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和王夫人生了三個孩子,和趙姨娘又生了兩個,共五個。
這五個孩子一起排行,寶玉剛好在中間,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他可謂最幸福的一個。
若只算同胞的,他則排行最小,也是最受寵的地位。
寶玉受盡府里上上下下的寵愛,可他為何還要說自己跟黛玉一樣,沒個親兄弟親姊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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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妹是親情,是愛。
但愛這種東西,若感受不到就是沒有,論心不論跡。
真正的愛不需要證明,它是一種唯心主義的心靈感受,看不見摸不著,卻可以體會到。
寶玉說自己沒有親兄弟親姊妹,是在第二十八回。當時他和黛玉鬧了一點小別扭,心中充滿委屈:
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玩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干干凈凈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里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
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
寶玉說出“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這句話之前,心中已經其實有了定義,他對“親兄弟親姊妹”這種感情,以及細膩的心靈感受歸結為:
要從小一起長大,要親,要熱,要和氣,還要比別人好。
符合這種特征的才稱得上是親兄弟親姊妹”,
雖然現實中,寶玉一共有四個兄弟姐妹:同父同母的哥哥賈珠、姐姐賈元春;同父異母的妹妹賈探春、弟弟賈環。
不過賈珠已經去世,可以忽略,但至少元春還在。
從血緣上來看,元春自然是親姐姐,只是從心靈感受上來講,卻不太符合寶玉的定義。
比如書中第十八回提到:
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
名為姊弟,情如母子。
元春與寶玉盡管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但是從年齡差別、成長歷程來講,他們沒有一起長大,也不夠親熱和氣。
元春進宮之后,空間上與寶玉拉開了距離,身份上姐姐又成了天子嬪妃皇家人,雖說血緣上相近,但心理上的距離遠隔天河。
元春對他“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這份親情不假,但其中也摻雜了師徒、母子這種帶有身份差距的感受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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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同父異母的探春和賈環,寶玉對他們的親情是有所疑惑的。
賈環名為弟弟,但實際上他卻想燙瞎二哥哥的眼睛,這份狠心很難讓人相信他們是兄弟。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
人對惡意,即使是很微小的惡意,都很容易感受到,只是很難具體描述和述之于口。
你覺得不舒服,即使是很微小的不舒服,也有可能,真的是不舒服。
當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燙到寶玉臉上的時候,他未必不會懷疑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到底對他是怎樣的心思?
賈環是“素日原恨”,“每每暗中算計”,所以這次用蠟燈燙臉其實不算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終于逮到了機會。
時過境遷,寶玉臉上的留疤消了,但是留在他心里的疤也消了嗎?
而探春,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相比賈環,寶玉跟她的感情是比較要好的。
他也挺喜歡這個妹妹,會給她買小玩意兒,給她送鮮荔枝,給她送顏真卿的真跡。
他們之間的互動,很多時候都是非常溫情的,有兄妹的感覺。
可惜趙姨娘這個人,卻像這溫情中的一枚小小繡花針,時不時地要刺上一下,很細很微,就像神經末梢毛細血管的破裂,不怎么疼,但終究還是會不舒服。
比如第二十七回,做到探春給寶玉做鞋的事: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么,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
寶玉這段話的重點其實在“正經兄弟”這四個字上。
對趙姨娘來說,肯定內外有別,賈環才是探春的正經兄弟,而寶玉不是。
這個事情大家也心知肚明,但寶玉卻想聽到探春的否定,想聽探春親口說一句:什么正經兄弟,二哥哥怎么就不是正經兄弟了,二哥哥也是我的正經兄弟!
但是探春并沒有關注到這個點。
庶出的身份才是她最敏感的神經,“正經兄弟”四個字剛好提醒到了她庶出的身份,她“登時沉下臉來”,強調自己是金枝玉葉的正經姑娘,不是做鞋的下人。
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該作鞋的人么?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閑著沒事兒,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氣。”
說實在的,此時寶玉是隱隱有點失望的。不過這點小小的失望,又不能宣之于口,一旦說出口,肯定會引發難以預料的曲解、猜忌和事端。
所以,他只得“點頭笑道”去開解探春。
但解釋,已然就是掩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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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只要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對于愛或被愛,是能清楚地感受到的,不需要多余的語言和掩飾。
寶玉在面對黛玉時,就是在很純粹地去面對自己的內心。他可以剝落掉社交層面必要的客套和試探,讓兩顆純凈的心彼此映現。
所以寶玉說“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有對黛玉孤身一人的安慰,同時也是他發自內心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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