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聲光丨陳泰湧：魚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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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也不用踮著腳的時候，阿公已經不在了，那鍋香氣也只能永遠藏在我的記憶深處了。”

“千百年來，灶臺前的溫暖從來不是為了技法，而是為了眼前人的滿足。”

魚在跳

作者/陳泰湧 朗讀/齊東

“魚吃跳，豬吃叫。”本是一種充滿民間智慧的借代修辭手法，說的是選擇食材要新鮮。可到了五六歲的稚童嘴里，就成了給廚師阿公出的一道難題。

阿公是區公所里的廚師，在我的記憶中，他早上會去做饅頭包子，中午和晚上要蒸飯炒菜，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紅案白案全在行。阿公家就在區公所的馬路斜對面，有時太晚了，也有人會摸上門來，讓阿公在家里幫他們下一碗面。阿公是不會動手的，家里的灶臺是阿婆的領地，區公所的廚房是阿公的領地，兩人互不侵擾。當然也有例外，就是每年春節做團年飯，蒸炸煮炒全是阿公上灶，阿婆打下手。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煨魚湯，那是專門給我開的小灶，做的“特供”。

來人吃著阿婆下的面條，還眼饞我家水缸里養著的幾條魚，觍著臉說能不能整條魚來吃，“最鮮不過魚湯面。”他愿意給伙食費，或者明天去河里釣幾條來“賠”起。

阿公既不動手做菜也不惱怒，只是把葉子煙卷起，陪著來人聊天，他愜意地抽了一口煙，摸了摸我的頭，頭也不抬：“你要是我的孫孫，我才給你弄。”

來人不惱，故作高深地對我說：“小崽兒，你曉不曉得有句話叫‘魚吃跳’，你家阿公有個絕活，就是弄好了的魚端上桌，你拿筷子去一戳，那魚還會在盤子里跳。喊你阿公給你弄噻！”

用如今流行的話來說，這句故意惡作劇的話還真就在我心里種下了草，于是天天纏著阿公弄會跳的魚來吃。

阿公真的很會做魚，在區公所的廚房里弄大坨大坨的麻辣魚，一片一片的酸菜魚，還會弄皮脆肉嫩造型完整的紅燒魚。但那些似乎都不適合我吃，我怕辣，更怕吃到魚刺。阿公在家給我弄的是豆腐魚湯，“千滾豆腐萬滾魚。”豆腐經過長時間燉煮，內部形成蜂窩狀結構，充分吸收湯汁入味，而魚經過更長時間的慢燉，魚肉酥爛脫骨，湯汁變得特別地醇厚濃郁。

長大后我讀白居易的詩，“魴鱗白如雪，蒸炙加桂姜。”腦海里真就會浮現出在老家昏暗的廚房里，阿公守在灶前，弓著腰身，掀起砂鍋的木鍋蓋，放入桂皮、姜等香料，那鍋里的魚肉潔白如雪霜，鍋里氤氳而上的不是水蒸氣，而是滿屋的香氣。小小的我就站在灶臺邊，踮著腳。

當我再也不用踮著腳的時候，阿公已經不在了，那鍋香氣也只能永遠藏在我的記憶深處了。

我寧愿記得，也愿意回到我那撒潑打滾的時候——我打翻了阿公端在手里的魚湯，哭著鬧著要吃會跳的魚。

阿公嘗試了很多次，例如將一只活的泥鰍放進煮熟的鯽魚身體里，用筷子戳魚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魚在“動”。可我要的是會“跳”的魚，我要讓盤子里的魚能像年畫上的“鯉魚跳龍門”那樣。

后來，我只要一讀到唐代詩人鄭谷的《淮上漁者》，“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我就會淚流滿面。

再后來，我來到巫山博物館，面對著展柜里的一個陶俑，我淚流滿面。

那是巫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之一，東漢時期的庖廚俑。陶俑膝間置短案，案中置大魚一條。陶俑左手按魚頭，右手握魚尾，正在對魚進行加工。庖廚俑的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博物館講解員介紹，這個東漢庖廚俑形象逼真，富于活力，通過文物可以看到漢代工匠在表現人物的神情、服飾及姿態等方面嫻熟的雕塑技巧，是漢代巴蜀地區陶俑制品的杰出代表。而我，卻似乎穿越了2000多年的時光，看著這個陶俑活了過來，他的臉上綴滿了笑意，為他身邊的稚童在做烹飪魚肴的準備。

講解員說，它左手按魚頭，右手執刀正在處理魚身，這和現代巫山烤魚預處理手法完全一致。

不！我不這樣認為！不是有人說，烤魚的發源來源于江上的船工嗎？講解員又在說這些文物的發現印證了巫山烤魚文化的發展脈絡還隱藏在6000年前的大溪文化里？

不！這些不重要！我并不關心烤魚的發源，也不關心這個陶俑是不是印證了巫山烤魚的歷史，我只想知道，“他”在為誰做魚？他怎么會這么快樂？他的笑容怎么這么熟悉呢？

走出博物館，我還在揣摩，不管是在做烤魚的準備，還是在準備烹飪豆腐魚湯，我也不管他做的是紅燒、麻辣、油炸，他一定是在為自己最愛的人勞作。甚至，“他”也會在烹飪好了的魚身子里塞進一只泥鰍——千百年來，灶臺前的溫暖從來不是為了技法，而是為了眼前人的滿足。

晚餐是在巫山最著名的烤魚店吃的，據說這里的老板是巫山烤魚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菜單上可供選擇的太多了，草魚，鯉魚，鰱魚，鉗魚，鱸魚……味型也有泡椒味、蒜蓉味、豆豉味、青花椒味……

菜譜沒有吸引我，吸引我的是菜譜中夾雜著的一張烤魚節的宣傳單：巫山正以一條魚為筆，用煙火味為墨，讓千年文脈在新時代的爐火上持續沸騰，照見每個普通人心中那條“回家”與“遠方”兼而得之的路。

朋友推推我的肩，指著前方不遠處，“她就是老板，紅姐。”

紅姐端著烤魚托盤正款款走來，臉上堆滿了笑。不巧的是她的腳下稍微一絆，手里的托盤也隨之一顫。

我大叫：“快看，魚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