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火中的愛情與離散：電影皇帝金焰的兩段婚姻和傳奇往事

1932年，在《電聲日報》推出的“中國十大電影明星”票選活動中，金焰獲得了男影星最高票數(shù)，并藉此獲得“電影皇帝”的美譽。

那時，他不過剛剛拍了10部電影。

女人們喜歡他清俊有活力，男人們羨慕他陽剛又健美。

金焰叱咤中國影壇數(shù)十年，曾攀爬至巔峰，也曾一路滑落到低谷；曾與俏麗的湘妹子王人美定情，也曾迎娶過大氣滬上女郎秦怡，還曾被牽扯進數(shù)樁緋聞中去，終落得妻離子散，淚盡而亡。

生在朝鮮，死于中國。金戈鐵馬的時代，哪怕電影皇帝又如何？

人人命如飄萍，情從何起，命歸何處，紅塵滾滾，紛亂如麻。

1895 年甲午中日戰(zhàn)爭后，清廷戰(zhàn)敗并簽訂《馬關條約》，放棄對朝鮮的宗主權。

日本開始操控朝鮮半島的政局，1905 年日俄戰(zhàn)爭后，全面掌控朝鮮的對外事務，朝鮮王室淪為傀儡。

朝鮮仁人志士揭竿而起，獨立運動如火如荼，無數(shù)知識分子投身其中。其中一位是朝鮮黃海道長延郡金家的第四子金弼淳，當時第一批擁有行醫(yī)執(zhí)照的西醫(yī)。

金弼淳在行醫(yī)的同時秘密且積極地參加獨立運動，由于“百五事件”爆發(fā)，他逃往中國，開辦醫(yī)院，用全部收入收留流亡朝鮮人，并繼續(xù)支持獨立運動。

他的妻子鄭京順帶著全家老小跟隨丈夫來到廣袤的中國大地，彼時三子金德麟只有2歲。

1919年，金弼淳在喝了鄰居日本醫(yī)生給他的牛奶后墜馬。從屬日本特高課的醫(yī)生在他牛奶中摻了毒藥，金弼淳很快一命嗚呼。由于生前將大部分收入都用于資助獨立運動，金弼淳被暗殺后，金家的生活變得非常貧困。

夫妻二人來到中國后又生了三個孩子，鄭京順養(yǎng)活幼子尚且困難，根本顧不得金德麟，1922年，他從齊齊哈爾小學畢業(yè)后，窘迫家境令他無法繼續(xù)讀書。

金德麟的二姑父在復旦大學教英語，二姑通過為韓國留學生提供食宿補給家庭。見實在沒人管他，就將金德麟接到自己身邊。只是，二姑家收入不高，金德麟與姑父頭婚生的兒子相處不好，一日口角后，他趁亂從上海跑到濟南，想依附大哥生活。

那時金家大哥在齊魯醫(yī)學院半工半讀，自己都吃不飽，又怎么養(yǎng)得起弟弟？為了不影響大哥學業(yè)，金德麟還是回到二姑家生活。后跟著二姑搬到天津，一路上到南開高中。

生活太苦，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房屋窄小，相互憎惡的人困在一個房間，金德麟并沒遷怒姑姑。他知道是什么令全家落得如斯境地。先是國仇，再是家恨，兄弟姐妹漂泊零落……他從原本的活潑跳脫男孩兒到沉默寡言少年，手巧嘴拙，胸中意氣無處發(fā)散，只將滿腔子的熱血都寄托在電影中。

多年后金德麟尤記得第一次看電影時的情形：那是在齊齊哈爾，父親還在世，英美煙草公司做活動，十個煙盒就能換一張免費的電影票。他撿了很久才換了一張電影票，看的電影叫《天女散花》，梅蘭芳先生的作品。回家后，他手舞足蹈地給父親講述梅先生表演的多么精彩，見他喜歡，父親也經常帶他去看電影……

不知是電影格外吸引人，還是與父親一起的記憶彌足珍貴，金德麟經常跟朋友們聊電影，久而久之，就有了去當演員的想法。彼時他剛剛拜讀過魯迅先生的《吶喊》，金德麟大聲對朋友道：“我決心用金迅做藝名。”

