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3.7
地點:烏克蘭基輔
![]()
蘇耶娃是我的一位烏克蘭朋友。她是中烏混血兒,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而且?guī)е鴸|北夾著北京腔的味道。與此同時,她的烏克蘭語也說得非常麻利,英文也很好。
她的媽媽是烏克蘭人,爸爸是中國人。她出生在中國。后來因為家庭的原因,父母離異,她便跟著媽媽回到了烏克蘭,在烏克蘭中部的一座小城市里生活、學習。
歐洲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她剛剛進入大學,是一名大一的新生。
我們也是機緣巧合在網絡上認識的,互相加了微信,她后來也進了我的微信群。
那時候的她,天真、燦爛,身上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沖勁。她不太關心那些復雜的歷史爭論,也不愿意卷入那些政治話題。她的世界很簡單——讀書、生活、規(guī)劃未來。
如果沒有戰(zhàn)爭,我想一切都會是美好的。她的人生軌跡大概會按照原來的計劃走下去。她學的是法律專業(yè),在烏克蘭,這個專業(yè)一直都很好找工作,即使在現在的環(huán)境下,依然是一個相對“吃香”的職業(yè)。
但戰(zhàn)爭的到來,把一切都打亂了。
我常常覺得,人的一生多少都會有一些規(guī)劃。可戰(zhàn)爭,就像一面完整的鏡子,被一錘一錘地砸下去,碎成無數塊。即使后來再拼湊起來,也已經不再完整。
你會突然發(fā)現,自己的命運在那一刻被徹底改變了。
它不再是你曾經設想的樣子。
驚恐、害怕、擔憂、迷茫,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我們常說命運會捉弄人,而戰(zhàn)爭,恰恰就是這種最殘酷的捉弄。它帶來了太多的不確定,也帶來了太多突如其來的改變。
很多東西就在一瞬間被打碎。
人的生命,也仿佛被清晰地分成了兩個階段——
戰(zhàn)爭之前,和戰(zhàn)爭之后。
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也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
也許在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認真談論未來,但戰(zhàn)爭已經推著所有人往前走。而且這種速度越來越快,讓人甚至來不及適應,就不得不繼續(xù)向前。
沒有人敢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來,也許就會被恐懼、絕望,甚至死亡吞沒。
所以我們只能不斷往前走。
戰(zhàn)爭爆發(fā)后,蘇耶娃也做出了和許多烏克蘭人一樣的選擇——離開。
她沒有家庭負擔,不需要照顧老人,也沒有丈夫或孩子需要牽掛。于是她和母親一起離開了烏克蘭,去了愛爾蘭。
那段時間,她經常在群里和我們分享她在愛爾蘭的生活。
后來,加拿大推出了新的針對烏克蘭難民的政策,她和母親又搬去了加拿大。
她的人生,就這樣被戰(zhàn)爭一步一步推著,離開了原本的軌道。
在他鄉(xiāng),似故鄉(xiāng)
![]()
我知道她后來去了加拿大。
這些年我們偶爾也會在微信上聯系一下。
很多時候,朋友之間的聯系其實就是這樣——偶爾的問候,偶爾的幾句聊天。尤其是在大家都忙碌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去奔波、去勞碌。人與人之間并不會每天都保持聯系,但某種聯系始終在那里。
那幾年,我一直留在烏克蘭。
我從最初的一名志愿者,慢慢變成了一家人道機構的負責人。每個月,我都會去不同的前線地區(qū),給那些生活在戰(zhàn)爭陰影下的家庭送去食物和援助。
而她,也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著。
只是,很多時候,當你作為一個外國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和環(huán)境里重新扎根、重新生活,這本身就充滿了挑戰(zhàn)。
不僅僅是文化差異,還有人與人之間復雜的人際關系,還有那種始終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她也曾向我抱怨過,也向我分享過她在加拿大所面對的一些困境。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并沒有辦法真正決定自己人生的方向。
也許我們都在向前走,但很多結果,卻并不是我們曾經期待的樣子。
前段時間,我又聯系上了她。
差不多三年之后,我們第一次通過視頻重新聊起彼此的生活。
那次我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
而她其實才二十五歲,非常年輕。
她的丈夫我也認識——是以前在微信上認識的朋友。
很多時候你會發(fā)現,每個人都在慢慢地走進自己的生活。
雖然我們都經歷著戰(zhàn)爭,也都與戰(zhàn)爭有著某種緊密的聯系,但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卻在不同的方向上延伸。
我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環(huán)境,卻有一個共同的交集——
我們都是被戰(zhàn)爭改變的人。
那天聊天的時候,我有很多感慨。
