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晨陽,今年38歲,老家在秦嶺腳下,現定居漢中。
今年清明時,我和丈夫帶著孩子回了丈夫老家綿陽。剛待了一天,就接到姑父的電話,小姑生病住院了。接了電話,我連夜趕回了漢中。
走進醫院,消毒水味刺得我鼻子發酸。我三步并作兩步沖進病房,看見小姑正在收拾東西,姑父則垂頭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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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我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突兀,“您這是干什么?”
六十多歲的小姑轉過身,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陽陽來啦……我這病沒啥大不了的,我正打算和你姑父回家,養養就好。”
我一把搶過她手里的東西,觸到她的手掌時,心頭一顫。這雙手給我洗過尿布,給我梳過辮子,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眠地給我擦身子。
姑父看到我眼前一亮,“陽陽,你快勸勸你小姑,大夫說了她這病必須趁早治療,可她就是不聽。”
“大夫說了,您這是早期,治愈率很高。”我強壓著哽咽,拉著小姑不松手,“錢的事您別操心,有我呢。”
小姑搖搖頭,稀疏的白發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我這把年紀了,花那冤枉錢干啥……你表姐他們在廣州也不容易……”
“小姑!”我打斷她,“你安心治病,我和表姐不能沒有你!”我強忍著眼淚,把她按回病床上。
安撫好小姑,我下樓繳費時,碰上來看小姑的母親和弟弟。
“陽陽,你小姑怎么樣了?”母親走過來,眼睛卻瞟著我手里的繳費單。
“子宮癌早期,能治好。”我簡短地回答。
母親一把將我拉到走廊拐角:“你表姐還沒回來,這住院費誰出的?”
“我出的。”見母親拉住我,我只得解釋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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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給你小姑出醫藥費?那可是個大數目!”母親聽了我的話,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度。
“媽,這事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數。”
“你傻啊!”母親急得直跺腳,“你表姐才是她親閨女,輪得到你出錢嗎?再說你弟弟馬上要結婚……”
我盯著母親比小姑還年輕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媽,我給小姑花錢是應該的。她養我小,我養她老。”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你什么意思?嫌我們沒養你?當年要不是政策不允許……”
母親的話讓我不由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三十八年過去,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1987年的秦嶺腳下,春雪還賴在枝頭不肯化。我剛出生三天,裹在藍布襁褓里。父親蹲在門檻上,望著躺在床上的母親,又低頭看看我,眉頭皺成了一團。
大姐比我大六歲,每天放學回來就幫著母親燒火做飯。可爹總說,閨女是潑出去的水,家里沒個兒子,老周家的香火就斷了。母親懷我時,村里老人說,這胎準是個帶把兒的。父親高興得逢人就發煙,把家里的老母雞都宰了燉湯。
可我生下來是個丫頭片子,父親的臉比秦嶺的夜色還黑。他偷偷打聽好了鄰鎮一對沒孩子的農村夫婦,打算不等我滿月就送過去。對外就說我生下來就沒了,這樣不耽誤娘生二胎。
那天晚上,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層后面。爹抱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鄰鎮走。山路崎嶇,他呼出的白氣在寒風里瞬間消散。我突然放聲大哭,哭聲在寂靜的山谷里回蕩。
“哥!”一個急促的女聲從身后傳來。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剛出嫁兩年的小姑,懷里還抱著八個月大的表姐。她跑得氣喘吁吁,頭發散亂,棉襖扣子都開了好幾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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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小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要把娃送人?這可是你親骨肉!”
“女娃子有啥用?”父親甩開她的手,“有她在,你嫂子就不能生兒子了!”
小姑突然撲上來,硬是從父親懷里搶過我。我的哭聲更大了,小姑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臉上,滾燙滾燙的。“養不起就別生!”她的聲音在夜色中發顫,“你們不要,我要!”
那晚,小姑抱著我回了她家。姑父正在灶臺前熬粥,看見小姑懷里多了個嬰兒,驚得勺子都掉了。
“這是……?”