不過，金德麟的家人都很反對他當演員。

“我們滿門書香，你竟然要當個戲子？”姑父發(fā)現(xiàn)他在家里看電影雜志，大發(fā)雷霆，并將雜志燒毀。

他的朋友們也不理解他，勸道：“當醫(yī)生多好，既有聲望又不用擔心錢財。”

金德麟?yún)s苦笑道：“我家沒錢，哪能供我繼續(xù)讀書。”他嘆了一口氣：“你們都知道我住在姑姑家，他們養(yǎng)我已然不易，如果我繼續(xù)讀書，就需要我的親人們繼續(xù)供養(yǎng)，這樣的事情我是做不出的。”

朋友們不再言語，大家伙兒湊了點錢，給他買了一張前往上海的船票。

金德麟在船上正式定下了藝名：金焰，意為金色的火焰，告誡自己保住心中跳動的火焰，永不熄滅。

金焰拿著《大公報》記者何心冷的推薦信找到侯曜導演，得知他毫無演戲經驗，侯導演給了他一份場記的工作。工作了大半年，因侯導與民新電影公司的齟齬，金焰被公司解雇。但他跟電影行業(yè)杠上了，開始在電影院做檢票員，賺的工資勉強糊口，但他卻樂在其中。

“既可以免費看電影，又能拿到錢財，晚上還能睡在電影院長椅上省下一筆房租，多好的工作啊！”

就這么過了幾個月，導演萬籟天看他實在勤勉，介紹他加入了田漢的“南國社”。金焰長得健壯，又勤快好學，從28年開始，便跟著南國社在南京、無錫、蘇州等地巡回演出。后來南國社入不敷出，金焰又重新?lián)炱饳z票員工作，一直等到29年，幸運方才找上門來。

金焰第一部擔綱主角的作品是與孫瑜導演合作的《風流劍客》由于該片故事老套，導致票房慘淡。孫瑜安慰他：“沒關系，若是電影拍一部賺一部，大家就都去拍電影了。”

金焰卻愧疚難當，搬出孫瑜給他提供的住所，默默回到檢票員的崗位，倒是讓孫瑜更加高看幾分。

次年，孫瑜再度找上門來，邀請金焰出演《野草閑花》的男主角。上映后反響如潮，金焰與女主角阮玲玉贏得了“野草閑花不當春，郎才女貌配佳偶”的好評，被稱為“金童玉女”。

自此，金焰迅速躋身上海灘最賣座的明星行列，拍攝的一系列作品都叫好又叫座。

1932年初，一部充滿濃厚抗日色彩的愛情故事片《野玫瑰》得到了影迷們的追捧。孫瑜在該片中再次大膽啟用新人，讓從未拍過電影的明月歌舞團歌舞演員王人美出演女主角，金焰則飾演男主。

一場合作下來，金焰和王人美成為當時上海最受歡迎的銀幕情侶，兩人也因拍攝此片開始了一段牽扯數(shù)十年的、顛沛流離的愛情傳奇。

王人美生于湖南長沙，父親王正樞是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的數(shù)學教員，曾教過毛主席。小姑娘對數(shù)學也很感興趣，志愿是像父親一樣當個數(shù)學老師。父母接連病逝，長沙已無直系親人可依，王人美跟隨兄姐四處漂泊。先是在武漢落腳，然1927年寧漢合流，全家28年初到達上海投親靠友。

教師是別想了，13歲的王人美進入父親舊友黎錦暉創(chuàng)辦的中華歌舞團學習歌舞，四處巡回演出。1931年，歌舞團并入聯(lián)華影業(yè)，王人美成為聯(lián)華影業(yè)的演員。在與金焰一起出演《野玫瑰》的時候，碰撞出愛的火花。

從湖南來的湘妹子又嬌俏又火辣，兩人愛的旁若無人，被電影公司幾次三番警告。這在愛情面前又有什么用呢？1933年，23歲的金焰在“中國十大電影明星”評選活動獲得第三名，前兩名是胡蝶和阮玲玉。金焰是獲得票數(shù)最多的男演員，在“觀眾最喜愛的男明星”、“最俊朗的男明星”和“觀眾最愿意作朋友的男明星”三項評選中摘冠，成為中國歷史上的首位“電影皇帝”。

