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國行｜殘佛無言，微笑流散世界

燕趙大地上的行走，總與千年文脈不期而遇。澎湃新聞的本期“文化中國行”，是一場以尋找佛像微笑為主題的專題行走：從邯鄲響堂山石窟中流失海外的佛頭、正定隆興寺里的五彩懸塑倒坐觀，到隱于郊野的毗盧寺水陸道場壁畫……一路遇見，皆是時光留下的文明印記。

響堂山石窟 北窟 視覺中國資料圖

響堂山石窟：殘佛無言，微笑流散世界

春節前夕，冀南大地籠罩在霧霾之中，天地蒼茫，寒意刺骨。冬天是響堂山石窟旅游淡季，走出邯鄲火車站，便有景區直通車在早晨等候發車，車內乘客只有寥落數十人，與窗外蕭瑟的霧霾冬景，一同鋪墊出沉郁基調。乘車一路向西，先抵達響堂山石窟南窟，再前往相距約15公里的北窟。南北兩窟之間一路暢行，沿途草木蕭瑟。

同行的導游早年學習土木工程，因建筑行業緊縮，轉行成為石窟講解員。他用數月自學完成講解內容，如今過上朝九晚五的安穩生活，石窟藝術中的建造模式成為他的“專業”，每天隨車講解一趟，也樂在其中。

被稱為“網紅機位”的拍攝角度，從殘破的石縫里看到微笑的佛像。視覺中國資料圖

步入北響堂石窟的核心洞窟，時光仿佛在此刻凝固，而生命的氣息卻在不經意間撲面而來。一群野鴿與小鳥在幽暗的壁龕間盤旋飛舞，翅羽劃破寂靜的空氣。時而棲息在空蕩蕩的佛肩之上，時而又落在造像頂端，佛像的微笑與咕咕的叫聲融為一體。巖壁與造像間散落著鳥兒留下的痕跡。響堂山之所以得名，便是因洞窟空間特殊，擊掌、甩袖皆能產生清晰回音；而今，這陣陣鴿鳴，也成了石窟里最自然、最特別的回響。

大佛洞釋迦佛，一只野鴿停留在佛頭上。

行走在響堂山石窟，最直觀、也最令人心痛的感受緊隨其后：放眼望去，石窟里幾乎所有的佛像都沒有佛頭，有一些顏色與材質與身像有所不同，都是后人補做的，壁龕中精巧的脅侍菩薩、飛天、供養人像，絕大多數頭像也都被粗暴鑿去，只留下一個個空洞而沉默的痕跡。殘軀佇立，佛首無蹤，整座石窟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劫難。

陽光灑落在無首的菩薩身上。梁佳/攝

響堂山石窟1961年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主要工程完成于北齊，作為北齊皇帝往來于陪都晉陽（今太原）與都城鄴城（今臨漳）之間沿途休憩的離宮，隋唐宋明歷代又有續鑿。南北響堂山現存石窟約20座（注：根據不同統計方法略有不同），摩崖造像450余龕，大小造像5000余尊，還有大量刻經題詞等，這些石窟依山而建，窟山一體，是研究古代佛教、建筑、雕刻、書法的寶庫。中國史學家范文瀾在《中國通史》中認為，響堂山石窟可與龍門賓陽洞、鞏縣第五窟以及云岡各大窟相比擬。

響堂山石窟地處河北邯鄲太行山東麓的滏口陘要道，是連接晉陽與鄴城的咽喉之地，自古便是軍事、交通、文化傳播的樞紐。石窟因地處鼓山不同方位，自然分為南響堂與北響堂，雖同屬一處大遺址，卻在等級、規模與功能上有著明顯區別。

裝飾花紋依然清晰可見 梁佳/攝

北響堂位于鼓山西麓，是北齊皇家親自開鑿的最高等級石窟，氣勢恢宏、規格尊崇，主要供皇室禮佛、祭祀之用。南響堂則地處鼓山南麓，由官宦與僧人合力開鑿，規模相對小巧緊湊，內容更偏重佛傳故事與世俗信仰，作為鄴城至晉陽沿途的禮佛驛站，更貼近民間信仰與日常修行。

北齊（550—577）立國僅27年，卻在這片山崖間留下足以代表北朝晚期藝術水準的石窟群。據河北省文物局官方資料，這里完成了從北魏“秀骨清像”到北齊新風格的關鍵轉型，造像衣紋呈現“曹衣出水”的特征，是絲綢之路藝術東傳的重要實物見證。

北響堂大北洞中心柱南龕兩位脅侍菩薩的頭像 美國賓夕法尼亞考古與人類學博物館（賓大博物館）藏 網頁截屏圖

北響堂大北洞中心柱南龕兩位脅侍菩薩的頭像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與人類學博物館（賓大博物館）藏

