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外長會·專訪｜哈桑·達杰：中國能在中東形成一種“明智的力量平衡”

【編者按】

兩會外長記者會即將召開。進入2026年，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深夜的警報與伊朗首都德黑蘭清晨的爆炸，如同接連拋下的“震撼彈”，當今世界的動蕩變亂正以人們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愈演愈烈。當此之際，中國外交如何為世界注入更多穩定力量？國際社會期待中國外交如何展現大國擔當？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邀集來自中國、歐洲、中東、新加坡的多位專家共同叩觸2026中國與世界的脈搏。

據外交部網站消息，3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分別同阿聯酋副總理兼外長阿卜杜拉、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通電話。王毅在通話中表示，中國始終是維護和平的力量，愿繼續發揮建設性作用，將派中東問題特使赴地區國家斡旋，推動地區重回和平穩定。

當天的通話是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中國與地區國家就事態發展進行的最新一輪溝通，也凸顯了中國在當前亂局下積極勸和促談的努力。

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和負責任大國，過去多年，中國始終堅持站在國際公理和公平正義的一邊，為推動中東地區實現和平穩定與長治久安發揮自己的力量。僅2025年，中國在安理會近30次為巴勒斯坦問題仗義執言。2025年12月，中國再次宣布向巴勒斯坦提供1億美元援助，用于緩解加沙人道主義危機，支持加沙恢復與重建。

此外，中國還就伊核問題、伊以局勢、也門局勢等提出有關方案，推動政治解決有關問題。

而在維護地區穩定之外，中國也與中東國家，特別是阿拉伯國家展開合作，助力地區國際發展。數據顯示，2025年1至7月中阿貿易額達1.72萬億元，同比增長3.2%，創歷史同期新高。更重要的是，貿易結構出現優化：中國對中東出口向機電設備、新能源產品、通信設備等高附加值領域延伸，中東對華出口向石化深加工、鋁材等領域拓展。同時，中國企業在新能源、智能制造、數字經濟等領域的投資明顯提速。

2026年，在美以對伊朗再次發動軍事打擊、中東安全局勢進一步惡化的背景下，中國又將如何加強與中東國家、特別是阿拉伯國家的合作，推動緊張局勢降級，為實現和平爭取機會？在第二屆中阿峰會將在北京舉行之際，中國與阿拉伯國家又如何深化雙邊合作、強化多領域合作，推動“中阿命運共同體”建設？作為“全球南方”重要力量，中國又如何與中東國家通力協作，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背景下，推動國際秩序向更加公平、公正的方向演進？圍繞上述問題，全國兩會前夕，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對約旦侯賽因國王大學媒體與戰略研究系政治學教授哈桑·阿卜杜拉·達杰進行了專訪。

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伊朗德黑蘭，空襲后升起煙霧。視覺中國 圖

中國為“變幻莫測”中東注入“確定性力量”

澎湃新聞：在美國和以色列再次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并導致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伊朗高層數十人死亡后，中東地區的安全風險急劇上升。在這種背景下，阿拉伯世界對與中國在安全領域的合作有何期待？中國強調的“發展促安全”路徑，在安全訴求日益迫切的中東，是否需要新的調整或補充？

哈桑·達杰：2026年，阿拉伯世界期望中國扮演的角色不是傳統的安全替代者，而是一個能夠施展軟性但有效外交壓力的“平衡力量與政治穩定因素”。

“以發展促安全”的方針無需替換，而是需要用前瞻性的安全工具進行“戰略助推”。隨著地區對抗升級，僅靠經濟繁榮已不足以保障發展成果。因此，阿拉伯方面的訴求是將積極的政治調解與大型項目相結合，擴大在網絡安全和防務領域的技術合作，從而使中國從“感興趣的觀察者”轉變為將深厚經濟利益與保護國家主權、遏制沖突升級的可持續地區安全體系聯系起來的“戰略保障者”。

澎湃新聞：2025年中東局勢被描述為“沖突與調整并行”，巴以沖突外溢、紅海航道承壓、地緣政治風險上升。有觀察認為，中國在這一年為動蕩的中東注入了“確定性力量”。也有學者指出，中國正在“加速中東外交”，不再滿足于被動的經濟角色。您如何從宏觀層面評價2025年中國在中東的角色演變？這種“確定性”主要體現在哪些維度？

哈桑·達杰：對中東國家來說，中國現在不只是單純的貿易伙伴，而是可靠的“外交保障者”，為變幻莫測的中東真正注入了“確定性力量”。習近平主席推動了中國從被動經濟體向積極主動的政治存在的歷史轉變，為“發展式和平”奠定了基礎。這一點體現在中國獨特的、在最復雜的地區沖突中搭建對話橋梁，以及通過合作而非對抗來保障海上航線安全的能力上。