王人美則在1934年蔡楚生導演的電影《漁光曲》中，以主角“小貓”之名，畫下電影史上無可替代的一筆。在《漁光曲》拍攝過程中，王人美突然宣布與金焰的婚訊，惹得電影公司大為不滿。直到如今，偶像戀愛都算“失格”，在那個年代，女星結婚就意味著退隱，意味著回歸家庭生兒育女。試問，電影公司如何肯放過自己的搖錢樹？兩廂鬧得很不愉快，盡管《漁光曲》取得了巨大成功，聯(lián)華影業(yè)公司卻沒有與王人美續(xù)約。

1933年年末，聯(lián)華影業(yè)辭舊迎新晚會上，金焰與王人美舉行了一個樸素的婚禮。婚禮上，一對新人都只穿著藍布衣衫，沒有婚紗，沒有禮服，也沒有名貴首飾。“我們是因自由意志而結合。”他們對視一眼，笑得甜蜜又溫柔。

離開聯(lián)華影業(yè)后，王人美進入電通影片公司，主演了《風云兒女》，可惜并沒有在市場上激起太大水花。

金焰多少有些大男子主義，他希望妻子能在家相夫教子，故而妻子事業(yè)不見起色，他反勸王人美在家“休息”。王人美則像每一位陷入愛情的女人一樣，腦子一暈，成了個全職太太。金焰喜歡打籃球，王人美給他做啦啦隊長，金焰喜歡游泳，王人美陪他一起跳入水中。共同的朋友們都說他們伉儷情深，王人美的小姐妹也調侃道：“你從野貓變成家貓了。”

婚后不久，王人美懷孕了，當一個女人最需要丈夫陪伴的時候，金焰卻在外地拍攝一部講述筑路工人的電影《大路》。王人美動了胎氣臨產，金焰只請到一天假期，趕到醫(yī)院看了妻子一眼就趕回外景地拍攝。王人美縱有萬般委屈，也只能佯裝大度放丈夫離開。孩子是早產兒，只在這個世上留存了8天便夭折離開。

從此后，孩子的死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兩人心間。每當發(fā)生口角，王人美一旦失控便會口不擇言，大罵丈夫沒有擔當，在妻子孩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身邊……金焰知道自己有錯，張了張口，辯解的話在嘴里打了個滾兒，什么也說不出。掉頭離開，一杯老酒下肚，酒入愁腸愁更愁。再度因為小事兒爭吵，王人美重翻舊賬，金焰的惡語脫口而出：“你也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話一出口，兩人都是一愣，傷口已經在那里，觸之生痛。

都說時間是撫平傷害的利器，然他們二人沒有時間和精力從痛苦中走出。1937年，淞滬會戰(zhàn)爆發(fā)，隨著戰(zhàn)火的蔓延，上海淪為孤島。只因金焰在上海灘名頭很響，日本人開始拉攏金焰拍攝親日電影。出身于抗日世家，父親還死在日本人手里，金焰斷然不肯與日本人媾和。

一個出使朝鮮路過上海的日本少佐用朝鮮語和金焰搭話：“金焰，你是朝鮮人，應當帶頭為我們大日本帝國服務。要不然就得做好心理準備，不快隨時會找上你啊，明白嗎？”第二天，金焰就發(fā)現(xiàn)他的家被人監(jiān)視，他的朋友們也被人跟蹤，他徹底失去了人身自由。

“我絕不可能為日本人拍電影，最多不過是一條命！” 金焰拍著胸脯對朋友們道。1938年秋天，在朋友的幫助下，王人美和金焰逃往香港，這一年，他僅僅只有28歲。

離開上海徹底改變了金焰與王人美的生活。對于金焰來說，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了最熱愛的事業(yè)，一度只能靠積蓄過日子，實在令他無法釋懷。然而與朋友離散、家國淪陷相比，這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王人美在顛沛流離中又經歷過多次流產，兩人沒能在患難中貼心貼肺，反倒發(fā)現(xiàn)彼此的價值觀南轅北轍。王人美在回憶錄寫道：“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金焰和我缺少共同生活，缺少相互了解。金焰有強烈的愛國心，很想為抗戰(zhàn)出力，但是他也認為丈夫應該養(yǎng)活妻子。”