響堂山石窟內的畏獸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 館藏號1957.360

響堂山石窟的命運并非一帆風順。北周滅佛運動的掃蕩、民國時期的文物劫掠，讓這座藝術寶庫滿目瘡痍，不少精品文物流失海外。

如今的響堂山滿目殘缺。民國初年，因時局動蕩、監管廢弛，大量佛頭、菩薩、飛天、畏獸浮雕被盜鑿走私，經由盧芹齋等文物販子流向海外。其中一尊出自響堂山的北齊佛首，如今便收藏于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響堂山的佛頭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館藏號 1923.97

這尊佛首面部輪廓摒棄了北魏的清瘦感，轉向豐圓飽滿，顴骨低平，額頭寬闊，整體輪廓呈柔和的球狀；雙眼細長，眼瞼低垂，目光內斂；嘴角微微上翹，形成若有若無的“神秘微笑”，唇線清晰，上唇常呈“M”形，既慈悲又含蓄，這便是極具代表性的“北齊式微笑”。

響堂山石窟中這些北齊藝術珍品流失散藏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弗利爾美術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多家海外機構，石窟巖壁至今仍留著難以愈合的鑿痕，成為近代文物流失的沉痛印記。

響堂山數字展示中心陳列的復制的佛手，高度73.7厘米。 現收藏于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

復制的菩薩頭 高度88.9厘米 現收藏于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

佛教經典《金剛經》有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位于北響堂的數字展示中心，用3D打印等技術復制的佛像。梁佳/攝

離開響堂山石窟的第二天，邯鄲降下一層薄薄的雪。白雪輕輕覆蓋在鼓山之上，將石窟、崖壁都裹進一片素白之中，千年滄桑，仿佛在這一刻被溫柔撫平，只留下天地寂靜，山河無言。

被薄雪覆蓋的響堂山石窟 來源：響堂山旅游微信公眾號

隆興寺與毗盧寺：古建藏韻，觀音倒坐而笑

地處河北正定的隆興寺始建于隋，興盛于宋，是我國現存規模較大、保存完整的宋代佛教寺院，也是梁思成和林徽因曾經多次測繪調查的重要古建實例。寺內中心大殿大悲閣正在修葺。筆者來到摩尼殿觀看懸塑觀音像，兩邊的壁畫因需要保護無法打燈，大都漫漶不清，難以看清細節。

隆興寺，寺內大悲閣正在修葺。梁佳/圖

隆興寺始建于隋開皇六年（586年），初名龍藏寺，唐代稱龍興寺，清康熙年間賜名隆興寺，歷經多代修繕擴建。梁思成在《正定古建筑調查紀略》中稱隆興寺為“京外名剎之首”，認為摩尼殿斗拱形制與《營造法式》記載高度吻合，具有重要建筑研究價值。寺內還特設了展廳，講述了梁思成的幾次測繪過程。

這個古寺更像一個古建筑博物館。天氣寒冷，天空飄起小雪。寺院內，工作人員正將塑料桶中放涼的水倒入陰溝，因為殿內不能供暖只能以熱水暖身。據介紹，隆興寺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筑以木結構為主，按照文物建筑消防安全相關規定，寺內嚴格限制用電，不允許架設電線和使用電器取暖。

大悲閣內所供的銅鑄觀音像被稱為“千手千眼觀音”。圖片來源：興隆寺官網

沿中軸線前行，大悲閣內的千手千眼觀音像正在進行修葺。大悲閣是隆興寺的主體建筑，兩側配殿分別為御書樓和集慶閣，三殿均始建于北宋，現存建筑為1999年重建。大悲閣內所供的銅鑄觀音像通高21.3米，是北宋開寶四年（971年）奉太祖趙匡胤之命鑄造。共42臂，現存觀音像的身體部分和當胸合十的兩只手臂是宋代銅鑄，其余兩側40只全部為民國時期重裝的木質手臂。據說每只手眼都各有25種法力，40只手眼和25相乘便成了千手千眼。因此這尊觀音被稱為“千手千眼觀音”。

五彩懸塑倒坐觀音 梁佳/攝

摩尼殿建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殿身四面出廈，形成十字抱廈的形制，梁思成認為此類布局在古代建筑實例中較為少見。殿內北壁的五彩懸塑倒坐觀音，是整座寺院的精華之一。這尊觀音一改宗教造像的莊嚴肅穆，右腿踞起、左足踏蓮，身姿閑適自在，面容溫婉含笑，目光低垂含情，曾被魯迅贊為“東方美神”。這也是此行筆者尋覓佛像微笑的重要一站。民間有“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的說法。

