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鄉村,風箱是家家戶戶的標配,灶臺旁的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伙計,守著一日三餐的溫暖。這方方正正的木箱子,約莫和如今的電腦主機一般大小,桐木打造的最是上乘,打磨上漆后結實又耐看。箱內的方形跑板藏著巧思,四周開槽嵌滿雞毛,用麻繩扎緊,既讓板與箱體密不透風,推拉時又輕巧靈便。前后兩個進氣口掛著擋風板,推拉桿時一合一張,像活塞般鼓動出風,順著風道往灶膛送勁,那歇后語“老鼠進風箱——兩頭受氣”,便打這來。風箱總立在灶臺右側,底部墊高、頂部壓塊石板,風嘴對準灶膛,防潮又穩當,一立就是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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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那年,便學著幫奶奶燒火拉風箱。那根拉桿被歲月磨得溫潤,我人小力氣弱,只得雙手攥緊,整個身子隨著推拉前后晃悠,使出渾身力氣才拉得動。推是沉沉的悶響,拉是清脆的亮音,一推一拉間,灶膛里的火苗便跟著起舞,額頭的汗珠滾進柴灰,“嗤”地一聲,冒起一縷細煙,轉瞬就散了。
那時的柴禾金貴得很,陰雨天里,濕柴點著了直冒濃煙,嗆得人眼淚直流,風箱就成了救星。奶奶站在一旁教我,聲音溫柔:“慢些拉,沉穩送風,像給蔫了的火苗做人工呼吸。”我便耐著性子,一下一下慢慢拉,看著濃煙里鉆出一絲倔強的紅,再慢慢織成火紅的網,最后“轟”的一聲,金紅的火焰吞了濕氣,在灶膛里歡騰。那簇火,照亮了奶奶疲憊卻欣慰的臉,也把清貧的日子烘得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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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去外婆家的那些日子,外婆從陶罐里摸出僅有的三枚雞蛋,要做蛋饃吃。外婆坐在灶前添柴,我攥著風箱桿使勁拉,風箱聲震天,灶膛里的火被鼓蕩得像匹金色綢緞,呼呼翻滾。蛋液倒進熱鍋,“刺啦”一聲綻開成金黃的雛菊,油饃在鍋里鼓著泡,卻被我燒的旺火烤得外焦里生。母親在一旁急得直喊:“慢些!你這孩子,喂出了火老虎!”我卻越拉越起勁,滿臉汗水混著煙灰,畫成了小花貓,外婆也不惱,笑著把我摟進懷里,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臉上的灰,掌心的溫度,暖得人心頭發燙。
那些舊時光,揉著風箱的聲響、奶奶的欣慰、外婆的笑意和母親的嗔怪,還有蛋香與焦香,成了記憶里最甜的滋味。如今再想起,才懂那根油亮的拉桿,拉著的不只是風,還有藏在煙火里的親情,還有一段慢悠悠的舊時光。
風箱的故事,遠比鄉村灶臺的歲月悠長。它古時稱橐,亦名橐龠,本是牛皮造的鼓風袋,早在春秋戰國,便成了冶鐵的利器——若無這強勁的鼓風技術,生鐵銅錫難達熔鑄高溫,先祖的冶鐵技藝,便少了這關鍵一環。老子在《道德經》里以橐龠喻天地:“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把天地比作風箱,虛空卻生生不息,一動便有無限力量,這比喻里,藏著古人對自然的通透感悟。山東滕縣的漢冶鐵畫像石里,還留著橐的模樣:三木環、兩圓板,外敷皮革,拉之進氣、壓之送風,正是這小小的鼓風器,助力漢朝冶鐵技藝大步向前。而我們熟知的木風箱,直到明朝中葉才在民間普及,從冶鐵工坊走到農家灶臺,它走過了千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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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鼓風機取代了風箱,燃氣灶吹散了炊煙,故鄉的老灶臺漸漸冷寂,那“吧嗒吧嗒”的風箱聲,也沉進了時光的深潭。如今再回故鄉,灶臺旁沒了那方木箱子,卻總覺得它從未走遠。它藏在奶奶端來的一碗熱湯里,藏在清晨廚房升騰的蒸氣里,藏在每一縷人間煙火里。偶爾入夢,還會聽見那熟悉的聲響,沉穩綿長,像大地的心跳,像故鄉的呼喚。
恍然間才懂,兒時拉進灶膛的,何止是一縷勁風?那是孩童對溫飽的期盼,是奶奶灶臺邊的堅守,是從《道德經》的玄思里、漢畫像石的火光中,一路流淌而來的民族煙火氣。風箱老了,可那口氣還在,藏在歲歲年年的三餐里,藏在每個游子的鄉愁里。
作者:仇文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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