來到香港之后，兩人沒了經濟來源，日子過得縮手縮腳。在上海的時候片約不斷，香港卻沒有這么好運道，很難接到合適角色。即便如此，金焰也堅持讓王人美做全職太太，自己東奔西走賺錢糊口。從長沙到上海，又跟著金焰來到香港的湘妹子又不是菟絲花，王人美也熱愛演戲，她不認為女人就應當依附于男人而活。

兩人吵吵鬧鬧，嫌隙加深。1939年，孫瑜導演邀請夫妻二人前往昆明拍攝影片《長空萬里》，王人美沒有內景戲，拍攝完就直接返回香港。而金焰跟隨攝影組去了重慶繼續(xù)拍攝內景戲，一直到1940年才回到香港。彼時聯(lián)絡不便，夫妻兩人時隔1年后再相見，竟然有一種仿若隔世之感。變扭生疏，心中空落落地，有些東西終究是回不去了。1941年12月，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金焰和王人美匆匆從九龍?zhí)油愀蹗u。金焰和朋友被日本兵捉住，淪為雜役，王人美發(fā)熱沒人管，拼了命從屋子中爬出，才得以活命。

一直到圣誕節(jié)香港失陷，金焰才趁日本兵不備逃出來，與王人美會合后扮作苦力逃出香港。2個多月，金焰和王人美跟隨難民們走了500多里，終于到達桂林。“我走不動了，我要留在這里。” 王人美對金焰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去重慶嗎？” 金焰激動地道：“在這里我們能干什么？去重慶吧，我們繼續(xù)演電影。”王人美苦笑：“我折騰不動了，我留在桂林休養(yǎng)一段時間，你先走吧。”

身心俱疲，王人美望向金焰，在香港差點死的時候她不怪他，但現(xiàn)在，他就不能留下了陪自己將養(yǎng)身體嗎？可金焰滿腦子都是家里已經沒有多少存款，他已經許久沒能拍攝電影，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重慶。二人再次不歡而散，金焰獨自前往重慶，在重慶等待他的卻是另一重重擊。

金焰迫不及待再次投入電影的懷抱。他到了重慶之后，立刻找到中央電影攝影廠，卻被電影廠以膠片不足等種種借口推脫。

后來金焰才得知，因為他過去拍了許多抗日和反腐敗的影片，被國民黨高層不喜。卻因他電影皇帝的名頭不好直接拒絕，這才又許多借口拖延。金焰的心氣兒散了大半，電影沒得拍，他只能另尋出路。經人介紹拿出大部分積蓄與人合伙從事建筑行業(yè)，不過戰(zhàn)亂橫行，行業(yè)暗淡，又被同行業(yè)者欺騙，積蓄也打了水漂。

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令金焰徹底愛上了杯中之物，他的五弟因為打鬼子傷重不治，大哥也死在了丹東。朋友死的死，傷的傷，家人在戰(zhàn)爭中零落失散，生死不知。而自己，在男人最黃金的年紀沒了事業(yè)，沒了存款，就連妻子都已然離心……金焰再次飲盡杯中物，他不愿被人嘲笑無能，一個大男人連養(yǎng)家糊口的本事也沒有，還需要妻子工作補貼家用。但王人美偏偏不肯聽他的，先是加入大鵬劇社，劇社解散后，又進入美軍物資供應處做打字員。

他承認，連年的戰(zhàn)爭已讓他疲憊不堪，曾經的柔情蜜意化入愁腸，與王人美聚少離多，能出口的私房話越來越少，當快樂變?yōu)檎勰ィ橐鲇衷摵稳ズ螐模拷鹧嬗纸o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想起自己非常崇敬的朝鮮民族獨立運動斗士安恭根，竟然在重慶匯報工作之后神秘失蹤。各種說法莫衷一是，有人說他死于日諜謀殺，有人說是軍統(tǒng)特工下手，還有人說他死于內部派系斗爭……

“世道何其不公！” 金焰將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覺得自己仿佛被困在漁網(wǎng)中的游魚，左沖右撞，找不到出口。1944年底，因王人美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去巫家壩俱樂部跳了場舞，深夜歸家之時，兩人再次大吵一架。金焰向王人美提出離婚：“我們十二年夫妻情分就此斷絕！”

