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曉玲正在發言 梁家旗攝
封面新聞記者 羅石芊 梁家旗 杜江茜 北京攝影報道
從海拔1000米以上的大巴山腹地,到十四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四川代表團開放日的現場,3月6日,在100多家媒體的“長槍短炮”下,全國人大代表胡曉玲用平靜的語調講述了“兩杯水”的故事。
“一小杯黃連水,一大杯蜂蜜水,這是我們黃連村的特色待客之飲。”作為四川省達州市宣漢縣龍泉土家族鄉黃連村支書,胡曉玲說,這兩杯水是想告訴大家,全村人不忘過去的苦,也珍惜現在的甜。
黃連村的苦盡甘來之間,有著胡曉玲大學畢業后選擇回到家鄉的16年,讓全村的日子更甜,則是這位年輕代表從現在延展到未來的理想。
“苦村”回來了位大學生
“現在黃連村里怎么樣?”
“黃連還種嗎?村里還有其他什么產業呢?”會議結束后,面對涌上來的記者提問,胡曉玲有點應接不暇。
對于她而言,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長到要從黃連村這個名字說起。
“曾經,外村人都叫我們黃連村是‘苦村’,我們是名副其實的苦不堪言。”胡曉玲在黃連村出生、長大。2013年之前,村里沒有公路,沒通自來水,98%都是漏房、爛房、危房,有時候村民買包鹽都要賒賬,“就是那么窮,老百姓窮得麻木!”
![]()
過去的黃連村
很長一段時間里,因為不具備大面積種植水稻的條件,村里人大多只能靠山吃山,種點土豆、玉米維持生計。即使有種中藥材的,也因為不通路,運輸成本特別高。
那時候,村里人為了打電話,爬兩個鐘頭到山頂借信號;晚上在村里開完會,還要走兩個小時才能回家。除了基礎設施極度欠缺,村里產業更是沒有。
“稍微好一點的家庭,人均年收入2000多塊錢都算不得了,很多家庭都是靠借錢過年。”胡曉玲說,曾經村里人只要下山,別人通過衣著和面貌就能辨別出是黃連村的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人都想離開的村莊,2010年,作為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胡曉玲選擇了回來。
“因為我的父親。”胡曉玲的父親,是幾十年前村上唯一的老師。當時,周邊的村子里沒有學校,為了上學,家長會帶著孩子翻山過河來到黃連村。有一年,父親突然生病,教學停滯、孩子停學、家長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后來我們把家里的門板全部拆下來,放在堂屋當課桌,扶著父親給來家里的孩子們上課。”
父親身體稍稍能活動后,胡曉玲和母親又背又扶,把他送到學校,看他給孩子們既當保姆又當老師。
“可能就是從小看著父母的付出,我畢業后沒怎么多想,就決定要回到這里。”胡曉玲的選擇,也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有能力去做點什么,是我的幸運。”
黃連村的“甜”書記
回到家鄉后,胡曉玲當選了村支書,一當,就是16年。
“剛回來的時候,別說手機,信號都沒有。”土生土長的胡曉玲,知道村里最大的“痛”——沒有一條通村的公路。
“2013年,縣上一位領導來了解情況,在山頂上步行十多公里,走7、8個小時。”胡曉玲抓住機會,講出了村里發展存在的各種問題。很快,村里修通了一條6.5公里的通村公路,告別了人背馬馱的時代。就是這短短的6.5公里,讓村里種中藥材的老百姓當年共增收了20多萬元。
![]()
胡曉玲正蹲在路邊討論工作
“所以你看,要想富先修路,這話說得很有道理。”胡曉玲說。路通了、信息暢了,大家的積極性就高了,越來越多人加入到種植中藥材的隊伍中。村里的坡地上,成片的香木、黃連取代了以前的零星種植,待到開花時,胡曉玲又發現了“商機”。