2025年的中國外交反映出一種戰略成熟度，為中東地區提供了亟需的平衡，其基礎則是尊重國家主權、拒絕霸權的愿景。中國的這一角色不再僅僅是政治選擇，而已成為重申國際法重要性的全球道義責任，并使中國的存在成為將地緣政治沖突轉化為共同繁榮與持久安全機遇的關鍵因素。

澎湃新聞：在當前阿拉伯國家普遍尋求戰略自主、經濟多元化的背景下，中國的發展經驗對阿拉伯世界的吸引力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是否存在某種“中國元素”正在被阿拉伯國家內化為自身發展敘事的組成部分？

哈桑·達杰：中國經驗的吸引力在于，它提供了一種打破“西方化”對發展模式壟斷的現代化模式，展示了在保持文化主權和政治獨特性的同時實現巨大技術飛躍的可能性。中國吸引阿拉伯世界的是其“結果的務實性”，以及創紀錄時間內建設龐大基礎設施的能力，這與阿拉伯世界追求戰略獨立、擺脫西方政治附加條件的愿望相契合。

已經開始浸潤到阿拉伯國家發展敘事中的“中國元素”，是引領市場而非被市場引領的“強大發展型國家”概念，以及將“數字創新”作為調控和快速增長的工具。這種模式激勵著阿拉伯國家決策者制定基于“彈性中央計劃”和先進產業本土化的國家愿景，從而使中國從單純的貿易伙伴轉變為一個關于如何在不損害國家穩定的情況下，管理重大轉型的“啟發性的參考典范”。

中阿貿易關系轉型：從“市場供應者”變為“發展伙伴”

澎湃新聞：近年來，中阿貿易快速增長，貿易結構也從傳統能源、資源和初級產品領域轉向附加值更高的領域。在您看來，中阿在經貿領域合作的結構升級，是源于中東國家經濟轉型的內生需求，還是中國產業鏈外溢的必然結果？它是否意味著中阿合作正在從“互補型”向“共同創新型”轉變？

哈桑·達杰：中阿貿易的結構性轉變和創紀錄增長，反映了供需驅動力之間的“戰略同步”狀態。這不僅僅是高效率的中國供應鏈擴張的必然結果，更是對中東國家“主權轉型意愿”精準、有組織的回應。中國在新能源技術和智能制造領域處于領先地位，而正在努力擺脫石油依賴、構建數字經濟基礎的阿拉伯世界恰好對這些產品有迫切的需求。

這一情景凸顯了從基于資源換消費品的傳統合作模式向共同創新模式的轉變。中國不僅僅向阿拉伯國家出售電信設備或能源產品，而是通過對阿拉伯國家價值鏈的投資，將阿拉伯國家的出口產品從原材料轉變為科技含量更高的石化產品和鋁制品，從而實現所謂“未來本土化”（localization of the future）。這一轉變標志著阿中雙方已經進入了“結構性接觸”階段，雙方通過共同制定技術和金融解決方案，以適應阿拉伯世界的特殊環境。這使中國從單純的“市場供應者”轉變為“發展伙伴”，建立了一個具有韌性和主動創新力的跨大陸經濟集團。

澎湃新聞：王毅外長在2025年底的中東之行中表示，中方愿加強“十五五”規劃與中東各國發展規劃的對接。這釋放了什么信號？從宏觀層面看，中國下一個五年規劃與中東國家的對接，可能在中東催生哪些新的合作范式？

哈桑·達杰: 王毅的講話傳遞了一個深刻的戰略信息，即中國不再僅僅將中東視為其“出口市場”，而是“主權規劃中的伙伴”。中國“十五五”規劃與阿拉伯國家現代化愿景，比如與約旦的經濟現代化計劃的對接，標志著雙方從偶然性貿易向“程序化結構性整合”的轉變。這一信息強調了中國致力于利用其技術和金融資源，充當地區國家經濟增長的催化劑，從而為這些國家的長期規劃提供更大的確定性，并建立一種基于平等互利的新型相互依存關系。

至于新的合作模式，預計將出現超越單純商品銷售的非傳統模式。首先是“共享價值鏈”模式，即在地區內建立綠氫、半導體等中國先進產業，作為進軍第三方市場的跳板，將地區國家轉變為制造中心而非僅僅是消費中心。其次是“數字與金融主權”模式，涉及構建共享的數據和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擴大本幣清算平臺以減少對外部波動的依賴。最后是“發展和平”模式，將政治穩定與大型跨境基礎設施項目聯系起來，使經濟利益成為地區安全的保障。

在中東治理上形成更緊密合作

澎湃新聞：中國將自身定位為“全球南方”的當然成員，阿拉伯國家也被視為“全球南方的重要板塊” 。在當前國際秩序深刻變革的背景下，“全球南方”敘事對中阿關系的理論意義是什么？它是否有助于中阿在全球治理議題上形成更緊密的協作？