王人美含淚點頭：“自此刻起，我們各走天涯路。”就這樣，曾經愛得癡狂的二人和平分手，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轉年5月，金焰回到上海，重新投入演藝事業(yè)，見到不少舊識，其中一位便是秦怡。

秦怡原名秦德和，祖籍江蘇省高郵縣，是北宋詞人秦少游的33代孫。秦家是個沒落的大家族，父親在怡和洋行做賬房先生，母親也是名門閨秀。秦怡的父親非常開明，常常帶著女兒去看電影，在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家里送她讀書，秦怡在少年宣講團接觸到了新思想。1938年，16歲的秦怡離開上海，輾轉香港來到湖北武漢，光榮加入抗日隊伍。“年輕不懂事，不顧家里反對，可以說是不顧一切去到了前線。”她當起了站地護士，抬擔架，救傷員，以少女的微薄之力，支援前方浴血奮戰(zhàn)的抗日將士。

因為長得實在好看，面若銀盆眼若水杏，秦怡被推薦進入中國電影制片廠當實習演員。秦怡起初并不樂意，“發(fā)人深省，開啟民智一樣是抗日！” 領導勸道。自此，秦怡開啟近乎一個世紀的藝術生涯。1939年，秦怡參演個人首部電影《好丈夫》，里面飾演縣長的陳天國見到她的第一眼，便被清水芙蓉一般的秦怡迷住了。他對女孩兒展開了瘋狂追求，只是那時秦怡年紀小，家里又管的嚴，不但沒被陳天國的追求打動，反倒嚇得如同驚弓之鳥。

這日，陳天國約秦怡一起爬山。走到一半，陳天國忽然一把握住秦怡的手向她求婚。秦怡驚出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陳天國忽然道：“你今天不答應我，我就跳下去，死在你面前，讓你看看我的真心。”秦怡被嚇壞了，下意識脫口而出：“對不起，我沒談過戀愛……”陳天國干脆又往懸崖邊走了幾步，秦怡無奈。為了安撫男人情緒，只好道：“你過來一些，我答應了。”

這一句話，將善良的秦怡推向絕境。秦怡只想安撫陳天國的情緒，陳卻一下山就公布了兩人即將喜結連理的消息，將秦怡所有的后路斬斷。1939年，秦怡被迫嫁給陳天國，這一年，她只有17歲。青澀的女孩兒不安地進入婚姻，卻沒想到陳天國竟是個表里不一的男人。他嗜酒如命，喝完酒之后就仿佛變了一個人，污言穢語不斷，還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就向妻子施暴。

她求過，哭過，逃過，但陳天國只要一沾酒就故態(tài)重萌。秦怡想與他離婚，卻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身孕，猶豫間又被丈夫可憐兮兮地求回家……秦怡的忍讓沒有喚回陳天國的良知，妻子生下女兒病重之時，他竟然打算將女兒送人……“你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怎么照顧女兒？” 陳天國不以為意地道：“不過是個女兒，等你好了我們再生一個兒子。”如此絕望，如此悲涼的婚姻！

氣憤交加，秦怡竟然撐起一口氣，抱著女兒離開了家。在朋友的幫助下躲了起來，直到四個月后，朋友告知她：“陳天國有了新歡，現(xiàn)在可以談離婚了。”5年荒唐婚姻終于結束，拿到離婚證時，秦怡神情恍惚，仿佛隔世。這情情愛愛的實在傷人，還是全心全意搞事業(yè)為上。

1945年，抗日戰(zhàn)爭結束秦怡回到上海，她已經是位大明星了。離家7年，物是人非。父親病逝，母親白發(fā)蒼蒼，哥哥已然結婚，卻找不到工作，家里家外全靠姐姐操持，為此錯過花期終身未嫁……

秦怡不落忍，一手擔起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

1946年除夕，劉瓊把金焰帶到了秦怡家聚會，安排兩人認識，從那以后，凡是沒有戲約，金焰就喜歡來秦怡家玩兒。金焰在上海待的久，一口上海話說得地道，上海麻將也玩得來，哄得秦怡的媽媽開心的緊，開始催婚：“你好結婚嘞，這個男小孩人不錯，很歡喜你。”