我跟她說,我最近聽到一首歌,叫《沒有一朵花,只是一朵花》。
她以前沒有聽過這首歌,我就把它推薦給了她。
我其實只是想鼓勵她。
![]()
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的時代里,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方向。
要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依然像一朵花一樣去綻放,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這幾年,我自己也在慢慢成長。
很多事情,是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生命會突然把很多東西一次性塞進你的生活里——
開心的、難過的、快樂的、沮喪的、痛苦的、甚至是那些讓人久久難以釋懷的記憶。
有時候你甚至沒有準備好去接受這些事情,但它們已經落在你的生命里,你不得不去面對。
就像當你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里,你必須鼓起勇氣去面對陌生的人、陌生的語言、陌生的生活方式。
很多時候,你甚至要逼著自己開口說話,逼著自己去適應。
這些,都是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的事情。
如果沒有戰(zhàn)爭,也許這些東西就不會突然降臨在我們的生命中。
我們的人生軌跡,本來應該是另外一種樣子。
但戰(zhàn)爭,把我們推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所以,當我和她聊天的時候,我其實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在他鄉(xiāng),有時候你會覺得那里像故鄉(xiāng)。
但更多時候,你會發(fā)現——
你其實一直沒有真正的歸屬。
可即使如此,你還是必須繼續(xù)向前走。
她跟我說,她很想念烏克蘭。
想念烏克蘭的羅宋湯,
想念烏克蘭的煎餅,
想念那些熟悉的味道。
![]()
可這四年的時間里,我們很多人都會有一種感覺——
物是人非。
那些曾經熟悉的一切,在時間的流動中慢慢改變了。
她的外婆去世了。
很遺憾,她沒能在最后的時刻見到她。
而我,也已經差不多五年沒有回過中國。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以前那些熟悉的畫面。
可記憶卻越來越模糊。
仿佛那些生活,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世界。
記憶的重量
那種模糊,其實并不是因為我們年紀越來越大,記憶在慢慢衰退。
而是因為,我們的記憶里承受了太多原本不應該由我們承受的東西。
![]()
戰(zhàn)爭、離散、失去、遷徙……
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堆疊在我們的記憶里,讓記憶變得越來越沉重。
有時候,你會發(fā)現自己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因為遺忘,而是因為那些記憶本身已經變得太厚重了。
它們承載了太多本不屬于我們這個年紀、這個人生階段應該承受的重量。
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是感恩的。
因為在這幾年里,我們不僅看見了自己沒有擁有的東西,也慢慢看見了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在這樣一個時代、這樣一個環(huán)境里,能夠活下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幸運。
我們還能自由地生活,還能和朋友分享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的經歷,還能彼此問候、彼此關心。
其實,這已經是一種很大的幸福。
因為說到底,我們并沒有能力去左右這個世界,也沒有能力去改變這個時代。
但我們至少還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盡一點點微小的力量。
做一些我們能夠做到的事情。
也許,這就是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去尋找的——
屬于自己的位置。
也是屬于自己的方向。
那天和她聊天的時候,我們也聊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有一天戰(zhàn)爭結束了,我們希望能在烏克蘭再見面。
也許到那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做一些分享活動,講講這些年我們各自經歷過的故事。
講講戰(zhàn)爭改變了什么,也講講戰(zhàn)爭沒有改變什么。
![]()
因為有些東西,戰(zhàn)爭永遠也無法奪走。
比如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比如那些在最困難時刻仍然存在的善意。
比如我們仍然愿意繼續(xù)生活下去的勇氣。
也許等到那一天,我們再回頭看這些歲月的時候,會發(fā)現——
那些曾經讓我們感到沉重的記憶,
其實也成為了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