“我哥不要的。”小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咱們養吧?”
姑父愣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我凍得發紫的小臉:“行,多個閨女多份福。”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小姑家的孩子。小姑的奶水不夠兩個孩子吃,她總是先喂飽我,再喂表姐。表姐餓得直哭,小姑就把小米粥熬得稀稀的,一口一口喂她。為了養我,小姑再也沒要二胎。姑父每天天不亮就背著竹簍上山挖草藥,走幾十里路去鎮上賣,換了錢就給我買奶粉。
六歲那年,我發高燒到40度。小姑背著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鎮醫院。山路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得鮮血直流,可她硬是咬著牙爬起來,把我緊緊護在懷里,沒讓我沾到一點泥。
十二歲,我被同學嘲笑是“沒人要的孩子”,躲在麥垛里哭到天黑。小姑找到我時,月光灑在她疲憊的臉上。她捧著我的臉說:“陽陽,你不是沒人要,是小姑搶著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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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年,表姐落榜了。小姑把攢了半輩子的錢拿出來給我交學費,表姐默默收拾了行李,去了廣州打工。臨走那天,她摸著我的頭說:“好好讀書,姐在廣州等你。”
我大學畢業后,選擇回了漢中,想著離家近,有空就能回去看小姑和姑父。我結婚時,小姑偷偷塞給我一個紅布包,里面是她攢的一萬塊錢:“陽陽,這是小姑的心意。”
我的兩個孩子出生后都是小姑帶大的。孩子們從小就黏著小姑,幾天不見都鬧著要“太姑”。
“姐,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弟弟的話打斷了我的回憶。
母親急得直跺腳:“你個傻小子!自己的婚禮都沒著落,還管別人?”
“媽,做人不能忘本。”弟弟推了推眼鏡,語氣堅定,“小時候姐姐總把好吃的分給我,現在她想報答小姑,咱們沒道理攔著。”他輕輕摟住母親的肩膀,聲音放軟:“婚禮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咱們先上樓看小姑。”
看著母親和弟弟的背影,我心中五味雜陳。等我回到病房時,小姑躺在床上,母親和弟弟已經走了。我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小姑,別擔心,一切有我們呢。”
小姑嘆了口氣:“你媽找過你了?”
“陽陽啊,”小姑的眼里滿是心疼,“小姑不圖你報答,你能過得好,小姑就高興。”
我的眼淚終于決堤:“小姑,沒有您,哪有今天的我?”擦干眼淚,我露出微笑,“您可要快些好起來,孩子們可想您了。”
小姑終于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菊花:“好,好……”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沖了進來:“媽!”
是表姐。她放下行李,撲到病床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您怎么不早告訴我!要不是陽陽打電話……”
小姑手足無措地給表姐擦眼淚:“沒事,媽沒事……”
表姐轉身緊緊抱住我:“陽陽,謝謝你。”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布包,“這是我這些年攢的,雖然不多……”
我推開她的手:“姐,你的錢留著買房。小姑這里有我。”
表姐固執地把布包塞給我:“她是我媽!”
我看著表姐眼角的細紋,想起她為了供我上大學,十八歲就去廣州打工,在制衣廠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
“好,”我接過布包,“我們一起。”
小姑看著我們,眼淚無聲地流下。
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治療,醫生說小姑再有幾天就可以出院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和丈夫相視一笑,心中滿是喜悅。回家的路上,我們就開始商量,決定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來,裝上防滑扶手,換上柔軟的被褥,接小姑夫妻來家里住。
“小杰和小雯知道了,肯定得高興壞了。”丈夫握著我的手,眼中滿是溫柔,“以后周末咱們帶著小姑去周邊轉轉,她操勞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我點點頭,眼眶再次濕潤。這些年,小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如今,我終于能好好照顧她,讓她安享晚年。就像她當年義無反顧地選擇我一樣,這一次,換我牽著她的手,走過未來的每一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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