秦怡自己卻吃不準，上一段婚姻對她傷害太大，只要一想到戀愛結婚的事兒她就覺得頭皮發(fā)麻。金焰卻是想跟秦怡在一起的。與王人美離婚后他頗為浪蕩了一段時間，那時候他很頹廢，曾有過不少女朋友。但是見到秦怡之后，或者說見過秦怡的家人之后，他再度有了成家的念頭。

秦怡家人多，條件也不大好，但是姐妹兄弟感情不錯，熱熱鬧鬧一大家子，讓離家漂泊多年的金焰嗅到了家的味道。曾幾何時，他的家也是這樣的，然而一場戰(zhàn)爭卻讓他的七零八落，重山遠隔……金焰開始認認真真追求秦怡，1947年冬，秦怡應邀到香港拍片，金焰與她一同前往，兩人公開同居住在“萬邦”酒店。秦怡對婚姻有恐懼，金焰則是在猶豫，要不要去美國呢？

1945年前后，不少知名演員要么南下香港，要么遠渡重洋，胡蝶也是這個時候去了美國。金焰很是猶疑不定，他一直下不了決心。香港永華公司提出與金焰簽長期合同，如果秦怡愿意也可以。卻被秦怡斷然拒絕：“我得回上海，姆媽、兄弟姐妹們都在等我。”這一句，讓金焰下定決心，他不去美國了，他要留在祖國。

是的，3歲就來到中國，33年過去，金焰已經把自己當成中國人了。既然決定留下，他便再次向秦怡求婚，在老朋友吳祖光、呂恩夫婦和畫家丁聰?shù)热说囊娮C下，兩人舉行婚禮。1948年7月，秦怡和金焰的兒子出生，取名金捷。

1948年，金焰和秦怡一起主演了湯曉丹導演的抗戰(zhàn)影片《失去的愛情》。這是新中國成立前拍攝的最后一部電影，也是兩人唯一的一部合作影片。

新中國成立后，金焰因在抗日題材電影方面做出的貢獻被授予“國家一級演員”的稱號，同時被任命為上海電影制片廠演員劇團團長。秦怡也進入了上海電影制片廠，成為深受觀眾的喜歡的女演員。金焰是個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在家里的露臺上養(yǎng)花，紅香綠玉，常常惹得路人抬頭觀賞。養(yǎng)鳥養(yǎng)貓，做菜做木工活兒，精巧別致。然而金焰生性敏感脆弱，性情急躁，與敦厚大氣到有些鈍的秦怡脾氣并不怎么相投。

金焰早早跑江湖討生活，粵語說得，上海話說得，英語也很流利。早些年片酬高的時候吃喝玩樂無一不精，養(yǎng)出的小資情調多年未改。秦怡家里管的嚴，小小年紀投身革命，總是一身簡樸的藍色旗袍，珠寶首飾也沒有幾件。后來又獨自撐起養(yǎng)家重擔，竟是一刻也不得閑，哪里懂得什么風花雪月？對于傷痕累累的金焰來說，秦怡是溫暖的港灣，卻不是心意相通的愛侶。對于忙忙碌碌的秦怡來說，金焰是個能分擔的丈夫，卻也不能令人全心依賴。

秦怡無法忘記他們新婚夜發(fā)生的事兒。那天晚上金焰喝了不少酒，他忽然撒腿跑了出去，爬上屋頂，在上面走來走去。秦怡又氣又急，怕他掉下來，又氣自己再婚丈夫也是個酒鬼，萬一重蹈覆轍該怎么辦？兵荒馬亂的一夜，好在金焰沒有家暴的惡習，但他貪戀杯中物一事還是讓秦怡如骨鯁在喉。不過他們剛結婚的幾年都算是幸福，夫妻恩愛，孩子乖巧可愛。

52年，金焰跟隨慰問團訪問朝鮮，與30年未見的母親和妹妹團聚。日本投降后，鄭京順帶著女兒金煒那回到平壤。金焰想帶母親回中國侍奉，“二哥和小妹都在中國，您跟我回去，我給您養(yǎng)老。“鄭京順堅持不肯，母子二人依依惜別，第二年，金焰收到妹妹的來信，母親因肝癌去世。他大哭了一場，又大醉三天，大悲大喜，爛醉如泥，身體又怎么健康？

