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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1
我是在鏡子前發現自己哭不出來的。
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兩只眼睛。眼睛腫著,但沒流淚。醫生說這樣也好,傷口怕感染,眼淚不干凈。
我盯著鏡子里那雙陌生的眼睛,想,原來,我長這個樣子啊。他還會喜歡這個樣子的我嗎?
以前的我,他喜歡過嗎?
三年了。我和他在一起三年,對著他笑了三年,哭了三年,等了三年。
到頭來,什么都沒有,鏡子里剩下的,就這雙眼睛。
護士進來換藥,說我命大。
車從山道上沖下去,滾了三圈,撞斷兩棵樹,最后卡在半山腰的亂石堆里。我能活著,她說,是老天爺還沒收我。
我沒說話。
老天爺收人,從來不是一下子收完的。他一點一點收,今天收你一張臉,明天收你一條腿,后天收你一個等了三年的人。
我閉著眼睛,聽見護士拆繃帶的聲音,很輕,很柔,可我,還是忍不住的在顫抖。
我害怕,我的臉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更害怕,我會永遠的失去他。
那個讓我又愛又恨的男人呢,他現在怎么樣了?
醒來之后我就問這個問題,可他們總是諱莫如深,避重就輕,答非所問。
2
我第一次見孫月林,是在酒吧。
那年我22歲,大學畢業剛一年。爸媽都是老師,從小管得嚴,我連夜不歸宿都不敢。可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往外跑,想去那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想體驗那種沒人管的自由生活。
酒吧招酒類促銷,我就去了。穿著短裙,端著托盤,一桌一桌問人要不要喝酒。我不會笑,笑得很僵。帶我的大姐說,你這樣不行,酒賣不動,你得學會放電。
我說,什么是放電。
她說,就是讓男人覺得你對他有意思。
對誰都笑,但是得讓別人以為你只對他笑。
我試了,不行,學不會。試完自己都想吐。
孫月林那晚坐在角落,一個人,喝威士忌。我走過去,剛開口,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那種漫不經心的一瞥。
我手里的托盤差點沒端住。
他長得太好看了。
不是油頭粉面的好看,是真好看的那種,棱角分明,五官端正,還賊有氣質——你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你知道他什么都不會當真,可你就是想讓他看你。
他說,你新來的?
我說,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說,一看你扭扭捏捏的放不開,就是個新手。你也不用學著給我放電,我不吃那套。你們上崗培訓什么內容,我都知道的。
他歪著頭說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我臉紅了。紅得發燙。托盤上那幾瓶酒差點讓我抖下去。
他說,坐吧。
我說,我在上班。
他說,我買你所有的酒,你坐下。
我就坐下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三點。
你猜那晚他和我聊什么,全都是他的童年趣事,鄉村回憶,他爬樹,掏鳥窩,偷鄰居家的西瓜吃。爺爺奶奶很疼他。
我全程都在聽他講,仿佛變成了他的小迷妹。
那天晚上我的銷售額最高。
他買了我賣的好幾種紅酒和啤酒,最后卻說要送給我。
我不收,最后放在了他汽車的后備箱里。
他送我回家,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沒上樓。
走的時候,要走了我的手機號。
第二天白天我收到一條消息,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我回復他說沒有。
晚上他又來了,問我在這上班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說沒有底薪只有提成,我的目標是每個月最少掙六千。
他說我雇你吧,跟著我混。
我問他啥工作。
他說是私人助理。
我還是沒明白。
他說要不我們當室友?
我很奇怪?他一看就是有錢人,要住宿舍,找室友?
他解釋了一通。
就是他一個人太孤單寂寞了,想找個伴,排遣寂寞。算是合租室友。但比合租要親密。
他說他也沒有女朋友,他想找個人陪伴,全方位的陪伴。
我明白了。
我同意了。
第二天他來接我,順便帶走了我的全部家當,一個行李箱。
我想收拾其他的生活用品,他說不用了,這些都可以買新的。
我們就在一起了。
朋友問我,你怎么就和他好了?你了解他嗎?
我說,了解。
其實我不了解。我只知道他叫孫月林,三十歲,開一輛保時捷,價值兩百萬,看我的時候眼睛咪起來,很專注的樣子。我還知道他爸媽以前普通,后來很有錢。
他不愿意說他父母的事情。
他問我,你這是第一次談戀愛?
我說,算是吧。
他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個笑我后來琢磨了很久。是覺得我傻?是覺得好玩?還是根本就不信?