摩尼殿內各壁滿繪以佛教故事為題材的壁畫。除內槽東西扇面墻內壁的“十二圓覺菩薩圖”和“入大菩薩圖”為清代補繪外，其余皆為明代遺存。檐墻生動描繪了佛祖釋迦牟尼降生、出家、苦行、成道、涅槃等整個過程，稱“釋氏源流圖”。東、西扇面墻分別繪“西方勝景”和“東方凈琉璃世界”。壁畫采用瀝粉貼金的藝術處理，色彩艷麗，層次清晰，在現存明代寺觀壁畫中屬上乘之作。

“西方勝景”壁畫

“西方勝景”寬9.14米，高7.13米，構圖宏偉，色彩艷麗，將虛幻的“西方極樂世界”展現出來。畫面主題以西方三圣——阿彌陀佛、觀音、大勢至菩薩為中心，共繪佛、菩薩、羅漢等400余身。壁畫左下角則以暗淡的灰綠色繪出了世俗間生老病死諸苦，與色調明快、氣勢恢宏的西方極樂世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小雪漸停，筆者告別隆興寺，乘車前往地處石家莊偏遠郊區的毗盧寺。這座寺院隱于郊外，院內亦不見香火，僅有幾座樸素古建筑靜靜矗立。寒氣沁入佛殿，工作人員再三提醒游客不可拍照，殿內佛像雖落滿塵土，但不敢隨意清掃，以免剝落。根據河北省文物局資料，毗盧寺始建于唐天寶年間，現存建筑多為明代遺存，1996年被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明代壁畫為主要特色。

因保護需要，殿內不設燈，原作壁畫受歲月影響，色彩與線條多已模糊，極盡目力也難以看清全貌。行至寺院最內側，設有專門展廳。在溫暖的展廳內，展出1:1比例復原的壁畫，能夠完整呈現壁畫整體內容。

十六高僧與持國多聞天王像局部（復制品） 梁佳/攝

引路王菩薩（復制品）

據官方資料介紹，毗盧寺壁畫為明代水陸道場壁畫，壁畫總面積約122平方米，分上下三排排布，共計508位人物、122組畫面，是國內水陸畫題材中體系較完整的遺存。壁畫以儒、釋、道三教合一為核心，壁畫采用工筆重彩技法，以礦物顏料設色，線條流暢，人物造型生動，是研究明代民間繪畫與信仰的重要實物資料。

正定古城：古塔林立，構成天際線

離開毗盧寺，再去正定古城。這座素有“九樓四塔八大寺”之稱的古城，以四座千年古塔為地標，將古建美學與佛教文化融為一體。廣惠寺華塔、臨濟寺澄靈塔、開元寺須彌塔、天寧寺凌霄塔分立城中，形制各異、各有千秋，共同構成正定古城天際線。

在古塔邊拍攝古裝照的女子們 梁佳/攝

華塔周邊分布著不少古風攝影影樓，隨處可見身著傳統漢服與仿古服飾的女子在此取景拍照，千年古塔與少女微笑交織。

其中廣惠寺華塔（多寶塔），因其獨特的外觀風格，令人駐足。據記載，華塔始建于唐貞元年間（785—805年），現存主體為金代修繕遺存，1961年列入首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廣惠寺華塔

這座高古塔不同于一般佛教建筑講究莊嚴、肅穆的風格，樣式奇特：塔身上半部分裝飾滿了各種繁復的花飾，看上去好像巨大的花束。古建筑專家梁思成于1933年考察完正定古建筑群后，在《正定調查紀略》中描述道：“若由形制上看來，這華塔也許是海內孤例。其平面及外表都是一樣的奇特……斗拱配置奇特，每面有一朵主要的補間鋪作在正中，兩旁另加兩雜次要的補間鋪作，都是很少見的做法……斗拱是出兩跳偷心造，當心間用補間鋪作一朵。其最奇特處在兩相接面闌額之安置，不是同高，而上下相錯，也是極少見的做法。”

梁思成稱其為“海內孤例”，足以說明廣惠寺華塔的建筑構造給梁思成留下的極深印象。塔高33.35米，塔身四層，第一層四隅建有四座小塔，形狀均為六角形亭狀單層套室；四層為塔之精華所在，塔身呈圓錐體，周身做壁塑，通體沿八角八面的布局交叉塑有力士、海獸、獅、象、佛、菩薩等，形象生動，排列有序。這座古塔的主體裝飾是獅和象兩種動物，這兩種動物分別為《華嚴經》中華嚴三圣的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的坐騎，作為主尊的釋迦牟尼佛，供奉在塔中心。

河北石家莊正定古城 南門長樂門上看四塔同框夜景 視覺中國資料圖

登上正定古城墻，即可俯瞰古塔構成的天際線。臨濟寺澄靈塔為臨濟宗祖庭標志性建筑，密檐秀麗，青瓦雅致；開元寺須彌塔古樸方正，形似小雁塔，顯唐代雄渾；天寧寺凌霄塔以“塔心柱”結構為一絕。四座古塔跨越唐宋金，與隆興寺、古城墻相映成趣，讓正定成為一座露天古建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