再加上事業(yè)不順，他本以為能夠大干一場，但風云變幻，身上背著一個團長的頭銜，有什么好劇本，不得高風亮節(jié)，把角色讓出去？行政事務吧，金焰是個性情中人，對于場面上的事兒做不到面面俱到，既不討人喜歡，也讓自己憋屈難言。

他只怪妻子“祿蠹”卻不曾考慮現(xiàn)實，真是賈寶玉遇到了薛寶釵，相互不理解，無法溝通。秦怡的演藝事業(yè)如火如荼，她的長相最符合那個時代的喜好，大氣中不乏秀麗，質樸又端正。《馬蘭花開》、《鐵道游擊隊》，片約不斷。而金焰年過四十，拍片的機會越來越少，拿到手的都是配角，也沒有多少發(fā)揮演技的余地。分隔兩地，情感生疏，就有了第三者。

至于他到底有沒有出軌，有沒有私生子，有幾個，已經淹沒于塵煙之中。但他既不承認也不肯辯解，一味保持緘默，還是傷透了秦怡的心。她對金焰道：“我們離婚吧。”金焰不肯，在客廳里搭了一個帆布床，算是分居。秦怡曾多次向金焰提出過離婚，他卻一直不肯答應。又因為兩人是名人，組織上也多次派人上門勸解。

就這樣，他們做了一對至親至疏夫婦。在孩子們面前親密無間，私下里卻分床而居，心也越走越遠。

友人都覺得金焰親切友善，仗義疏財。秦怡卻只覺得他喝起酒來不要命，既不肯坦誠，也不愿溝通，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

金焰很興奮，他在家走來走去，與秦怡說話都用英語。秦怡笑他作怪，他卻道：“我是代表中國出去的，得表現(xiàn)出中國人民的水平。”在德兩個月，金焰的胃病惡化，因劇本遲遲沒有改好，于是讓各國演員先回國。臨別前，攝制組主任和副導演邀請他一起去德國百貨商店購物。金焰說想買臺錄音機用于提高語言表達能力，他挑選了一臺功能齊全的錄音機，制片廠卻說送給他。他再三婉言謝絕，對方卻堅持要送，為表示對他們的感謝，金焰選了一家高級酒店請大家一起吃了頓飯。

金焰怕秦怡操勞，硬撐著第二天出院回滬。回到上海后，金焰住院治療了很長一段時間，元氣大傷。60年，金焰去大西北慰問上海支援邊疆的職工。因為身體尚未痊愈，不適應高原環(huán)境，再次胃部大出血，被運煤車緊急送往柴達木醫(yī)院急救。62年，金焰的病情惡化，醫(yī)生建議他做胃切除手術，否則有癌變的危險。他按醫(yī)生的建議做了手術，但手術中出了醫(yī)療事故，他的胃神經被全部切除。手術后體重驟減了40多斤，每次吃完飯都得躺兩小時才能行動，昔日風神俊朗的“電影皇帝”成了瘦骨嶙峋臥床不起的病人，漸漸消失在人前。

而一直與金焰貌合神離的秦怡，卻承擔起照顧他的重任。金焰沒辦法工作，秦怡便成了家庭的經濟支柱，而金焰則洗衣做飯，夫妻二人的角色完全顛倒了過來。但這似乎也達到了另一種平衡，金焰被迫“主內”的時候，那些大男子主義也只得不甘不愿地煙消云散。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fā)展，兒子金捷的突然發(fā)病與十年浩劫一起將金焰推向深淵。

金捷長相和性格都與金焰如出一轍，從小就是個心思頗重的孩子，父母的感情好不好他心里明白。又像金焰一樣不喜歡表達，將所有事兒埋在心里。

金焰病了，秦怡忙著照顧丈夫，還要東奔西跑拍電影，沒時間也沒精力與兒子談心。或者說，在那個年代，父母能讓孩子吃飽穿暖就已經是100分的好父母，精神健康，那是什么？65年5月，準備考高中的金捷突然發(fā)病，被醫(yī)生診斷為精神分裂。夫婦二人不得不丟下隔閡坐在一起，為孩子的病想辦法。經過十多次電休克治療，金捷恢復的還不錯，秦怡卻因為腸癌住院。待到手術成功，還在恢復期的家庭迎來了十年動蕩。

