腔血,流不盡英雄本色
兩只腳,踏破了大漠長河
三聲嘆,嘆嘆嘆,只為家園故國。
四方人,傳誦著浩氣長歌。
武俠的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好一個風云來去江湖客,敢與帝王平起平坐」。
與帝王平起坐,富貴奈我何,才是武俠的精神之野。《天龍八部》的蕭峰,與帝王平起坐,《射雕英雄傳》的郭靖,成吉思汗能征服世界,也征服不了一個漢人,一個俠客的心。
當然,與帝王平起坐并不是為了權力,所謂的武俠,其精髓不是反官府,反建制,而是藏在其中的,對他人命運和處境,發自內心的不可遏制的同情。
可是,新一代的人喜歡的英雄是什么?
谷愛凌,是谷老師這種非常聰明,能夠妥善圓滑地處理事物,讓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英雄。
設想一下,如果《天龍八部》里的蕭峰,《射雕》里的郭靖,能有谷愛凌老師的說話藝術,處事手段,那么蕭峰何至于自刎雁門關,郭靖還在守襄陽城干什么?蕭峰的糾結和無所適從,郭靖的臨難不茍,多少有點落伍。
我刷到過很多人評價《太極張三豐》里的董天寶,說他是反派不是壞人,因為在今天的網友看來,董天寶自己受盡屈辱,忍辱負重,然后帶著兄弟發達,帶兄弟一起進編制,起步就是省廳級干部,在今天一編難求的時代,張君寶,簡直太不懂事了。
相比起來,蕭峰放棄南院大王,郭靖放棄金刀駙馬,蒙古萬戶長,甚至是成為黃金家族成員的機會,就也有點一言難盡了。
你要知道,郭靖如果娶了華箏,他當不了蒙古的大汗,但是他的子孫是有可能成為蒙古汗王的。
什么叫與帝王平起坐?只要低頭認個錯,他就是帝王。
而且今天的網友非常流行「天策上將文學」,那天我看鏢人的解讀動畫,有一個少年李世民出場的鏡頭,結果滿屏的彈幕都是:「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但是我是這個時代的主角」。
也就是說,今天的網友認為,你見到李世民天策上將,你應該納頭便拜,趕緊抱緊粗腿,你還當什么主角。
這讓我想起來黃易的《大唐雙龍傳》,即使這個武俠沒落時代的武俠文學,寇仲也是要跟李世民掰掰手腕的,而不是,他是時代的主角,我直接投子認輸罷了。
這種上來投子認輸的審美,還是在《唐傳奇》的《虬髯客》里才有的觀念。
所以武俠的精魂不存在了,那么拍武俠,寫武俠剩下了什么呢?只剩下一個武,只剩下一個打,從頭打到尾,所以經常有人說,今天的武俠文戲不足。
有沒有想過為啥文戲不足?因為如果沒有了俠,可不就只剩一個武了,都沒有精神世界了,肯定只有個打了。
你會發現,武俠文學,在民國和港臺時代,幾乎都是反建制的,梁羽生不用說,武俠主角幾乎都是反清義士,金庸其實取了一個巧,他的主角,幾乎都是放在多勢力并存的時代,他的主角幾乎都是亂世之俠,所以很方便地用人道主義取代了政治立場,到了古龍就更討巧了,他的主角是盛世之俠,俠客只存在盛世一隅,官府幾乎是不存在的背景板。
我覺得真正毀掉武俠的,正是一個所謂的武俠大家溫瑞安,溫瑞安,以一己之力把所有的武俠摧毀了。
因為他把武俠回歸到了《三俠五義》和《包公案》《施公案》的時代,俠客全部變成了黃天霸,成了朝廷鷹犬,最搞笑的就是四大名捕系列,四大名捕就是四大鷹犬,放在《書劍恩仇錄》里就是張召重,只能當個反派,放在古龍小說,只能當個配角NPC,溫瑞安把它寫成主角不說,而且幾個主角毫無魅力可言,無情、鐵手這些從名字到設定,聽起來就很性無能,無情甚至是個不能人道的殘疾人。
四大名捕,唯一的優勢,都有編制,至于張藝謀老師拍的那幾個「武俠」電影,所謂的英雄,
無名被秦始皇一番說教,就放下了刺客的劍,為帝王殉葬,居然好意思叫《英雄》;
《十面埋伏》里金捕頭和劉捕頭,也是倆公務員。
所以武俠也不是今天才沒落的。
武俠從很早就已經沒落了,首先是土壤就沒了,然后魂魄也沒了,這兩件事不好說誰先誰后,但是也算冤有頭債有主,各自成就。
簡單來說,武俠當年之所以流行,主要就是我們80、90后這兩代人,比較傻,好糊弄。
這兩代人,還在相信,英雄主義敘事,還相信俠義精神。
今天有人在我評論區說,
「甚至不需說俠或者禁或者精神,僅從好看不好看的角度,刺客列傳也過時了,刺客列傳里有個晉國豫讓,為報答恩人,幾次去行刺趙襄子,趙幾乎三擒三放,豫讓忽而用漆腐蝕面皮,忽而吞炭自毀為啞,老婆都不認,結局是又被趙放了,豫得了他的衣服噗噗噗刺了三下,「三躍而擊之」「伏劍自殺」,劇終。豫死之日,志士聞之皆為涕泣……好看嗎?不好看。過時了,和今天一切隔絕如兩個世界。唐宗宋祖李杜蘇東坡能流傳下來,俠都不會,最終會消失殆盡」
確實是,武俠確實是過時了。
在今天的人看來,武俠確實個個都是鐵憨憨圣父,不適應版本和時代了。
但我想到的是,嵇康。
嵇康會一首曲子《廣陵散》,整個朝野上下,只有嵇康一人會,后來嵇康得罪司馬家族被判斬首,臨刑前,三千太學生,跪請嵇康教他們彈奏《廣陵散》,嵇康要過來琴,最后一遍彈奏了此曲,然后說:廣陵散從此絕矣。
從此以后,廣陵散就失傳了。
什么是《廣陵散》?嵇康為啥不傳《廣陵散》?廣陵散從此絕矣啥意思?
《廣陵散》原名叫聶政刺韓,是刺客聶政刺殺韓相俠累的主題,這是一首屬于英雄和俠客的曲子,講的是不畏強權以暴制暴的故事。
嵇康為啥不向三千太學生傳《廣陵散》?
因為嵇康認為,你們不配,三千太學生,都是國家棟梁飽讀詩書,深受文明熏陶,面對司馬家族亂政,竟無一人有聶政姐弟的俠肝義膽,所以你們憑什么學廣陵散。
「廣陵散從此絕矣」的花語,就是「你們不配」。
有些東西不是過時了,就是你們不配。
有俠氣的少年固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不相信俠客的少年,期待董天寶們能夠提攜好兄弟入編同去同去共享富貴,大概率也是想多了,因為一個不擇手段一股腦向上爬的人,根本沒有兄弟,同樣也不介意把兄弟踩在腳底下。
就是董天寶自己,以為自己靠硬舔就可以舔出一條上升之路,殊不知,你認為你能給上層提供情緒價值,人家缺你那點情緒價值嗎?你以為你能送財貨珠玉,人家上層缺你那點物質財富嗎?
所以,80、90盡管很傻氣,今天的新一代年輕人,卻也有自己的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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