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洞察時局#
2014年春天,我又過鴨綠江了。
說起來也巧,在丹東吃飯的時候認識個朋友,他在那邊倒騰食品機械,說朝鮮人愛吃甜的,餅干、糖果、點心,只要有糖,什么都好賣。他說你有人脈,有經驗,不如試試食品加工。
我想了想,也對。假睫毛是給別人代工,掙個辛苦錢。食品不一樣,做出來就能賣,朝鮮人自己也買,中國人也收,路子寬。
就這么著,我又去了新義州。
這回的廠子選在郊區(qū),離之前那個地方二十來里地。朝方派來的合作方換了一家,姓黃,四十多歲,人民裝,徽章擦得锃亮。他帶我看了塊地,靠路邊,水電都通,就是空著,長滿了荒草。
“這地皮,”翻譯小崔說,“黃廠長說了,不要錢。你們用就行。”
我愣了一下:“不要錢?”
“不要。算合作條件。”小崔說,“你們出設備、出原料、出技術,他們出地皮、出工人、出廠房。掙了錢,按比例分。”
![]()
我心里算了一筆賬。新義州這邊,租一塊地一年怎么也得幾萬塊。不要地皮錢,省下的全是利潤。
“廠房呢?”
黃廠長指了指遠處一排平房:“正在修。下個月就能用。”
我看著那排平房,墻皮脫落,窗戶漏風,屋頂?shù)耐咂绷撕脦讐K。這能叫“修”?
可我沒吭聲。地皮不要錢,廠房將就著用,工人便宜——一個月四五十塊錢,跟五年前一個價。這種條件,擱哪兒找去?
五月份,設備到了。
三臺餅干生產線,從丹東拉過來的,舊的,但還能用。安裝的時候,我雇了十幾個朝鮮工人,全是女的。招工那天來了二百多人,我挑了些年輕、手巧的,平均年齡二十五六,最小的十九。
開工前,我給她們培訓。教怎么看溫度,怎么調面糊,怎么控制烘烤時間。她們學得很認真,拿著小本子記,一筆一劃,像小學生描紅。
可有一件事讓我納悶:培訓的時候,我讓食堂蒸了白面饅頭,一人兩個,管夠。她們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后就不吃了。我問怎么了,小崔問完回來跟我說:“她們說,太甜了。沒吃過這么甜的饅頭,舍不得吃。”
我這才知道,食堂里用的面是中國的精白面,糖是中國的白砂糖。在朝鮮,這些都得憑票供應,普通人一年也吃不上幾回。
“那怎么辦?”
“她們說,”小崔看著我,“想帶回去給家里嘗嘗。”
那天中午,幾十個饅頭,全被她們用塑料袋包好,塞進隨身帶的布包里。
六月份,開始試生產。
第一批餅干出爐的時候,滿車間都是香味。黃廠長來了,嘗了一塊,眼睛亮了,說好吃,比朝鮮本地的好吃。他當場訂了一百箱,說要送給上面的人嘗嘗。
我聽了,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的人”,是誰?我沒問。可我知道,在朝鮮,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要打點了。
果然,從六月底開始,檢查就來了。
先是防疫站的。來了三個人,穿著白大褂,拿著儀器,在車間里轉了一圈,說衛(wèi)生條件不合格,地面有積水,墻角有灰塵。我趕緊讓工人打掃,又塞了條煙,才算過關。
![]()
過了三天,消防的來了。說滅火器過期,電線老化,要整改。我買了新的滅火器,重新布線,又請吃了一頓飯。
又過了五天,稅務的來了。說賬目不清楚,要查賬。查了兩天,說有些票據(jù)不規(guī)范,要罰款。罰了兩千塊,人民幣。
七月份,勞動部門的來了。說用工合同不規(guī)范,要重簽。重簽了一百份合同,每份都要蓋章,蓋一個章五塊錢。
八月份,質檢的來了。說餅干包裝上沒印朝鮮文,要重新印。我找印刷廠,印了一萬張新包裝,花了三千塊。
九月份,物價部門的來了。說定價太高,擾亂市場秩序。我解釋說這是出口的,不是內銷的。他們說出口的也要報備,補手續(xù),又花了一千。
黃廠長每次來,都說:“廠長,這是正常檢查,別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可我沒辦法。
十月份,賬本翻出來了。
三個多月,生產了二十噸餅干,賣了十五噸。除去成本、工資、原料,賬上第一次有了利潤——不多,八萬塊錢。
我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機器轟隆隆地轉,看著那些女工低著頭干活,心里說不出的滋味。三個月,地皮不要錢,工人四五十塊一個月,可檢查來了十幾波,打點花了快兩萬。剩下的六萬,還得跟朝方分。
那天晚上,黃廠長來了。他拿了條煙,坐下跟我聊天。
“廠長,”他說,“廠子干得不錯。上面很滿意。”
我說謝謝。
他抽了口煙,又說:“上面說了,明年可以擴大。多招人,多生產。”
我看著他,沒說話。
![]()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上面的意思是,合作方式可以調整一下。現(xiàn)在是你出設備,我們出地皮、工人,五五分。明年嘛……”
“明年怎么了?”