那十年間發(fā)生的事兒不便多提，好在秦怡因為人緣好，又剛出院沒有遭受皮肉之苦。至于金焰，胃切除了又得了肺氣腫倒也免了掛牌游斗。兩人被隔離再教育期間，金捷再度發(fā)病，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期，再也無法恢復。金焰幾度絕望，卻見秦怡一派篤定：“我沒做過虧心事，為什么要想什么死啊活的？ 相信群眾相信黨就好。”

秦怡的堅強給了金焰足夠的勇氣，坦然面對波折不斷的人生。他身體不好不能下田，就做些木工活兒，木匠師傅說他的手藝精湛，還有一手好雕工。70年代初，金焰病情加重被送回家。待秦怡被放回來的時候，她的母親去世，兒子金捷的病情已經無法挽回。她抱著兒子，承受著孩子不受控制的拳打腳踢，發(fā)誓再也不會丟下他。從此之后，秦怡就像自己承諾那樣一直將兒子帶在身邊，哪怕出去拍戲，也要帶著，喂他吃飯，給他洗頭洗澡，耐心陪伴。

接下來，時間進入快車道。四人幫倒臺，動蕩結束，一切仿佛回到正軌，卻又仿佛鏡花水月。金焰的病越來越重，幾乎每年冬天都是在華東醫(yī)院渡過。80年上影春晚似乎是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大眾面前，曾經身材強健風流倜儻的金焰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笑容溫和，卻再也沒有當年的恣意張揚。1983年，金焰的身體每況愈下。十年動蕩時，金焰曾對秦怡的二姐道：“這樣的日子，又一身病，本可以不必活下去了。但我不相信以后就是如此了，一定要活著看個究竟，看看這場浩劫到底如何結束！”

現(xiàn)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那口心氣散了，生命進入倒計時。1983年冬，秦怡在拍攝孫道臨的《雷雨》時，金焰又進了醫(yī)院。秦怡以為就像往年冬天一樣，春暖花開，金焰就能下床走動，卻收到醫(yī)院發(fā)來的病危通知。

金焰怕影響她工作，直到實在撐不下去才讓醫(yī)生告知秦怡，那時，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秦怡默不作聲地擠了半碗桔子汁，慢慢往金焰嘴里喂，對他道：“吃一點，吃下去就會好的。”金焰已經吞不下去了，他看著秦怡笑，笑容穿透時光，讓秦怡想起了三十六年前。那個風神俊朗的青年跟在她身后，她演戲，他在化妝間等她，看到她就笑……1983年12月27日上午8時10分，金焰閉上了雙眼，終年73歲。

將一個人投入歷史，仿佛一粒沙丟入河中，一個漣漪也不會泛起。我不愿想，金焰所生活的那段歲月里，到底死去了多少人。

他是不幸的，國破家亡，父親被害，年紀輕輕就得混跡江湖；他又是幸運的，特殊的經歷激發(fā)了天賦，登上舞臺光芒萬丈；他曾經走馬章臺，拍戲賺到的大筆酬勞轉眼拋灑出去，香車寶馬，視金錢如糞土；他也曾生活窘迫，跟著難民們跋涉，滿身泥污……

舊社會與新世界都曾見到，當然，也不能回避十年動蕩的痛苦與折磨。秦怡老年時接受采訪總是在反省自己：“婚后家里人多矛盾多，我又醉心工作。金焰需要溫暖，需要體貼，他需要我的時間我都不在，不該把婚變的罪責都推到他身上，不夠公平。”我卻覺得金焰在情感上已經足夠幸運。年少時遇到嬌俏可人的王人美，一起瘋一起野，頭挨著頭講情話；人到中年又有溫婉大氣的秦怡陪在身邊，似乎不夠風花雪月，柴米油鹽卻足矣。

秦怡說：“他如果能和更體己、有更多時間廝守的妻子在一起，也許可以活得更長。”但與金焰心意相通的王人美兩度精神崩潰，不夠靈動的秦怡卻如同大海一般，包容了生命中所有的惡意和痛苦。若金焰生活在和平年代，或許他會繼承父親衣缽，成為一名醫(yī)生，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太太，平淡溫馨地度過人生。終不會有落拓少年勇闖上海灘，成就電影皇帝的輝煌偉業(yè)。無論哪一種都有遺憾，遺憾或許才是人生千滋百味中不可或缺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