哈桑·達杰：“全球南方”代表了一個重大的理論轉變，它將阿中關系從雙邊合作轉變為一種拒絕單極的重要地緣政治力量。“全球南方”提出的意義在于提供了一種基于價值的替代方案，優先考慮的是“發展主權”和國際正義。這一話語體系為阿中雙方提供了統一的外交語言，并將雙方基于歷史的合作關系轉變為促使全球體系進行變革的“推動力量”。

這有助于促進中阿在全球治理問題上更密切的合作。阿拉伯國家與中國在國際關系民主化上的愿景是一致的，特別是在數字主權和氣候正義等方面。

澎湃新聞：2025年5月，中阿合作論壇第十屆部長級會議上，中國領導人提出構建“五大合作格局”（編注：即更富活力的創新驅動格局、更具規模的投資金融格局、更加立體的能源合作格局、更為平衡的經貿互惠格局、更廣維度的人文交流格局）。從阿拉伯世界的整體反應看，這“五大合作格局”是否抓住了當前中阿關系的核心需求？與首屆中阿峰會的“八大共同行動”相比（編注：即支持發展、糧食安全、衛生健康、綠色創新、能源安全、文明對話、青年成才、安全穩定八大共同行動），這一新框架的戰略升級體現在哪里？

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以色列特拉維夫，一名男子在雅法海灘釣魚。視覺中國 圖

哈桑·達杰：2025年提出的“五大合作格局”代表了中阿關系在地緣經濟格局層面的范式轉變，從“基于資源的商品交換”模式轉向“增值的結構性整合”模式。阿拉伯國家的積極響應，證明這些倡議確實與阿拉伯國家自身的轉型計劃高度契合，比如約旦的經濟現代化計劃或沙特阿拉伯的“2030愿景”。中國將創新和投資作為中阿合作的關鍵支柱，解決了阿拉伯國家在擺脫對傳統能源高度依賴過程中急需的融資和技術轉讓問題。

在我看來，與2022年提出的“八大共同行動”相比，“五大合作格局”帶來的戰略提升體現在以下三個關鍵點：

1. 聚焦性：“八大共同行動”是橫向和全面的，旨在探索機遇；而“五大合作格局”是縱向和深入的，聚焦于未來增長的驅動力，如人工智能、綠氫和普惠金融等。

2. 互惠性：新框架將“貿易”概念發展為“經濟互惠”，確保阿拉伯國家實現貿易收支平衡，并鼓勵其將非石油產品出口到中國。

3. 金融制度化：新框架超越了傳統貸款模式，轉向“創新融資模式”和金融市場一體化，從而加強了阿拉伯國家的金融主權，降低了暴露于單一外幣的風險。

簡言之，我們正面臨從“項目外交”向“政策與制度外交”的戰略轉變，中國不再僅僅是國際承包商，而是塑造阿拉伯國家新發展模式的伙伴。

澎湃新聞：2026年，第二屆中國-阿拉伯國家峰會將在中國舉辦。與2022年首屆峰會時相比，當前的中東格局已發生深刻變化。您認為，第二屆峰會的核心議程應該是什么？阿拉伯世界對此次峰會的最主要期待集中在哪些領域？

哈桑·達杰：將在北京舉行的第二屆中阿峰會將是阿中關系的關鍵戰略里程碑。這次峰會超越了單純外交會議的范疇，成為一個基于戰略獨立和主權發展的“新地區秩序平臺”。鑒于當前的復雜局勢，阿拉伯國家對于此次峰會主要有以下三點期待：

第一，從調解轉向“政治保障”。阿拉伯世界渴望中國在解決巴勒斯坦問題上作為一支平衡力量，通過建立實際機制落實關于巴勒斯坦內部和解的“北京宣言”，制止以色列的擴張主義行為，最終實現“兩國方案”。

第二，將“五大合作格局”制度化。阿拉伯國家希望能夠將合作領域聚焦在創新、數字金融和綠色能源等新興領域，并期待能夠將合作協議落實為服務于各國“現代化愿景”的具體項目，比如電力互聯、聯合人工智能實驗室等。

第三，主權安全與金融韌性。阿中應該努力達成“自由貿易協定”，并擴大在貿易結算中使用本幣，以減少西方金融波動的影響。在阿拉伯國家看來，中國不只是貿易伙伴，而是一個尊重地區特殊性、在大國極化對立面前提供“確定性力量”的伙伴，能夠在地區形成一種“明智的力量平衡”，以增強阿拉伯國家自身主權力量。這也將使峰會成為構建平等、繁榮和具有共同命運的“中阿命運共同體”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