他笑了笑:“明年可以考慮,由我們統(tǒng)一管理。你負責技術和銷售,生產的事,我們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統(tǒng)一管理”,是什么意思?小崔后來告訴我,在朝鮮,這叫“接管”。廠子干好了,利潤多了,就會有人盯上。他們會找各種理由,說管理不規(guī)范,說用工不合法,說賬目不清楚。然后,就會有人來“協(xié)助管理”。再然后,就變成“統(tǒng)一管理”了。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一個人在廠區(qū)里轉。
走到車間門口,看見里面亮著燈。推門進去,是幾個女工,蹲在地上,用抹布一點一點擦地。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怎么還不回家?”
她們看見我,站起來,有點慌。小崔也在,她小聲說:“她們說,明天檢查的又來。怕不合格,影響廠子。”
我心里一熱。
崔姑娘——那個十九歲的——走過來,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她說,廠長,我們知道廠里難。我們多干點活,少出點錯,檢查的就少找麻煩。”
我看著她,看著那幾個蹲在地上擦地的姑娘,喉嚨發(fā)緊。
“你們吃飯了嗎?”
她們互相看看,沒說話。
![]()
我去食堂,把剩下的饅頭熱了熱,又煮了幾個雞蛋。她們接過去,還是老規(guī)矩——咬一口,然后就不吃了,用塑料袋包好,塞進兜里。
“廠長,”崔姑娘說,“這饅頭甜。帶回去給弟弟嘗嘗。”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們把那幾個饅頭小心地收好,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一月份,又來了三波檢查。
有一回,是幾個人穿著便裝來的。他們沒穿制服,可黃廠長見了,臉都變了。他把他們請進辦公室,讓我別進去。他們在里面待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黃廠長臉色發(fā)白。
“什么人?”我問。
他沒回答。只說:“廠長,廠子先停幾天。等通知。”
停了一個星期。再開工的時候,賬上又少了五千塊。
小崔后來偷偷告訴我,那是“上面的人”。至于是哪個“上面”,她沒說。
十二月底,我回了趟丹東。
在江邊抽煙的時候,碰見一個熟人——老劉,在朝鮮干了七八年,什么買賣都做過。他聽我說完,嘆了口氣。
“兄弟,你太天真了。”他說,“地皮不要錢?那是鉤子。用工便宜?那是餌。等你養(yǎng)肥了,就有人來宰了。”
我說我知道,已經來了十幾波檢查了。
他搖頭:“檢查算什么?那是小打小鬧。等你真掙了錢,就不是檢查了,是接管。你信不信,再過半年,這廠子就不姓李了。”
我沒說話。
他拍拍我肩膀:“撤吧。趁還沒陷太深。”
那天晚上,我躺在丹東的旅館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想的,是那幾臺機器,那幾十個女工,那些蹲在地上擦地的姑娘,那些咬一口就包起來的饅頭,還有那句“帶回去給弟弟嘗嘗”。
撤?她們怎么辦?
2015年1月,我回了新義州。
廠里還在生產。餅干一箱一箱裝上車,拉走。女工們還在低頭干活,手一刻不停。
崔姑娘看見我,跑過來,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是一雙襪子,灰色的,針腳細細密密,疊得整整齊齊。
“廠長,”小崔翻譯,“她說,過年了,給廠長織的。”
我接過來,攥在手里。
“你弟弟呢?”
“在家。”她說,“等肉吃。過年就有肉了。”
我想起賬上那八萬塊錢,想起黃廠長那句“統(tǒng)一管理”,想起老劉說的“撤吧”。
那天晚上,我把賬本翻開,算了很久。
地皮不要錢。用工低價。剛盈利。檢查十三波。打點兩萬多。賬上還剩六萬。明年會怎么樣?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些女工蹲在地上擦地的時候,想的是“怕不合格,影響廠子”。她們把饅頭咬一口就包起來的時候,想的是“帶回去給弟弟嘗嘗”。她們給我織襪子的時候,用的是裂著口子的手,和半夜不睡覺的時間。
朝鮮那地方,地皮可以不要錢,工人可以給低價。可人心,是拿錢買不來的。
那雙襪子,我放進了行李箱。
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