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山之王”貢嘎山。圖據王崗坪景區微信公眾號
![]()
王小紅登光霧山。受訪者供圖
“自然天賦異稟,人文獨特厚重。”當被問及四川為何成為中國名山最密集的區域之一時,四川大學古典學系、歷史地理研究所研究員王小紅用這樣一句話總結四川山脈的特征。
在王小紅看來,四川的山不僅是地質運動的杰作,更是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而登山,從古至今,正是人與山對話的最佳方式。
3月,2026“一城一山·登遍四川”大型城市登山聯賽正式啟動。活動將以文旅相融為主線,串聯全省21市(州)登山資源,實現一市(州)一特色、節點一主題。王小紅在接受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專訪時,從歷史地理的獨特視角,梳理了四川名山的形成密碼、古人認知的演變軌跡,以及登山觀念從“通神”到“共生”的千年之變。
自然天賦異稟
人文獨特厚重
“四川為什么會成為中國名山最密集的區域之一?”面對這個問題,王小紅從地質史的角度給出了答案。
“四川處于大地構造的十字路口。”她解釋,按照地球板塊構造學說,約6500萬年前,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劇烈碰撞,導致青藏高原快速隆升并向東擠壓,但遇到了歐亞板塊東南部分的古老陸塊,也即四川盆地基底——揚子板塊的阻擋,于是就在交界地帶強烈褶皺、斷裂、隆升,形成了橫斷山系的岷山、邛崍山、大雪山-貢嘎山等系列山脈。
從中國地形階梯來看,四川更是全國少有的同時擁有第一、第二級階梯地貌的省份。從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東部,到四川盆地,這個過渡地帶造就了山的多樣性。而多次構造運動的疊加——印支運動、燕山運動、喜馬拉雅運動——反復塑造著四川的地形山脈。
“再加上我們處于東亞季風和南亞季風的交匯區,兩大季風碰撞帶來充沛的水汽。”王小紅說,降水形成水系,流水長年侵蝕,再加上冰川作用,共同塑造了今天我們所見的這些高峻山川。
自然條件是山的“骨架”,人文則是山的“靈魂”。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王小紅引用這句古話,道出人文對名山形成的關鍵作用。四川雖地處西南一隅,但文化起點極高。從寶墩文化、三星堆、金沙等考古發現,到古蜀王蠶叢、魚鳧的傳說,再到道教發源地帶來的“七十二洞天”“二十四治”,以及峨眉山作為中國四大佛教名山的地位——這些為四川的名山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蘊。
“很多重要的歷史事件發生在四川;歷史名人只要來到四川,都會與山發生交集。”王小紅說,這種人文因素,讓高山成為了名山。
從蜀山泛稱到蜀山之王:
古人認知的千年演變
古人對四川高山的認知經歷了怎樣的過程?王小紅從歷史地理文獻的角度梳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演變脈絡。
“早期一般稱‘蜀山’較多。”她說,從《史記》到宋代的《太平寰宇記》,古人講的蜀山主要指岷山或岷山以西的山。那時對西部高山多歸入昆侖系統,帶有神話色彩。
秦漢以后,四川納入中原一體,人們對山的認知在《史記》《漢書》《華陽國志》及《水經注》等文獻中呈現出從神話到地理事實的轉變。雖然仍帶有一些仙山色彩,但對四川山勢的險峻有了重要認識。
“到了唐宋,這種認識就更多了。”王小紅舉例,李白詩中“蜀國多仙山,峨眉邈難匹”等詩句,反映出從文學藝術層面去認識山已成為主流。在全國總志如《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以及四川地方志中,山的名稱也從“蜀山”這一泛稱,細分為更多具體的山——岷山、邛崍山、峨眉山等。
元、明、清時期,民族融合加劇,漢藏羌彝等各民族對山的認識相互交流。“川西的雪山,如貢嘎山、四姑娘山,被藏族認為是神山;漢族有仙山,羌族有祖山。”王小紅說,各民族的山岳崇拜在文獻中的記載越來越多,對山的認知從四川東部擴展到西部,意象從險峻轉向雄偉、高大、廣袤。
“這為近現代認識‘蜀山之王’奠定了基礎。”王小紅指出,20世紀以來,隨著海拔測量和近代登山運動的興起,人們才正式將四川省海拔最高的貢嘎山稱為“蜀山之王”,四姑娘山為“蜀山之后”,完成從地理事實到文化符號的定型。這是一個對蜀山認知逐漸變化、日益豐富的過程。
從通神寄情到為愛攀登:
登山觀念有何變化?
在四川,登山活動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時候?“至少可以追溯到石器時代。”王小紅說,距今5000年左右的岷江上游營盤山遺址,就有祭祀活動的痕跡,反映出對高山崇拜和登山的可能。《禹貢》記載大禹治水時“蔡蒙旅平”,也有在山上舉行祭祀、向神祇報告治水成功之意。《蜀王本紀》《華陽國志》中蠶叢、魚鳧等古蜀王“田于湔山,忽得仙道”的傳說,也與登山有關。
先秦到秦漢時期,人們為了聯通四川與中原,開始翻山越嶺、打通蜀道。“五丁開山的故事,棧道的發明,都是人們在山上與困難作斗爭。”王小紅解釋,南北朝到宋元時期,開始出現了為探險和修行而登山,這已類似于近現代意義上的游山玩水。
“我最欣賞的是范成大在《吳船錄》中描寫的峨眉山奇觀。”王小紅說,范成大對峨眉山佛光、云海的描寫,即使現在有了照片、視頻,也遠不如他的文字傳神。這標志著古人登山已進入藝術欣賞的層面。
從古至今,國人的登山觀念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最早是通神,認為高山是與神靈溝通的媒介。”王小紅介紹,第二階段是實際需要,聯通內外;同時寄情山水,以山比德,如“仁者樂山”“高山仰止”等,將山的品質與人的品質相聯系,成為修身養性的知己。第三階段是文學藝術的創作探索,甚至上升到哲學層面——如蘇軾“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多元視角。
山既是人們認知自然的階梯,也是窗口。“到了近現代,出現了征服高山的觀念。”但王小紅更看重當下的轉變:“從征服高山,發展到與山共生。體現了新時代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文明智慧。”
“‘為愛攀登’的公益活動,正是傳統山岳文化在當代社會最具生命力的延續。”王小紅對該活動給予高度評價。活動一方面傳承了古人登高望遠、心懷天下的精神傳統,另一方面又以全新方式重塑登山的社會意義——籌集善款資助山區兒童教育,保護生態環境,踐行“無痕山林”理念,帶走垃圾,清理前人廢棄物。
“登山者和山的關系,變成了愛與見證。”王小紅感慨,“在現代,山不再是被征服的對象,而成為愛的見證者、善的傳遞者。這象征著新時代人地關系更加動人。”
作為一名資深登山愛好者,王小紅讀本科時,周末常去登山。“記得大二時全班登重慶北碚的縉云山,60多名同學中,我是跑得最快的。”如今,王小紅常與朋友在周末相約登山、撿柴,享受與山相處的時光。即使因視網膜脫落不能劇烈運動,她仍堅持考察蜀道所有線路,用自己的方式延續著與山的緣分。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