現在我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信。
3
同居的第一天,我就把他的襯衫按顏色掛好了。
他說,不用這樣,有阿姨。
我說,我喜歡。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我,看了很久。我回頭,問他怎么了。
他說,沒什么。就是很久沒人給我掛過衣服了。
他爸媽離婚早,他跟著他媽。他媽開公司,忙,一年見不了幾次。他說他小時候學會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給自己煎雞蛋。
我說,那我以后天天給你煎。
他又笑了。說不用,有阿姨。
你就陪我說說話,然后……他停頓了一會,又說,做做運動就好。一臉壞笑的說出了后面的話。
這次笑得很開心,不經意間的。
我那時候以為,這就是愛。
后來才知道,那是可憐。他可憐我,也可憐他自己。兩個可憐的人住在一起,以為能報團取暖,其實只是擠在一塊兒挨凍。
很多時候變成了刺猬,會被對方扎傷。
和他在一起三年。
三年里我學會了所有事。他喝咖啡不加糖,他睡覺必須開一點窗,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不說話,也不讓人靠近。
三年里他沒說過一次愛我。
有一次我問,孫月林,你把我當什么?
他正在看手機,頭都沒抬,說,床伴。
我說,什么叫床伴?
他說,就是睡在一起,搭伙過日子。
我說,那你為什么不找別人?
他抬頭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說,你溫柔。
還有呢?
好看。
還有呢?
對我好。
他說的都是大實話。
我站在那里,手里還端著給他切的水果。西瓜,切成小塊,插著牙簽。他喜歡吃西瓜,但懶得吐籽,我就買無籽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他把手機放下,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怎么。
然后我把水果放在茶幾上,進衛生間,關上門,蹲在馬桶旁邊,沒哭。
哭不出來。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自愿的。
有時候我會想,我和他在一起,圖什么?
圖他好看?他的確很帥。
圖他有錢?他每個月給我一萬塊錢,說是買菜錢。我不上班也不用擔心生計。
圖他對我好?他對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我只是感覺,他不愛我。
4
他三十歲生日那天,我沒去。
他說是個朋友攢的局,在酒吧,很多人,讓我不用去。
我問,為什么不用去?
他說,那種地方沒意思,你去了也是坐著。
我說,我可以幫你擋酒。
他笑了一下,說,不用。
那個笑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輕,現在是淡。淡得我像一杯喝完了的水,放在那里,他想起來就端起來喝一口,想不起來就讓它落灰。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刷他朋友圈。有人發了視頻,他在笑,旁邊坐著一個女孩,披肩發,白毛衣,低著頭,偶爾抬起來看他一眼。
和我當年一樣。
他們離的那么近。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客廳沒開燈,窗簾透進來一點光,是路燈。那光落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的,像我。
我呆坐到天亮。
5
她叫劉曉月。大四,學藝術的,長了一張沒被欺負過的臉。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商場。孫月林說加班,我說那我逛街,正好路過他公司樓下。然后我看見他,和她,在逛商場。
她低著頭喝一杯奶茶,他看著她。那個眼神太扎我的眼睛。三年了,他從來沒那樣看過我。
就是滿含深情的,對著她,笑了又笑。他很在意她。
可他看我呢,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站在另外一個店面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店員出來問我要不要進去。
我說,不用。
回去以后我沒問。我等他開口。等了三天,他開口了。
他說,曼曼,我們談談。
我說,談什么。
他說,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我說,三年了,你現在覺得不合適?
他說,我從來沒想過結婚,你應該知道。也沒有說過你是我女朋友。
我說,我知道。床伴嘛,你說了。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笑。
這個男人,我給他做了三年的飯,掛了三年的衣服,等了三年的一句愛。到頭來,他連編個謊話都懶得編。
我以為他對我會日久生情,誰知道,是掃地出門。
我說,孫月林,你要是真想走,你走就是了。不用跟我談。
他說,我不想讓你難受。對不起,我們分開吧。
這個卡里有10萬塊錢,算是給你的補償。
說完,他把卡放在了桌子上。
我們經常一起吃飯的桌子上。
我一句話也沒說,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呆呆的站著,不看他。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
我感覺我應該做點什么,不應該就這樣被他趕出門。
男人習慣了拿錢處理事情,可是有些傷害,拿錢是彌補不了的。
我不想要他的錢。
給他發了消息:你不欠我的錢。謝謝你的好意,我不要。
我把那張卡,快遞到了他的辦公室,還給了他。
6
后來的事,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
那天下雨,我在家收拾東西。我的東西還沒拿走,我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放一件,難過一會,停一會兒,再放一件。
電話響了。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是個女人的聲音,說,請問是孫月林的——她頓了一下——女朋友嗎?
我說,你是誰?
她說,我是劉曉月的室友。
我說,不認識。
她說,你可能需要認識一下。劉曉月被人包養了,從大一就開始了。那人有老婆,每個月給她打兩萬塊錢。她住的那套房子,是那個男人給她租的。
我沒說話。
她說,我告訴你這個,是因為我看不下去。她在孫月林面前裝得跟個仙女似的,回來就打電話要錢。孫月林送她的包,她轉手就賣了,說那個款式太土,不如直接給現金。
我說,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后面的精彩內容在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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