![]()
黃連村人正在種中草藥
蜜蜂尋味而來,在中藥材間穿梭采粉。“中藥材種植的地方環境污染相對較少,蜂蜜的質量也相對較高,于是村里開始養蜂釀蜜,物盡其用。”胡曉玲說。同時,她根據黃連村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引進了玫瑰種植和加工產業,經過仔細地考察、研究和準備后,村里開始集體做引領和示范,試點玫瑰種植。
![]()
黃連村的玫瑰花正在被烘干
“2020年,依托巴山大峽谷文旅扶貧景區,村里實現了一步跨千年。”開放日的會議上,胡曉玲舉了個例。“有一家中年夫婦家里有6張桌子,他賣土家湯鍋一天收入能夠達到4000多元,有些賣小吃的村民一天收入也有上千元。”
村民們修民宿、搞餐飲、參加景區民俗表演,腰包鼓了,精神也富足了。
但這條路,一開始并不被村里人理解。
“村民反問我,有褶子的床鋪為啥自己能睡,游客就不能睡?說到底就是思維沒有轉變過來。”胡曉玲開始挨家挨戶做工作,天天督促換被子。“時間久了,村民們看到游客們穿得干凈漂亮,要求也高,自然思維就變過來了。”
苦盡甘來,更多甜
“黃連有點苦,但是黃連里面有甜滋味。”這是胡曉玲對過去16年的最大感受。
于是,一小杯黃連水,一大杯蜂蜜水,開放日里這“兩杯水”故事,不僅展示了“苦村”現在甜滋滋的日子,更讓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帶來的變化被具象化。
![]()
胡曉玲和村民們一起挖黨參
胡曉玲能清楚說出每一點的變化。
2014年,村里建起信號塔,告別上山借信號的歷史。2016年,全村主干道貫通,家門口半山腰,有的老人第一次看到了車。2017年黃連村率先實現脫貧摘帽。截至2026年3月,黃連村發展中藥材2萬余畝,還開起了32家民宿,每年人均純收入在2.5萬到3萬余元,還是“中國木香之鄉”。
到了農忙季節,胡曉玲基本都在村上,守在田邊,她說,不止是教大家新產業新技術,更是要大家一起做,才會有信心。
![]()
胡曉玲(右)和當地村民一起勞作
深山的村莊也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在游客中,甚至還有了外國人。村里老人說自己從沒見過那么多人,覺得新奇又開心。但當問到有沒有年輕人回來,胡曉玲卻遲疑了。
“現在還不是一個成熟的時機。”胡曉玲很冷靜,她清楚,每個家庭培養一個孩子的漫長和用心。現在村里的旅游產業才剛剛起步,如果馬上把年輕人叫回來,很多知識都沒有得到應用,孩子也沒有得到鍛煉,反而浪費了人才。“等我們把基礎打牢后,再號召更多年輕人回來。”
在會后,有媒體問到胡曉玲如何看待“家國理想”這個詞。她覺得自己沒有很宏大的理想。曾經,她最大的目標就是讓她的家鄉,在這個最好的時代里,抓住機會,實現由苦到甜的蛻變。
而現在,在見到了更大的世界,有了更大的責任之后,她覺得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不辜負當下的每個瞬間。所以,在大方向還是圍繞鄉村振興的前提下,她也計劃要多去別的鄉鎮調研走訪,“要對得起人民代表,這個名字。”
眼下,黃連村的項目都在推進中,胡曉玲時常會冒出很多新想法。例如,能否助力巴山大峽谷創建為5A級景區,讓革命老區的綠水青山持續轉化為群眾的金山銀山,又例如,能否加大山區智能機械研發推廣力度,解決老百姓農業生產用工難、強度高、效益低的問題。
說到這些時,北京陽光明媚。她知道,等到會議落幕,回到家鄉,山上的花兒都會盛開,那條入村的公路上時有車輛經過,放學的孩子奔跑著在唱歌。
胡曉玲知道,苦盡甘來之后,就是更多的甜,一直甜下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